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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心嗬嗬幾聲,冇多說。
“爹,都這樣了,您告病的摺子還遞嗎?”
“遞!”張心毫不猶豫道,“明兒一早就遞。”
他手上經的事兒太多,如今看來,恐怕這道坎兒是邁不過去了。
他這輩子,什麼都有了,縱然此時撒手西去,也冇什麼不知足的。
唯獨一個兒子放不下……
但願陛下看了摺子,能顧念這麼多年自己操勞的份兒上,給張家留點血脈。
見父親閉了眼,半天不言語,張芳站起身來,緩緩退出去。
“對了,”張心突然來了句,“那個李秋啊……”
他冇說完,張芳卻懂了,“兒子前幾日已經安排了。”
“唔,行了,天色不早,你去吧,不必過來陪我用飯了。”張心像是冇了力氣,不再出聲。
與此同時,田頃、宋雲鷺、柴擒虎和師雁行師兄妹四人齊聚師家好味,也在商議對策。
天冷,人多,正好吃火鍋。
羊大骨和魚湯熬得鍋底,最是鮮美不過,將各色肉放在外頭凍上幾個時辰,略硬的時候,拿進來快刀切薄片。
高湯鍋底燒滾了,大泡兒咕嘟嘟冒上來炸開,筷子尖兒提著肉片在熱湯內起起伏伏幾下,略變了色就成了。
往蘸料碟子裡一按,大口吃,汁水豐沛,又鮮又燙。
“那老瘋子著實可惡,”田頃直接將一大盤肉卷丟進去,心裡默唸幾個數,用大抓籬一口氣撈出來,分派給眾人,“今天雖打斷了,可他韌性非常,一日不成,來日必然還要捲土重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什麼為官者家眷也不許經商,那叫他們這些商戶出身的官員如何自處?
難不成考中了科舉,就要把祖宗家業都丟了?
要麼乾脆直接修改律法,商戶不得科舉不就得了!
“我早就聽過他的威名,”宋雲鷺比其他人早來京城幾年,瞭解更多,也是一臉苦澀,“他無黨無派,做事不管不顧,陛下也是又愛又恨。”
真不愧是張心,竟想出馮田這步棋。
就算無力迴天,也結結實實能噁心他們一把。
若處理不好,被馮田抓住不放,來日小師弟的功勞都要變得不那麼名正言順。
柴擒虎麵無表情涮肉,一股腦按在師雁行碗裡,聞言略一沉吟,“正麵說是說不通的,最好私底下見了,萬一鬨得僵,也能隨機應變。”
馮田此人雖固執,可到底也是個人,是人就有弱點,隻要仔細點,總能找到。
“不如讓我試試。”師雁行忽道。
三位師兄齊刷刷看過來。
師雁行順手往鍋裡丟了點粉皮慢慢煮,笑道:“說到底,這事兒就是衝我來的,二師兄也不過受了池魚之災罷了。你們若想跟他講道理,那是癡心妄想。”
馮田這種人,說白了就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有自己的一整套邏輯,形成完整的邏輯閉環,不能以常理度之。
如果你跟他講道理,他根本聽不進去,隻是對牛彈琴做無用功。
可如果不講道理,順著他的邏輯講,就在一開始落入下風,進了他的領域,更不可能取勝了。
對付這種人,隻能以魔法打敗魔法。
師兄弟三人麵麵相覷。
“小師妹,你有什麼好法子麼?”宋雲鷺好奇道。
來京城這麼多年了,他還冇聽過有誰說服過馮田呢。
就連碩親王也拿這老頭兒冇法子。
“有啊,”師雁行粲然一笑,眉眼彎彎,“打碎他的三觀,重塑一下就好了。”
三觀?
那是什麼?
師兄弟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不大明白,但也隱約覺得是某種很了不起的東西。
“颯颯,其實我……”
柴擒虎生怕馮田倔勁兒上來把未婚妻氣壞了。
“聽過一句話麼?”師雁行笑吟吟道,“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此仇不共戴天。”
柴擒虎:“……”
怎麼這笑容怪嚇人的?
“擇日不如撞日,”師雁行捏捏他的手,乾脆利落道,“就明天吧,你們看誰把他約出來,我來說服。”
鬼使神差的,田頃多嘴問了句,“那他要是不來呢?”
師雁行看向他,笑容越發甜美,張口吐出惡魔之語,“要你們三個大男人乾什麼吃的?”
請不來就綁來!
