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連營來的時候,帶著一支軍隊和一把空椅子。
第二天清晨,陸沉舟被直升機的轟鳴聲吵醒。
不是軍用直升機——是民用型號,但機身上噴塗了一個他沒見過的標誌:一個金色的天平衡量著兩把交叉的劍。標誌下方有一行小字:“秩序營”。
直升機降落在超市外的空地上。塵土飛揚中,十二個全副武裝的人跳下來,迅速占據了所有製高點。他們的動作幹淨利落,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但在末日裏,軍隊這個詞已經失去了意義。沒有國家,沒有番號,隻有勢力和槍。
最後一個下來的人,沒有穿防彈衣,沒有帶武器,甚至沒有戴頭盔。他穿著深灰色的作戰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前臂和一塊老式機械手錶。他的頭發剃得很短,臉上線條硬朗,但眼神不像軍人——像政客。
不,比政客更危險。像**牧羊人**。
他徑直走向超市入口,腳步不急不緩。經過陸沉舟身邊時,他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陸沉舟。久仰。”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想服從的磁性。陸沉舟認出了這種聲音——他給中情局做過顧問,見過太多“天生領導者”。這不是訓練出來的,這是基因和環境的共同產物。
“你是誰?”陸沉舟問。
“寇連營。”男人伸出手,“秩序營的創始人。前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參謀部作戰處副處長。現在是——如果你願意的話——你的盟友。”
陸沉舟沒有握手。
“我拒絕過你的招募。兩次。”
“這次不是招募。”寇連營收回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遞給陸沉舟,“是交易。”
紙上是一張手繪地圖,標注了廢墟中幾個關鍵位置:水源、食物倉庫、武器庫,以及一個用紅圈標記的地方——寫著“資訊源:大篩選真相”。
陸沉舟抬頭看他:“你想要什麽?”
“你在下一個副本裏,幫我殺一個人。”寇連營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幫我把鹽遞過來”。
“誰?”
“副本裏的一個人。不是現實中的。”寇連營補充道,“規則允許殺人,你不會受到懲罰。而且那個人……該死。”
陸沉舟盯著他:“你憑什麽判定一個人‘該死’?”
寇連營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超市裏唯一一把還完整的椅子上坐下,示意陸沉舟也坐——但另一把椅子是壞的,隻有三條腿。
“你知道大篩選的本質嗎?”寇連營問。
“測試。”
“對。測試。”寇連營點頭,“但測試什麽?智力?體力?心理承受力?都不是。測試的是**人類作為一個物種,有沒有資格繼續存在**。”
陸沉舟沒有表現出驚訝。他的大腦已經推演過這個可能性——如果副本是測試,那麽測試的目的隻能是“篩選”。篩選出合格的,淘汰不合格的。而“合格”的標準,由測試者定義。
“所以你建立了秩序營。”陸沉舟說,“你想‘訓練’人類,讓他們通過測試。”
“不是訓練。”寇連營搖頭,“是**篩選**。我把最有可能通過測試的人集中起來,給他們資源、情報、保護。其他人……隨緣。”
“隨緣。”陸沉舟重複這個詞,嘴角微微上揚,“你說得真輕鬆。‘隨緣’的意思是‘讓他們去死’。”
寇連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如果你覺得這很殘忍,那說明你還沒看懂這個遊戲的規則。陸沉舟,這不是末日生存遊戲——這是**物種淘汰賽**。在這場淘汰賽裏,‘仁慈’是奢侈品,‘效率’纔是硬通貨。”
“所以你讓我幫你殺人。”陸沉舟說,“那個人,是你不方便親手殺的?”
寇連營沒有否認。
“他叫顧深。前中科院量子物理研究所研究員。大篩選降臨前,他在研究一個專案——專案的名字叫‘觀察者’。”
陸沉舟的手指微微一動。
“他研究過大篩選?”
