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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隻怕常年失修之處,很多地方直接就是荒野,要麼翻山越嶺羊腸小道,要麼地麵坑坑窪窪,遇到那種地方也不敢跑得太快,生怕折了馬腿。
平地上普通馬匹賓士時速可高達八十裡,可是遇到那樣的道路,跑不快,也不敢跑,能有三十裡就不錯了。
馬匹也需要休息,不好的路段格外消耗體力,最多一天趕路四個時辰,所以平均一天可走一百八十裡左右。
師雁行帶了胡三娘子、李金梅等共計八名護衛同行,輕裝簡行,隻帶著一些隨身的乾糧和簡易帳篷,快馬揚鞭,至少能比坐馬車縮短一大半的時間。
這麼估算下來,如果能夠忽視疲憊和天氣變化,順利的話大約十日就能到京城。
若換成馬車,少說也得一個月。
這幾年擴張的不光是生意和烹飪培訓班,還有以相撲手和女鏢師構成的護衛隊,這些人相互舉薦,呼朋引伴,如今已經有三四十人,至今規模還在不斷擴大。
像師雁行此番一口氣帶出來八人,個個精壯彪悍,也不擔心家裡落空。
江茴和魚陣如何牽腸掛肚依依不捨暫且不提,臨走之前,師雁行去問周斌是否需要給誰捎信。
比起告彆,更多的是一種試探。
周斌遲疑片刻,還真就讓她捎了一封。
是給他的師兄,如今在大理寺供職。
官方往來容易留底子,私下往來的話往返一趟成本太高,不確定因素也太多,如無要事,周斌也輕易不寫書信。
這代表著對師雁行的信任和正式結盟。
去之前,胡三娘子就笑道:“掌櫃的好容易去京城一趟,就不給小柴大人帶點什麼東西嗎?”
師雁行不似尋常女子羞澀,說起兒女情長也不見扭捏,單手控韁,朗聲笑道:“我人都去了,還有什麼比這更貴重的嗎?”
話音剛落,眾人便嗚裡哇啦跟著起了哄。
李金梅用力打著呼哨,興奮得不行。
師雁行跟著笑了一回,抬手往馬臀上輕輕一抽,馬兒仰頭長嘶一聲,飛快地向前奔去。
京城
總體來說師雁行選的出發時間不錯,北方春日氣候溫和,晴朗少雨,內地無地質災害,先就把遭遇意外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就是……風真他爹的大啊!
這年月地廣人稀,隻要出了城,縱馬疾馳一整天還放眼不見人煙都是家常便飯。
冇有建築,全是土路,又缺少成規模的防風林,導致狂風長驅直入,大老遠就能看見天邊慘淡的黃色沙塵帷幕,鋪天蓋地。
不是總有人好奇為什麼古裝片裡的大俠們都愛帶著麵巾和帷帽嗎?
答案有了:防塵防沙!
都不用一整天,每每中午停下來吃飯休息時,師雁行都能從身上抖出來幾斤沙土,落在腳邊直接堆起冒尖兒。
但除開這個,倒都還好。
幾天跑下來,雖然屁股和大腿磨得疼,人也黑瘦了,麵板也糙了,但師雁行能明顯感覺到心態的變化。
浪了,野了,天高海闊任我跑,無拘無束。
痛快!
春日乾燥,帶來的乾糧一天就硬成石頭蛋,抓起來能直接砸核桃。
跟著的幾個隨從大多認路,也不怕迷路,中間見村就進,進去討水喝,買飯吃。不然餓了可以忍一忍,渴了是真要命。
怕黑店,胡三娘子等人江湖經驗豐富,每次都分出三班倒,絕對不吃同一種飯食,為的是防止有人下藥一窩端。
至於臨行前江茴擔心的劫匪什麼的,反倒冇出現過。
師雁行還問胡三娘子,眾人一聽就都笑了,看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柔和的包容。
“咱們這麼一大幫人呼啦啦來,煙塵滾滾馬蹄錚錚,大老遠就瞧見了,”胡三娘子擦了擦短棒上的塵土,咧嘴露出兩排白慘慘的牙齒,殺氣騰騰,“誰敢輕易招惹?”
賓士中的騎兵對上步兵就是碾壓的優勢,更何況民間的一盤散沙。
算上師雁行和四匹備用替換的馬匹,她們一行共九人十三騎,背上都負著弓箭,身上都揣著兵器,哪怕踏都能把人踏死了。
兼之眾人這幾年坐臥行走都在一處,默契非凡,偶爾還演練馬下近戰小陣,可謂訓練有素,如今賓士起來也是氣勢洶洶。
這樣一彪人馬,不管走到哪兒都得叫人在心裡掂量掂量。
帶頭的胡三娘子和李金梅更是膀大腰圓目露凶光,等閒匪徒彆說上前劫掠了,就是腦袋都不敢露一下。
荒郊野嶺,四下無人,被人反殺了就地一埋,誰知道?
三個人在外圍呈三角形相互背對放哨,其他人下馬歇息,又支起鍋灶、點燃篝火。
李金梅去灌木叢中掏了一窩兔子出來,一邊麻利地剝皮一邊笑道:“行走江湖,最好的便是人多勢眾,還要騎馬。帶車最容易出事。”
“但凡趕車,必然輜重繁瑣,腳程又慢,容易被人盯上。”她指了指斜前方倒著的一棵歪脖子樹,“人家往路上擺幾棵樹、挖幾個坑,擺明瞭陷你的,車子就是過不去!”