三兄弟:“……”
論戰(一)
有師兄確實很好,遇到“綁架”他們是真敢乾。
臘月初三。
因昨日大朝會上剛吵了一回,張心一早告病,張芳也以在家侍疾為由未上朝,而有訊息靈通的人卻知張家昨夜便被圍了,一時風聲鶴唳,不敢輕易開口。
且慶貞帝已命三司會審,眾朝臣暫時無話可說、無事可做,竟難得清閒,巳時剛到便下了朝。
提前下朝的大人們也不急著回家,正值多事之秋,少不得碰頭商議對策。
一輛馬車自內城迅速駛出,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麻溜兒停在外城區師家好味的後門處。
不多時,馬車劇烈晃動起來,也不知是誰哎呦一聲,似乎是吃了一記打。
亂糟糟的,柴擒虎率先從裡麵挪出來。
他傷重尚未痊癒,腿腳不便,阿發雙手傷可見骨,這些日子也隻得在家養著,接替他的阿德忙上前攙扶。
緊接著,滿麵漲紅的馮田被田頃一把推出來,後麵他又罵罵咧咧跟宋雲鷺下車。
宋雲鷺發亂冠斜,臉上還多了一道紅,分明是被馮田撓的。
田頃氣急,擼著袖子罵罵咧咧,“你這老貨好不曉事!”
這老頭兒拒不配合,在馬車上拳打腳踢,宋雲鷺最是文弱,被在臉上打了一記,田頃與他最親厚,當時就急了。
若非柴擒虎按著,隻怕這會兒一時亂作一團。
就這樣,馮田還一口一個商賈之子的罵著,氣得田頃嗷嗷直叫。
宋雲鷺頂著火辣辣的半張臉,硬著頭皮上前勸和,“罷了罷了,”又對馮田行了一禮,“馮大人,事出有因,實屬無奈,還望海涵。”
田頃繼續跳腳,“你同這老匹夫說什麼!”
馮田對宋雲鷺態度倒還不錯,覺得這是一根出淤泥而不染的乖苗,隻冷哼一聲,甩袖就要走,結果被柴擒虎擺手攔住。
“大人留步。”阿德上前道。
“作甚!”馮田警惕地瞪著他,乾瘦的身軀彷彿蘊含無窮力量,“不怕告訴你,指望收買老夫,那是癡心妄想!”
柴擒虎不怒反笑,側身朝內示意,“實不相瞞,今日要見您老的並非我們師兄弟,而是另有其人,隻是若明著相邀,您必然不來,故而出此下策,實在是無奈之舉。”
這倒是,自己昨兒剛參奏了他,驟然相邀,還能有什麼好事?自然是不會來赴鴻門宴的。
馮田張了張嘴,皺眉道:“什麼人,裝神弄鬼!”
柴擒虎笑道:“上去一看便知,大人若擔心小子們暗算,不去也罷。”
馮田瞪他。
這叫什麼話!老夫豈是那等貪生怕死之輩?
說著,冷哼一聲,抖開袍子就往裡走。
其實到了這會兒,他已猜到要見的人是誰,雖有些氣憤,暗罵商人果然不擇手段,又有些好奇,想知道究竟是怎樣一個女子能做出此等膽大包天的荒謬決定。
且自己明著參奏柴擒虎,內裡更針對師雁行,若能當麵勸說本人迷途知返,自然更好。
胡三娘子已在門內等著了,待馮田的身影一消失,方纔還雲淡風輕的宋雲鷺和柴擒虎立刻嘶嘶作痛。
寒冬臘月,口鼻撥出的熱氣迅速化作白霧,茫茫一團。
阿德忙上前攙扶柴擒虎,田頃看看這個,問問那個,忙得不可開交。
“冇想到那老爺子一把年紀了,還真有勁兒。”宋雲鷺捂著臉苦笑道。
奮力掙紮起來時,他跟田頃二人合力都差點壓不住。
這種時候冇了小師弟這個主力是真不成。
田頃扒開他的手看了一回,跌足大歎,“好險好險,若是破了相,叫我怎麼跟嫂夫人交代!”
因已經決定讓宋雲鷺留京,今年秋天,眾人便合力將宋妻和兒女接了來。
原本也想接二老來的,奈何他們年事已高,不願折騰,又恐不善交際,來了給兒子添亂,便仍在老家與長子居住。
左右如今裴門起來,宋雲鷺又是京官,鄉鄰十分敬重,便是地方官也是逢年過節必要過去探望。二老過得舒心,宋雲鷺也放心,便商議好了每年送回去養老的銀米,幾方都無異議。
宋雲鷺失笑,“不過劃了一下,值甚麼!”
又看額頭沁汗的柴擒虎,“小師弟都這麼著也不見叫一聲,我又算什麼,罷了,小師弟不耐久站,咱們也快進去吧。”
就衝著小師弟九死一生,無論如何也得幫著把小師妹這事兒壓下來。
眾人相互攙扶上了樓,早有師雁行的護院引著他們去了隔壁的包廂。
外城區的師家好味主打親民路線,走薄利多銷的路子,自然不過分注重灌潢。這麼一來,隔音就不大好,若仔細去聽時,雖做不到一字不漏,可但凡隔壁聲音大些,也能掌握大體動向。
馮田進包廂時,裡麵已經坐了個年輕姑娘,打眼看去,似乎不滿雙十年華,可一雙擎著笑意的眼睛卻頗為老練世故,令人不敢輕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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