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牌不是你想攤,是對方已經看穿了你的牌,你再不攤,就是侮辱他的智商。
七宗罪副本結束後的第二天,陸沉舟在超市後麵的空地上等唐闕。
他知道唐闕會來。不是因為約好了,是因為他留了一個訊號——把唐闕的手杖放在了空地的中央。手杖是唐闕自己做的,用廢墟裏撿來的木頭削的,握柄處刻了一個“唐”字。手杖不在超市裏,唐闕就會來找。
下午三點,唐闕來了。他站在空地的邊緣,看著地上的手杖,然後看著陸沉舟。
“你知道了。”
“從一開始就知道。”
“什麽時候?”
“說謊者迷宮。你在悖論房間門口停了三秒鍾。你在等訊號。”
唐闕沉默了。
“你一直在等我說。”陸沉舟說,“等了一年。不,等了更久。”
“等了十年。”唐闕走過去,撿起手杖,“從父母死的那天開始。”
“寇連營殺的?”
“不是他親手殺的。是他下的命令。我父母是秩序營的研究員,負責副本的早期測試。測試失敗了,需要有人背鍋。寇連營選了最便宜的人——沒有背景、沒有勢力、沒有人在乎的人。”
“所以你接近寇連營,是為了複仇。”
“對。我改了名字,整了容,學了表演。我花了十年,成為他信任的人。他以為我是他的間諜,幫他監視你。其實我是自己的間諜,在等他放鬆警惕。”
“但你一直沒有動手。”
“因為殺了他,會有新的寇連營。秩序營不會消失,隻會換一個更狠的領袖。我需要的是摧毀秩序營,不是殺一個人。”
“所以你利用我。”
“對。你的團隊可以吸引秩序營的注意力,讓我有機會接觸他們的核心。”
陸沉舟看著他。
“你現在為什麽告訴我?”
“因為你覺得你什麽都知道了。”唐闕說,“如果你什麽都知道,我就不需要再演了。”
“我不需要你演。我需要你選。”
“選什麽?”
“選一邊。秩序營,或者我們。”
唐闕握著杖的手在發抖。
“我選不了。”
“為什麽?”
“因為我的家人在他們手裏。”
他跪了下來。
不是演戲。是真的跪。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父母死後,我還有一個妹妹。秩序營收養了她,送她上學,給她食物,讓她活著。條件是——我為秩序營服務。如果我背叛,她會死。”
“她在哪裏?”
“不知道。秩序營每三個月換一個地方關她。我見不到她,隻能收到她的信。信是列印的,沒有筆跡,沒有指紋。隻有一句話:‘哥哥,我還活著。’”
“你相信?”
“不相信。但我不能賭。”
陸沉舟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需要我做什麽?”
“幫我找到她。”
“然後呢?”
“然後——我幫你找到第七副本的入口。”
“你知道入口在哪裏?”
“知道。秩序營的資料庫裏有。我看了十年,記住了每一個細節。”
陸沉舟沉默了。
這是一個交易。他的團隊多一個真正的成員,唐闕的妹妹多一分活的希望。但交易的前提是信任——他需要相信唐闕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你父母的研究專案是什麽?”
“意識轉移。把人腦的意識上傳到副本係統裏。成功了,人就可以在副本裏永生。失敗了,意識會消散。”
“你父母是成功還是失敗?”
“成功了。他們的意識被上傳了。但他們不是‘活著’,是被囚禁了。寇連營用他們的意識作為人質,讓我聽話。”
“他們的意識在哪裏?”
“在第七副本。”
陸沉舟的手指收緊了。
第七副本。所有線索都指向第七副本。弟弟,導師,唐闕的父母,沈千塵的弟弟——都在那裏。那裏不是副本,是監獄。關押所有被秩序營視為“威脅”或“資源”的意識體。
“第七副本的入口在哪裏?”
“在秩序營總部的地下。你需要七枚本源鑰匙才能開啟。你有六枚,還差一枚。”
“最後一枚在哪裏?”
“在寇連營手裏。”
陸沉舟站起來。
“我要去見寇連營。”
“他不會見你。”
“他會。因為我有他想要的東西。”
“什麽?”
“第六枚鑰匙。他以為隻有五枚。”
陸沉舟從口袋裏掏出六枚碎片,在掌心排列成圓形。它們發光、共鳴,像是活的。
唐闕跪在地上,看著那些光。
“你真的會幫我找妹妹?”
“會。”
“為什麽?”
“因為我也在找一個人。”
“誰?”
“我自己。”
唐闕站起來,把手杖插回腰間。
“好。我跟你。”
他伸出手。
陸沉舟握住他的手。
兩隻手在陽光下交握,影子落在地上,重疊在一起。
“從現在開始,你不是間諜。你是破局者。”
唐闕笑了。
不是演員的笑,是真的笑。眼眶是紅的,但嘴角是上揚的。
“謝謝。”
“不用。你選對了。”
當天晚上,陸沉舟在牆上刻下了新的一道痕跡。然後他翻開那本《哥德爾、埃舍爾、巴赫》,在空白頁寫:
“唐闕攤牌了。他的妹妹在秩序營手裏。他父母在第七副本。他需要我的幫助。我接受了。因為我也需要他。”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信任是一種冒險。但不信任,更危險。”
合上書。
他走出超市,站在天台上。月亮很圓,月光落在廢墟上,像一層薄薄的雪。
唐闕從超市裏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你在看什麽?”
“看月亮。”
“末日裏的月亮,比以前亮。”
“因為以前沒有時間看。”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你恨寇連營嗎?”陸沉舟問。
“恨。”
“恨到什麽程度?”
“恨到我可以殺了他,然後自殺。”
“那你的妹妹呢?”
唐闕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如果他殺了寇連營,妹妹會死。所以他不能殺。他隻能等。等秩序營崩潰,等妹妹被救出來,等寇連營被審判。
“你會等到那一天的。”陸沉舟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在等。等的人,總會等到。”
唐闕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
像他妹妹的臉。
他已經十年沒有見過她了。
但他還記得她的臉。
記得她笑的時候,左邊有一個酒窩。
記得她哭的時候,會用手背擦眼淚。
記得她叫他“哥哥”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打擾他。
“哥哥。”
他聽到了。
不是真的聽到,是記憶。是身體記憶。是他永遠刪不掉的那部分自己。
“我會找到你的。”他說。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
但月亮聽到了。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隻手。
在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