可騎馬就不同了,隻要騎術夠、膽子大,直接就能躍過去。
以前師雁行還真不懂這些,聽得津津有味,很下飯。
胡三娘子等人先吃了,又去替換了放哨的,稍事歇息,繼續趕路。
就這麼走了十一天,第十二天半晌了,胡三娘子忽指著前方遙遙一處黑點道:“掌櫃的,京城到了!”
師雁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奮力望去,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地平線上越來越高的一段黑色城牆,不由也是心潮澎湃。
終於到了!
京城乃天下人心之所向,每日出入者不知凡幾,入城隊伍一口氣排出去大半裡。
師雁行帶頭下馬,牽著慢慢往前走,見路邊不乏茶攤酒肆,便笑道:“看樣子還有些時候,咱們趕了一路也累了,輪流去歇歇是正經。”
眾人都說好,當下照例分成三隊,輪流牽馬排隊,空出人來去吃喝。
胡三娘子又對師雁行道:“京城有規矩,平民不可攜帶兵器入城,咱們的弓箭和樸刀都要寄存在城外,走時再取。”
師雁行的視線落到她和李金梅腰間的短棒上,恍然大悟。
難怪她們分明使的好樸刀,可平時卻總是舍兵刃而用短棒,合著那玩意兒不合法呀!
尚未進城,都城繁華以初露端倪,往來百姓哪怕衣衫襤褸,也是昂首挺胸,有種大城人民與生俱來的傲氣。
還有沿途挨著給帶路的,隻要花幾十個錢,想去哪兒都能找到。
若是再慷慨些,甚至連犄角旮旯的暗娼、賭坊都能摸過去。
師雁行一行人雖是外地來的,但各箇中氣十足,衣裳上的塵土也掩蓋不了做工考究,一看就是好人家,暫時倒冇被歧視。
路引和入城公文等早有周斌準備齊全,一路暢通無阻。
入城後眾人先去尋了客棧住下。
客棧早被玩兒出花來,經營模式十分多樣,好客棧隻有上房和中房,冇有下房。
另有特彆講究的,還有專門為團隊多人出行準備的院子,單獨一處,院中栽花種樹,有水井有夥房,可以自己開火,也可以每日點菜叫人送去,地方寬敞,私密性又好。
師雁行要了院子,先去洗漱一回,略睡了半個時辰,看氣色恢複得差不多了,忙打聽了周斌那位師兄的住處過去送信。
其實還很累,但給人送信要及時,這樣才能顯出重視來。
可又不能真的剛進城就灰頭土臉的去,叫花子上門討飯似的,也給人家瞧不起。
這樣稍事休息就很好。
對方姓董名康,正五品大理寺丞,算是大理寺的三把手,是一位實打實的實權人物。
也難怪周斌有跟杜泉分庭抗禮的底氣:
皇帝欽點的通判,監察一州官員,隨便拎出來一個師兄還是大理寺的角色……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隻怕師叔伯和師門眾人也非等閒。
這一帶多是混出頭的京官的住宅,一路走來頗多“某某府”,“某某宅”更是多如牛毛。
需知大祿律法明文規定,三品以上者私宅方可稱“府”,五品以上者為“宅”。
師雁行的目光從那些匾額上一一劃過,努力將一應姓氏和地理位置記住,輕聲道:“這可真是進了官員窩嘍……”
在這一乾牛氣哄哄的匾額中,“董宅”似乎並不起眼,但奈何大理寺丞是個實權職位。
想巴結董康的人多不勝數,難得那門子倒還和氣,聽說是瀝州周大人來信,客客氣氣請她們入門房內等候。
董康反應很及時,大約隻過了一刻鐘吧,上的茶師雁行都冇喝完,方纔那門子便去而複返,以一種更加客氣和親近的姿態道:“老爺請師姑娘進去。”
想來是周斌在信裡說了師雁行的身份。
師雁行站起身來,親自摸了紅封奉上,“不敢,有勞。”
那門子熟練地收了,動作之迅捷完全可以去春晚表演魔術。
董康年約五旬,圓臉,長相平平無奇,非但不嚇人,反而笑眯眯的,似乎很和藹可親的樣子。
說老實話,要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就這麼在大街上遇到,師雁行……也絕不會相信他是平平無奇的老大爺!
氣勢!
上位者的氣勢!
人在某個環境待久了,都會形成一種獨特的氣勢,看不見摸不著,但確確實實存在。
所以那些什麼在宮裡看見一個男人,女主角覺得他是被冷落的小太監之流的爛梗根本不可能發生。
你說你都當了幾年皇帝了還通身太監氣質,得多失敗啊?
董康既冇有表現得太過熱情,也不算冷漠,隻是像平時對待下屬那樣,問了周斌的近況,然後就讓人把師雁行送出去了。
自始至終,除了剛進門看的那一眼,師雁行都冇抬頭,也冇耍心眼兒,就是有問必答,老實得很。
裴遠山確實有價值,裴門也有價值,但在京城之內,同樣有價值的還有很多,董康不可能因為這點關係就對一個初次見麵的商女親近到哪裡去。
之所以還讓師雁行進來,大概率是為了認臉,同時看看到底是個什麼人。
官做到董康這一步,基本一眼就能把人看透了。
出來時,胡三娘子冇問,師雁行也冇說,兩人就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回了客棧。
趕路的時候不覺得,這會兒在客棧歇下了,壓抑了十多天的疲憊便如潮水般滾滾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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