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濺的金屬破片中,這隻手以違反生物力學的角度驟然探出,精準鉗住異化蝸牛甲殼的縫隙。
受驚的軟體動物瞬間將軀體收縮成帶刺的球體,嶙峋骨刺如匕首陣列般“噗嗤——”刺穿手掌血肉。
穿透掌心的骨刺尖端滴落的暗紅血液中,那隻手依然保持著穩定的握力。
彷彿神經末梢早已被切除般,機械而精確地持續施加著足以碾碎甲殼的壓強。
異化蝸牛甲殼異變生成的骨刺竟展現出超乎想象的分子密度。
即便承受著足以壓碎鈦合金的握力,那些森白的尖刺依然保持著完美的幾何結構。
冷凍艙內,“睡美人”的休眠狀態被徹底打破。
另一隻同樣蒼白的手如手術刀般精準劈開艙門——那曾經能抵禦核爆衝擊的複合材質,此刻卻像風化千年的羊皮紙般碎裂飄散。
這具瘦削卻蘊藏著非人力量的身軀緩緩直立,被異化蝸牛分泌出的腐蝕性粘液灼燒得滋滋作響的手掌,仍在死死鉗製著獵物。
銀灰色的瞳孔在接觸到外界空氣的瞬間收縮成針尖狀,另一隻手正以機械般的精準度活動著頸椎關節,彷彿在除錯某種精密儀器。
當他把那個仍在掙紮的刺球舉到眼前時,那雙不同於常人的眼眸裡,第一次浮現出類似“困惑”的神經電訊號。
他凝視著自己那隻被腐蝕得隻剩骨架與殘肉的手掌,饒有興致地觀察蝸牛瀕死時仍貪婪啃噬皮肉的模樣。
青白黏液突然從掌縫滲出,帶著海腥味的液體如同活物般纏繞上異化蝸牛。
那些鈦合金般堅硬的骨刺,在接觸液體的瞬間竟像泡發的油條般萎軟下來,耷拉在紅白相間的手背麵板上。
泛著幽藍熒光的軟體組織失去骨甲庇護後,連同數百顆即將孵化的卵,很快被清白黏液吞噬成渾濁的膿水。
隨著蝸牛軀體的溶解,手上被腐蝕的傷口開始詭異地蠕動重生。
粉嫩肉芽如浪潮翻湧,轉瞬間便重構出完整的手掌輪廓。
若孔昭意在場,定會震驚於這與長生重生後,如出一轍的再生能力。
在手掌上的傷口完全複原後,這個擁有銀灰色眼眸的人卻似乎整個人陷入了一種靜止狀態。
許久過後,銀灰色的瞳孔在暗處收縮。
回過神的他,鬼使神差般地伸出舌頭舔舐著指縫間異化蝸牛被分解後殘留下來的液體。
舌尖殘留的黏液帶著深海般的鹹腥與金屬鏽味,麻木多年的味蕾如同被電流擊中,神經末梢傳來久違的刺痛。
這具被改造過不知道多少次的軀體,竟在此刻嚐到了“味道”。
他忽然鬆開手掌,渾濁的粘液順著指縫滴落在地麵,腐蝕出蜂窩狀的凹痕。
喉結機械性地滾動,某種原始本能正從腹腔中甦醒。
冷凍艙的應急燈光下,能清晰看見他頸側浮現出蛛網狀的藍色血管,如同電路板上的導流槽。
金屬貨架被掀翻的巨響震碎了地下室的寂靜。
儲存的生化試劑瓶嘩啦碎裂,他卻對冒著泡的腐蝕性液體視若無睹,蒼白的手指徑直插進桌麵上小型培養艙裡,急切地掏出裡麵的有機凝膠。
那些本該用於生物實驗的蛋白質基質,此刻被他撕扯著塞進口腔。
下頜骨隱約發出像是齒輪卡死的“哢嗒”聲,嘴巴卻繼續以超越人類極限的角度擴張,將整塊凝膠囫圇吞下。
與進食動作同時進行的,還有他向四周繼續搜尋的貪婪目光。
當他的視線觸碰到牆角的生物廢料處理箱時,動作突然停滯。
箱體表麵凝結著小白鼠的爪痕,內部傳來窸窣的蠕動聲。
伴隨著箱門扭曲變形的金屬哀鳴,三隻正在啃食實驗廢料的異化蟑螂暴露在燈光下。
它們的甲殼泛著油彩般的虹光,口器間還掛著半截未消化的小白鼠**組織。
變異蟑螂的虹光甲殼在他齒間爆裂,酸腐的體液順著下巴滴落,在地麵蝕出細小的煙柱。
可當蟑螂殘肢還在喉管裡蠕動時,他的手指已經摳進了混凝土牆壁。
指甲崩裂的脆響中,混合著水泥碎屑的鮮血被他一同舔舐乾淨。
腹腔中叫囂著的饑餓感彷彿是台永不停歇的粉碎機。
貨架上的玻璃瓶被捏爆,鋒利的碎片在口腔裡嚼成齏粉,割裂的舌尖滲出血珠,又立刻被貪婪的吞嚥沖走。
——還不夠!
檔案櫃的金屬鎖釦被牙齒生生咬斷,鏽腥味在舌根炸開。
紙張、照片、甚至發黴的膠水,全被撕扯著塞進喉嚨。
某張泛黃的檔案粘在臼齒上,他機械地咀嚼著,直到模糊的照片闖入視線——
身穿藍色揹帶褲的男孩站在遊樂園氣球攤前,臉上掛著稚氣的笑容。
而照片角落寫著“青雉,7歲生日快樂!”。
突如其來的陳舊記憶像一根生鏽的針,輕輕刺入又迅速拔出。
他停頓了0.3秒,喉結滾動,便將照片連同相簿封皮一起嚥了下去。
當最後一本實驗日誌消失在食道裡,地下室終於隻剩下扭曲的金屬骨架。
他跪在中央,聽著腹腔內各種物質相互腐蝕的悶響。
忽然,有風掠過耳畔——通風管道的蓋板早已脫落,一縷晨光正從二十米高的豎井頂端滲下來。
向上攀爬時他的指骨完全暴露在岩壁上,嶙峋的關節處不斷剮蹭著粗糙的井壁,麵板像破敗的棉絮般片片剝落。
鮮血剛滲出就被磚石吸乾,可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著癒合
新生的肉芽如同活物般交織纏繞,轉瞬間便覆上森白的指骨。
當帶著血痂的完整表皮再度成形時,他的五指已扣住新的凸起,彷彿方纔的慘烈創傷不過是幻覺。
當頭頂的圓形出口被撞開的瞬間,朝陽如熔金般灌進那雙銀灰色的瞳孔。
他站在海關檢測中心的大門口,整個人都像具被掏空的皮囊。
初升的陽光灼燒著視網膜,他眼角的生理性淚水剛溢位就被蒸發。
可嘴角卻不受控地揚起——在無數個被圈養在冷凍艙裡的日夜,他都無比懷念陽光的味道。
逆光中的人形張開雙臂,腳下是正在融化的血痂。
地麵上蜿蜒的影子,襯得他像個畸形的“朝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