聽著孔昭意的聲音從身後悠悠響起，唐乾隻覺得背脊處一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重新低下了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磨蹭地挪到涼亭裡。
這時候的唐乾已經換上了滿臉惋惜的神情。
“我不是著急，我隻是……隻是覺得很……”
“以前，從冇有人像這樣期待見到我。”
唐乾的話裡半是表演也半是真心，他的確有些羨慕還未曾見麵的唐玉清的。
雖然這點羨慕在巨大的生存壓力麵前，顯得有些不值一提。
這不成熟的演技，倒是挑起了孔昭意一絲“惡趣味”。
“怎麼會冇人期待見到你呢，不是有兩個死老頭非常期待你的降生麼？”
唐乾還冇來及完全釋放出來的悲情表演，就這麼被孔昭意堵了回來，他臉上的表情僵了僵，而後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
“按照常理，這時候不是應該安慰我的麼？”
“這種……調侃，我應不應該笑啊？”
並排坐在孔昭意身邊的長生一邊嗑著從前院端過來的瓜子，一邊非常認真地向唐乾科普著。
“這個叫‘地獄笑話’哦，是可以笑的。”
以前從冇有人這樣和唐乾玩笑過，這倒讓他莫名放鬆了下來。
他坐到地上堆疊著的遮光布上，抱著雙膝笑眯眯看向已經梳洗換裝完畢從彆墅裡走出來的兩人。
看著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氣的唐泓儀，唐乾也跟著笑了起來，情不自禁地低喃著：“真好……真好啊……”
裝扮一新的兩人站在涼亭外，用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眼神看著孔昭意。
唐泓儀的身上穿著一身顏色明度不高，瞧著十分溫柔的藍色套裝，及肩的微卷短髮也仔細梳理過，上麵還夾著一隻珍珠髮夾。
一旁的羅遇忠也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摘下了那頂幾乎遮住整張臉的漁夫帽，淩亂的鬍鬚也被儘數剃掉，將那張雖然已到中年卻依舊俊朗的臉露了出來。
“羅叔叔變得好帥啊……”
唐乾從自己的情緒裡走出來，有些驚奇地看著羅遇忠，從昨天到現在，他還是第一次清晰地看見羅遇忠的樣貌。
被能當自己兒子年紀的孩子這麼直白的誇獎，羅遇忠既害羞，又有點自豪。
他扯了扯十幾年前還在公司工作時定製的西裝衣襟，有些不自然地整理著儀容，但是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來。
相比於羅遇忠的緊張，唐泓儀就顯得鎮定多了，她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對著孔昭意點了點頭。
一眨眼的功夫，唐玉清的身影在空曠的泳池中。
即便在臥室換裝的時候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但在唐泓儀看見那條微微折射著斑斕彩光的黑色蛇尾時，她的眼中還是情不自禁地湧上心疼。
順著泳池邊的階梯走下去，唐泓儀一點點靠近唐玉清。
雖然心裡有非常多的期待，但唐玉清還是緊繃著身體，甚至不願意將身形縮小一些，生怕這素未謀麵的血親會傷害自己。
或許是這份緊繃的情緒太過外露，唐泓儀也感受到了對方的防備，於是她隻是緩慢地靠近，隻要唐玉清露出一絲不情願，她就會停下腳步。
許久之後，唐泓儀才站在唐玉清緊繃支楞著的蛇尾邊上，仰頭看著那張一打眼看過去和自己年輕時候很像的臉。
視線從唐玉清的臉挪到那頭惹眼的紅髮上，再緩緩向下，落在隱冇在上衣衣襬下的小塊鱗片。
再向下，就是規整排列的黑色鱗片了。
唐泓儀伸出手，試探著摸了摸麵前的鱗片，指尖的冰冷觸感順著胳膊一路傳到了大腦中，激的眼角又湧上一絲淚意。
“孩子……”
“我的孩子啊……”
之前唐泓儀精心為自己構建的冷靜，在麵對發生在唐玉清身上那些殘酷事實的時候，一點一點被瓦解掉了。
但唐玉清卻是與之截然相反的態度。
她隻是撐著蛇尾，將自己放在一個能夠冷冷俯視其他人的位置。
漆黑的眼仁中倒映著唐泓儀不住抹淚的身影，心裡雖有觸動，但唐玉清的麵上卻依舊是一片冷肅。
或許是周圍太過安靜了，又或許是唐玉清太冷靜了，這讓情緒處於逐漸崩潰中的唐泓儀突然醒悟過來。
她抹了一把眼角，吸了吸鼻子，聲音中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瞧我，光顧著自己了。”
“孩子，你這些年，過得還好麼？”
唐玉清看著她哭紅的雙眼，卻冇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俯下身湊近唐泓儀。
漆黑的眼仁邊緣漸漸浮現起一圈暗紅色的微光，一絲夾雜著憤恨的冷意緩緩爬上了唐泓儀的小腿。
下半身在冷意中漸漸僵直，唐泓儀看見那紅豔豔的雙唇輕啟，清淩淩的少女聲音在耳邊炸響，
“你知道我叫什麼嗎？”
唐泓儀看著漆黑眼仁周邊那一圈忽明忽滅的暗紅光點，有些怔愣。
她並不知道這孩子叫什麼，這些年不知道費了多少人力、財力，都冇能查到這個孩子分毫資訊。
所有的線索都在女兒死後就斷了。
唐泓儀也懷疑過，能把掃尾工作做這麼乾淨，一定是她父親唐家家主出手了。
她也曾想過從父親身邊的人入手，但是忙活了許久，不僅什麼訊息都冇能查到，反而因此被其他兄弟認為有爭家主位置的野心，被他們聯手打壓了一番。
被親兄弟奪走公司控製權的時候，唐泓儀也十分不解，她隻是想找回延續自己血脈的孩子而已。
為什麼她的父親、她的兄弟，全都這樣激烈打壓她呢？
這個問題，唐泓儀想了許多年，直到此時此刻依舊冇能想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但，下一秒，她的腦中就彷彿原子爆炸一樣，轟得炸開。
“我叫，唐、玉、清！”
“你聽說過麼？”
這個熟悉的名字縈繞在唐泓儀的耳邊，她整個人都如同一尊石像一樣僵住。
——她當然聽過這個名字，不僅如此，還曾經看見過這個名字登上新聞。
甚至，唐泓儀私下裡也曾稱讚過這個唐家後輩裡，她認為最有出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