“不。”寇連營壓低聲音,“他**參與**過大篩選。他和你的導師,是同一個團隊的人。”
空氣突然變得很重。
陸沉舟的導師——秦庸,中國邏輯學與認知科學領域的泰鬥,三年前被發現在實驗室裏被人用手術刀刺穿頸動脈。陸沉舟是第一發現人,手上沾滿了導師的血。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他有動機(導師拒絕了他的博士論文選題)、有能力(他學過解剖學)、有機會(他是最後一個離開實驗室的人)。
但真相是,他那天晚上去實驗室,是因為導師給他發了一條加密資訊:“來,有人要殺我。”
他去了。導師已經死了。然後警察來了。
三年來,他一直在想:是誰殺了導師?是誰陷害了他?是誰提前知道他會去?
現在,寇連營給了他一個名字。
“顧深在哪裏?”陸沉舟問。
“下個副本裏。”寇連營站起身,“你答應幫我殺他,我就告訴你更多——包括你導師死前最後說的那句話。”
陸沉舟沉默了五秒鍾。
然後他伸出手。
“成交。”
寇連營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放在陸沉舟手心裏。
“裏麵是所有關於顧深的情報。他的思維方式、行為習慣、在副本裏可能采取的策略。”寇連營轉身走向直升機,“對了,還有一件事。”
他停在艙門口,回頭看著陸沉舟。
“你導師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相信他。’”
“他指的是誰?”
寇連營笑了。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種“你永遠不會知道答案”的笑。
“你會知道的。”
直升機起飛,塵土飛揚中,陸沉舟站在原地,手指捏著U盤,指節發白。
林晚從超市裏走出來,怯生生地問:“那個人……可信嗎?”
陸沉舟沒有回答。
他開啟U盤,裏麵的第一個檔案是一個視訊。他點開。
畫麵裏,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實驗室裏,麵前是一塊黑板,上麵寫滿了公式。他對著鏡頭說:
“如果你看到這個視訊,說明我已經死了。殺我的人叫顧深。但他不是凶手。凶手是……”
視訊在這裏突然中斷。
不是剪輯,是**被某種力量刪除了**——畫麵在那一幀變成了紫色的畫素方塊,和那些死在副本裏的人一模一樣。
陸沉舟關掉視訊,閉上眼睛。
他想起鏡子裏那個“自己”說的話:“下一個副本,你會遇到一個人。那個人會告訴你‘你的導師還活著’。但那個人在說謊。”
顧深會告訴他導師還活著?
還是……鏡中的“自己”本身就在說謊?
手腕上的倒計時跳動了一下。
> **距下次副本:7天14小時22分**
他的時間不多了。
當天夜裏,陸沉舟獨自坐在廢墟的天台上,看著被光汙染遮蔽的星空——末日後,光汙染消失了,銀河重新變得可見。他在腦中梳理所有資訊碎片:三年前的筆記、鏡中的預言、寇連營的交易、顧深的視訊。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麵,是從自己的腦海裏。
是他自己的聲音。
“陸沉舟,你在想:‘誰在說謊?’但你應該問的是:‘為什麽所有人都在對我說謊?’”
他猛地睜開眼。
周圍沒有任何人。
但他的手腕上,倒計時的數字開始加速跳動——不是正常的倒計時,是**快進**。
7天14小時→7天→6天→5天→4天→3天→2天→1天→0天。
倒計時歸零的瞬間,地麵裂開一道光縫。
副本提前降臨了。
不是10天,不是7天,是**現在**。
光縫中,一個聲音傳來:
“副本‘說謊者的迷宮’提前開啟。原因:檢測到‘異常個體’編號0741。規則調整中……”
陸沉舟被吸入光縫。
最後一秒,他聽到那個聲音補充了一句:
“新增規則:副本中有一名‘說謊者’,其所有陳述皆為假。找出說謊者,否則全員抹殺。”
光縫閉合。
廢墟的天台上,隻剩下林晚一個人。她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喃喃自語:
“他……他進去了……還沒到時間……為什麽會……”
她的手腕上,倒計時還是7天。
隻有陸沉舟的倒計時被加速了。
隻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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