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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 空白症倫理(末日細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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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症最殘忍的地方,不是讓你忘記自己是誰,而是讓你忘記你愛過誰。

陸沉舟是在交易市場邊上的臨時診所裏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的。

說是診所,其實就是一個半塌的藥店,被改造成了簡陋的醫療點。幾張行軍床,幾瓶抗生素,一個會縫合傷口的退休外科醫生。沒有麻醉藥,沒有無菌紗布,沒有X光。末日裏的醫療,靠的是運氣和意誌。

男人坐在診所門口的台階上,懷裏抱著一個用毯子裹著的人。毯子下露出一張女人的臉——三十多歲,臉色蒼白,眼睛是睜開的,但瞳孔裏沒有任何焦點。她活著,但她不在。

“她怎麽了?”陸沉舟蹲下來,問男人。

“空白症。”男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哭過太多次,已經哭不出來了,“第三次副本回來就這樣了。她不認識我,不記得自己叫什麽,不記得任何事。但她的身體還在動,她會吃東西,會走路,會說話——隻是說的都是別人的話。”

“別人的話?”

“她在重複副本裏聽到的對話。”男人說,“有時候是規則宣讀,有時候是其他玩家的喊叫,有時候是……她自己的尖叫。”

毯子下的女人突然開口了。

“規則三:說謊者不受規則五約束。”她的聲音冰冷、平板,像AI合成音。

男人閉上了眼睛。

“她在重複副本裏的規則。”他說,“這是她記得的唯一的東西。”

陸沉舟沒有急著離開。他坐在男人旁邊,看著遠處的廢墟,用餘光觀察著這對夫妻。

男人穿著秩序營的外套——不是正式成員,是外圍誌願者。他的手腕上有積分的痕跡,但數字很低,說明他副本存活率不高,或者很少進副本。他的手指上有婚戒,但戒指已經變形了,被什麽東西砸過。

“你們結婚多久了?”陸沉舟問。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懷裏的女人。

“十一年。末日降臨那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本來打算帶她去吃一頓好的。然後大篩選開始了。”

“你進了副本,她也進了副本。你們沒有被傳送到同一個地方?”

“沒有。我回來了,她也回來了——但回來的不是她。”男人的聲音開始顫抖,“她回來的時候,一直在說‘我不是她,我不是她’。我以為她嚇壞了,抱著她,告訴她沒事。她推開我,說‘你是誰’。”

他停了一下。

“十一年。十一年,她問我‘你是誰’。”

陸沉舟沉默了。

他在腦海裏快速檢索關於“空白症”的資訊——從聞人醉那裏買來的情報、從秩序營那裏交換的資料、從交易市場上零散收集的碎片。空白症的發生率大約是每百名倖存者中有三到五人。不是所有人都會得,也不是所有人都會痊癒。有些人會在幾天後恢複記憶,有些人會永遠活在空白裏。

但關於空白症的成因,沒有任何人知道。有人說是因為副本裏的精神衝擊太大,大腦自動清空了記憶來保護自己。有人說是因為觀察者故意刪除了部分記憶,用來掩蓋副本的真相。還有人說得更可怕——空白症不是病,是“轉化”的前兆。

那些永遠回不來的人,他們的意識去了哪裏?

陸沉舟想到了薑夜導師筆記裏的那句話:“觀察者是‘被程式化的意識體’。它們原本是人類。”

“你帶她看過醫生嗎?”他問。

“看了。末日裏沒有真正的醫生,隻有會縫傷口的人。”男人說,“有人告訴我,空白症是可以治的。隻要帶她回到她失去記憶的那個副本,讓她重新經曆一遍,她就能想起來。”

“誰告訴你的?”

“一個情報販子。聞人醉。他說有一個人成功過——一個女人,在第四次副本後失去了所有記憶,她的丈夫帶她重新進入了同一個副本。出來的時候,她想起來了。”

“代價呢?”

男人的手緊了緊。

“代價是,她想起了不該想起的事。她的丈夫在副本裏做了什麽,她全都想起來了。然後她離開了。”

陸沉舟看著他。

“你還想帶她回去嗎?”

