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夜晚，浪聲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梅婷在半夢半醒間被一陣稍大的潮聲拍醒，意識回籠，卻並無睡意。她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客廳裏竟還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錢芠就坐在那片光暈裏，戴著耳機，膝上攤著一本劇本，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頁上輕輕敲著。他手邊的茶幾上，放著一個玻璃杯，杯底墊著一個小小的保溫墊，散發著微弱的暖光。梅婷記得，睡前她揉著肚子，隨口抱怨了一句“有點餓”，他便沒接話，隻遞給她一包餅幹。
她沒出聲，默默看了一會兒。他似乎察覺到什麽，側過頭，摘下耳機，看到她時，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又恢複了平靜。“醒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吵到你了？”
“沒有，”梅婷搖搖頭，目光落在那杯牛奶上，“那是……給我的？”
“嗯，”他語氣隨意，彷彿隻是順手為之，“看你睡前好像沒吃飽，溫了杯牛奶，怕你半夜餓。”他說著，起身將牛奶端到餐桌上，“放保溫墊上了，想喝就喝，涼的傷胃。”
梅婷看著他重新坐回沙發，拿起劇本，卻半天沒翻一頁。她忽然想起，這家民宿地處偏僻，哪來的時差可倒。第二天清晨，她喝著那杯溫度剛剛好的牛奶，問他：“你昨晚怎麽沒睡？”
錢芠正對著窗外的海景發呆，聞言轉過頭，漫不經心地說：“哦，時差沒倒過來，睡不著。”
梅婷沒再追問，隻是將牛奶一飲而盡，心底卻像被那杯溫牛奶熨帖過一樣，暖融融的。她不知道的是，那晚他並非在看劇本，而是一直留意著她房門的動靜，生怕她認床，睡不安穩。
梁樰的生日派對定在一家熱鬧的KTV。包廂裏燈光閃爍，音樂震耳欲聾。幾輪遊戲下來，桌上已擺滿了空酒瓶。
“梅婷！別光看著啊，來，走一個！”梁樰舉著酒杯，臉頰微紅，興致正高。
梅婷笑著拿起麵前的啤酒，剛要舉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卻先一步伸過來，將她麵前的啤酒和自己手邊的蘇打水換了位置。
“她明天要早起看展，”錢芠的聲音在嘈雜的環境中依舊清晰，他對著梁樰舉了舉杯，語氣不容置疑，“我替她喝。”
說完，他仰頭，將那杯啤酒一飲而盡。梅婷看著他喉結滾動，心裏有些過意不去，小聲說：“其實我喝一點也沒事的。”
“沒事，”他放下杯子，朝她笑了笑，眼尾卻有些泛紅，“我酒量好。”
梁樰在一旁起鬨：“錢芠，你這也太偏心了吧！”
錢芠隻是聳聳肩，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梅婷看著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心裏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派對結束後，她去洗手間，路過走廊的垃圾桶時，瞥見一個小小的藥盒包裝，上麵寫著“氯雷他定片”——抗過敏藥。
她心裏一緊，回到包廂時，錢芠正靠在沙發上，手臂上起了一片細小的紅疹。她走過去，輕聲問：“你……酒精過敏？”
錢芠愣了一下，隨即不在意地擺擺手：“小事，吃點藥就好了。”
“那你剛才為什麽不說？”梅婷的聲音有些發緊。
他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輕描淡寫地說：“你開心的樣子，比我的胳膊重要。”
梅婷一時語塞，隻覺得心裏某個角落，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梅婷感冒發燒，整個人像被抽幹了力氣，隻想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她昏昏沉沉地睡著，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進來了，又出去了。
再次醒來時，錢芠正坐在她床邊的地毯上，手裏拿著體溫計，一臉如臨大敵的表情。
“醒了？來，量個體溫。”他小心翼翼地把體溫計遞給她。
梅婷接過，夾在腋下。幾分鍾後，他拿過去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三……三十九度？！”他聲音都變了調，手忙腳亂地又要去拿體溫計，“不行，這得去醫院，我打120……”
梅婷被他誇張的反應逗笑了，虛弱地說：“你是不是把水銀柱甩錯了？哪有那麽高。”
錢芠這才反應過來，重新甩了甩體溫計，這次量出來是三十八度五。他鬆了口氣，額頭上卻已是一層細密的汗珠。
“你這演技，”梅婷靠在枕頭上，有氣無力地調侃，“比上次哄你媽還差。”
“我沒演，”錢芠看著她，眼神認真得近乎執拗，“我是真怕。”
梅婷看著他笨拙地給她喂藥、遞水，心裏那點因為生病而產生的煩躁，不知不覺就散了。後來她退燒了，半夜醒來，發現他還坐在地毯上，靠著床沿睡著了。他手裏還攥著那張退燒藥的說明書，上麵用筆密密麻麻地寫著注意事項：別吃辣的，多喝溫水，別熬夜看劇……
字跡有些潦草，卻一筆一劃，都刻進了她的心裏。
梅婷喜歡喝街角那家奶茶店的招牌奶茶，但每次都要排很長的隊，她總是懶得去。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每次她想喝奶茶的時候，錢芠都會“剛好”出現，手裏提著一杯她最愛的口味。
“路過那家店，看到買一送一，”他總是這樣說，語氣隨意，“喝不完浪費，就給你帶了一杯。”
梅婷接過，心裏卻有些疑惑。那家店生意火爆，買一送一的活動更是需要早早排隊，他一個工作繁忙的編劇，哪來那麽多“剛好”？
直到有一次，她借用他的手機查資料，無意間點開了外賣軟體。收藏夾裏，滿滿當當全是她愛吃的那些店。她點開訂單記錄，每一條的備注裏，都清晰地寫著：少糖，別放香菜。
那是她的口味，她自己都未必記得那麽清楚，他卻一筆一劃，都記在了手機裏。
那天下午，她又收到了他“順手”帶來的奶茶。她捧著溫熱的杯子，問他：“你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
錢芠正低頭刷著手機，聞言動作一頓，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飄向窗外，含糊地說：“哦，閑著沒事，隨便記的。”
梅婷看著他泛紅的耳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知道，那些“剛好”“順便”“順手”，從來都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