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想讓她記得我。哪怕記得之後她會恨我,也比我是一個陌生人強。”

女人又開口了。這一次,不是規則宣讀,是一個人的聲音——男人的聲音。

“小晚,別怕,我在這裏。”

那是男人的聲音。是他在副本裏對她說的話。

她記住了。

她的身體記住了他的聲音、他的語氣、他說過的話。但她不記得他是誰。

陸沉舟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半包壓縮餅幹,放在男人身邊。

“拿著。”

男人看著他:“你不是秩序營的人?”

“不是。”

“那你為什麽幫我?”

“因為你讓我想起一件事。”陸沉舟說,“末日之前,我見過很多人因為失去而痛苦。末日之後,失去變成了常態。但你的痛苦不一樣——你不是失去了她,她是還在,但不是她。”

他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如果你決定帶她回去,來找我。我在超市廢墟那邊。也許我可以幫你。”

男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陸沉舟回到超市的時候,薑夜正在整理導師筆記。她看到他的表情,問了一句:“你去了診所?”

“嗯。”

“見到空白症患者了?”

“見到一個。”

薑夜放下筆。

“我父親在筆記裏寫過空白症。他說,這不是疾病,是‘資訊過載保護’。大腦在遇到無法處理的矛盾資訊時,會主動清空與矛盾相關的記憶區域。不是被觀察者刪除的,是大腦自己在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不被什麽?”

“不被真相摧毀。”薑夜說,“有些真相太重了,重到人類的大腦無法承受。所以大腦選擇了忘記。”

陸沉舟坐在她對麵。

“你相信嗎?”

薑夜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鍾。

“我不知道。但我願意相信。因為如果空白症是觀察者故意造成的,那就意味著他們有能力隨意刪除我們的記憶——我們什麽都不是。但如果空白症是我們自己的大腦在保護自己,那就意味著我們的意識比觀察者想象的更強大。”

“強大到可以自我修複?”

“對。強大到可以對抗記憶刪除。”

陸沉舟想到了那個男人。想到了他懷裏的女人。想到了她說出的那句“小晚,別怕,我在這裏”。

“她記住了那句話。”他說,“她的身體記住了。即使她的大腦清空了所有記憶,她的身體記得那個聲音、那句話。”

“因為那是和‘核心信念’繫結的記憶。”薑夜說,“導師筆記裏說,與自我認知、強烈情感、重複行為相關的記憶,是最難刪除的。因為那些記憶已經不隻是記憶了——它們是人格的一部分。”

“所以空白症患者不是失去了所有記憶。他們隻是失去了‘事實’,但保留了‘情感’。”

“對。他們不記得你是誰,但他們記得自己愛你——或者恨你。隻是他們自己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麽。”

陸沉舟站起身,走到牆邊,看著牆上刻的痕跡。

第十九天。

距離下一次副本還有七天。

他想起那個女人說出的那句規則——“規則三:說謊者不受規則五約束。”

她記得規則。她不記得自己的丈夫。

在觀察者眼裏,規則比愛情更重要。

“薑夜。”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得了空白症,不要帶我回副本。”

薑夜抬起頭:“為什麽?”

“因為如果我不記得你了,你讓我想起來,我會很痛苦。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麽,是因為我知道我忘記了一個不該忘記的人。”

薑夜低下頭,繼續寫筆記。

“你不會得的。”她說。

“為什麽?”

“因為你太清醒了。清醒的人不會忘記。”

陸沉舟沒有回答。

第二天,他又去了診所。

那個男人還在。他坐在台階上,懷裏的女人還在。他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抱著她,像抱著一個易碎的瓷器。

“你沒走?”陸沉舟問。

“沒有地方可去。”男人說,“秩序營的宿舍已經滿了。我隻能住在這裏。”

“她吃東西了嗎?”

“吃了。我喂的。她知道吞嚥,但不知道自己餓。我必須定時喂她。”

陸沉舟蹲下來,看著女人的眼睛。

她的瞳孔依然沒有焦點。但在某個瞬間,她的眼珠動了一下——朝著陸沉舟的方向。

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後的什麽東西。

陸沉舟轉過頭。

什麽都沒有。

他轉回來,女人的眼睛已經恢複了空洞。

“她剛纔在看什麽?”他問。

“不知道。她有時候會這樣——突然看向某個方向,好像在找什麽人。但那裏沒有人。”

陸沉舟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那枚本源鑰匙的晶體。

晶體在陽光下微微發光。

女人的眼睛突然聚焦了。

不是看陸沉舟,是看晶體。她的瞳孔在收縮、放大、收縮——像是在辨認什麽。

“那是什麽?”男人問。

“副本獎勵。”陸沉舟說,“你不認識?”

“我沒見過這種東西。我隻進過三次副本,每次都是最低難度,獎勵隻有積分。”

陸沉舟把晶體靠近女人的視線。

她開口了。這一次,不是規則,不是男人的聲音,是一個新的聲音——年輕的、女性的、帶著恐懼的聲音。

“不要把它帶進副本。它會記住你。”

聲音不是女人的。是別人的記憶。

“誰說的?”陸沉舟問。

女人沒有回答。她的眼睛又恢複了空洞。

陸沉舟收起晶體,站起來。

“我可能需要借用她。”

男人猛地抬頭:“借用?你要幹什麽?”

“不是傷害她。是測試一個想法。關於空白症、記憶殘留、和觀察者之間的關係。”

“什麽關係?”

“觀察者無法刪除與核心信念繫結的記憶。因為那些記憶已經和人格融為一體。如果我能找到她人格裏最核心的那個信念——那個觀察者刪不掉的東西——我就能理解空白症的本質。”

“然後呢?”

“然後也許能找到治癒的方法。”

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但我要在旁邊。”

“當然。”

陸沉舟蹲下來,看著女人的眼睛。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沒有反應。

“你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嗎?”

沒有反應。

“你知道你愛誰嗎?”

女人的眼珠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方嚮明確——她看向男人。

不是空洞的看,是有焦點的看。

隻是一瞬間。

然後她又回到了空白裏。

但那一瞬間,陸沉舟看到了。

她記得。

她的大腦不記得,但她的眼睛記得。

她的眼睛知道誰是她愛的人。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沉默。

“你叫什麽名字?”他重複了一遍。

女人的嘴唇動了。

“林……晚。”

陸沉舟的手指僵住了。

林晚。

和他一起住在超市裏的那個林晚。

同名。

巧合?

還是——空白症患者的記憶碎片,正在以某種他不知道的方式,在倖存者之間流動?

他看著女人的臉,試圖找出她和林晚的相似之處。

不像。年齡不對——這個女人看起來四十多歲,林晚三十左右。五官不同,體型不同。

但她的聲音——那個在陸沉舟問“你叫什麽名字”時從她嘴裏發出的聲音——不是她的。

是另一個人的。

是林晚的聲音。

陸沉舟站起來,退後一步。

“怎麽了?”男人問。

“沒什麽。”陸沉舟說,“我需要回去確認一件事。”

他轉身離開。

身後,女人又開口了。

這一次,是她自己的聲音——沙啞的、疲憊的、帶著哭腔的:

“不要走。”

陸沉舟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你是誰?”他問。

沉默。

“你是誰?”他又問了一遍。

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歎息:

“我是……曾經相信愛情的人。”

陸沉舟站在那裏,很久。

然後他走了。

回到超市,林晚正在煮水。她看到他回來,抬起頭:“你怎麽了?臉色不好。”

陸沉舟看著她。

“你認識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嗎?空白症患者,在診所裏,由她丈夫照顧。”

林晚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還是沒見過?”

“我不記得。”林晚的聲音變小了,“我什麽都不記得。你不是知道嗎?”

陸沉舟沒有再問。

他走到牆邊,看著牆上的刻痕。

第十九天。

距離下一次副本還有七天。

他想起那個女人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是曾經相信愛情的人。”

如果空白症患者的核心信念是“愛過”,那他的核心信念是什麽?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本源鑰匙。

晶體很燙。

它在聽。

它在記。

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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