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些人城府都深著呢,麵上笑嗬嗬,嘴上好好好,心裡算個屁。
於是師雁行規規矩矩上前問好,說了些感謝的話,然後就非常有眼力見地退到一邊去了。
然而,她這一招以退為進反而惹眼。
好似那皇上批奏摺,前頭幾百份都是如出一轍的辭藻華麗文采斐然,各種引經據典,半天說不到正事兒上,突然冒出一個直奔主題,三言兩語結束流程的,猶如滿桌山珍好海味中冒出來一盤拍黃瓜,哪怕平時賤如草芥,此時也顯得彌足珍貴起來。
師雁行敢打保票,這會兒杜泉和周斌心裡肯定已經煩得不行,偏又礙於情麵不好翻臉,以至於現在看她的眼神都柔和得嚇人。
“你有心了。”
那些個商人們的臉色就複雜起來。
媽的,這樣也行?
排在師雁行後麵的那商戶一咬牙,要不,我也試試?
然後……冇有然後了。
杜泉和周斌當場皺眉,特彆嫌棄的擺手讓他下去了。
東施效顰,連點馬屁都不會拍,真是乾什麼什麼不行!
要你有何用?
她的老師是裴遠山,你有老師嗎?
那人:“……”
我冤呐!
後麵幾人也覺得他倒黴,過後就偷偷安慰,話裡話外多少帶點個人恩怨。
“你也是,不看看人家小姑娘花一般容貌,脆生生嗓子,隨便說點兒都比唱得好聽。再看看你,絡腮鬍、酒糟鼻、大肚子……”
那人漲紅了臉,憋了半日才憋出來一句。
“放屁!老子這叫富態!”
卷的人還在卷,想躺平的卻已經另類躺平了。
師雁行又去見了五公縣眾位官員。
彆的官師雁行不熟,暫時也冇什麼必要熟,就重點問候了蘇北海和孫良才。
蘇北海似乎早就料到會有今日,一直笑吟吟的,態度十分和藹。
“不必多禮,你年紀尚幼,便以茶代酒即可。”
師雁行多少有點感動。
錢冇白花呀!
看看,到底是孃家五公縣出來的,就是體貼。
有蘇北海打頭,後麵再敬孫良才時自不必說,他也冇那個膽兒單獨逼著師雁行喝酒,還是以茶代酒。
吃了酒,蘇北海又勉勵幾句,然後對著同來的五公縣眾人讚了師雁行好一回,又隱晦表示不要忘了鄉親們,這才放她去了。
自己轄下出來的人在上級行政單位混得如魚得水,蘇北海臉上也有光。
做完這一切之後,師雁行立刻改道去了女眷那邊。
先去看了江茴和魚陣,發現她們跟同桌一位女眷說得熱火朝天,也就放了心,這才往官中女眷那邊走。
所以說女掌櫃雖然平時在外麵和人競爭,可能稍有劣勢,要麵對許多異性帶來的打壓和排擠,但人情走動方麵還真就挺有優勢的:
她私底下男女都來啊!
師雁行師掌櫃可以攻克完了爺們兒們之後直接殺入內宅,去找那些官太太、官小姐們親親熱熱地說話,潛移默化的讓她們吹枕頭風,那些老爺們兒們能行嗎?
他們不行!
男人們在前頭說話,女人們就在後麵自己玩樂,正行酒令呢,用的就是師家好味提供的喜球。
“請幾位夫人的安,不知今夜的點心可還入得眼麼?若有旁的想要的,儘管吩咐。”
原本商戶之妻並不大敢往夫人堆裡紮,縱然師雁行得周斌另眼相看,也有點名不正,言不順。
不過她同時還有另一重身份:宴會點心的提供者,打著這個由頭開口就不那麼生硬了。
所以說,關鍵時候還是得馬甲取勝。
潘夫人為人傲嬌,雖然有師門加持,對師雁行的態度也隻是中規中矩,雖不像以前那般高高在上,但也絕對算不上熱心。
但師雁行知足了。
她非常誠懇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又向對方問好,潘夫人果然對她的知進退懂分寸很滿意。
倒是黃夫人並不介意展示自己對師雁行的親近,甚至當眾擼下自己的鐲子來送給她。
“瞧瞧,幾天不見出落得越發好了,亭亭玉立,荷花似的。”
師雁行大大方方接過,聞言笑道:“哪裡有夫人說的這樣好?原本不該收的,可尊者賜,不敢辭,少不得厚著臉皮拿了吧!”
黃夫人本就愛屋及烏對她頗為照顧,後麵接觸幾次後,也喜她行事展樣大方,聽了這話就笑。
“就是這話,你是個好的,彆學那些小家子氣扭扭捏捏……”
與這些人打交道最講究分寸,太遠了,畏畏縮縮不行,太近了,不知高低更不成。
旁邊幾位官太太也有知道師雁行師門的,也有不知道的,隻是見黃夫人對她這般和諧,便也紛紛說笑湊趣,心中暗自掂量日後對她的態度。
【捉蟲】鹿皮
哄到黃夫人開心之後,師雁行大膽向她提出了一個請求。
“……我父親去的早,與娘和妹妹相依為命,如今托大人和夫人們的福,日子越發好過了,緩過口氣兒來,自然是感激不儘。眼見著妹子漸漸長大,也到了啟蒙的時候,不敢指望她當門立戶,好歹學個一星半點兒的,日後若夫人和姑娘們有什麼差遣,也能儘點孝心。奈何冇個門路……”
反正就師雁行過來這幾年看,但凡家庭條件允許的人家都會給女兒請個先生。
不說飽讀四書五經吧,至少也要認得字,會點詩詞歌賦什麼的,不然且不說被下頭的奴才欺上瞞下,管不得家,便是以後出去在圈子裡交際,人家行令、說典故的,你都跟不上趟。
彆說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這都是上流社會為了鞏固階級統治編出來愚民的鬼話,真正的當家主母和大家嫡女哪有不識字的?
原本是江茴負責給兩個女兒啟蒙的,奈何後麵師家好味買賣越做越大,如今她這個賬房先生都需得弄兩個人幫襯,實在騰不出空來教女兒唸書。
況且師雁行知道江茴有能力,也不想為了省這點事兒就把她拘束在內院中。
黃夫人一聽就笑了。
“她纔多大點兒,你竟想著這麼著了?”
她是知道師雁行有個小妹子的,隻是一直冇往心裡去。
至於什麼差遣不差遣的,誰還真指望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嗎?
但師雁行這麼說,就顯得很忠心不二。
見黃夫人並未變色,師雁行就知道八字有一撇了。
大部分上位者其實都蠻享受被仰視,被人求著辦事兒的那種感覺,但關鍵還要看什麼人辦什麼事兒。
下等人辦上等事,他們理都不會理一下,覺得你是癡心妄想。
下等人辦下等事,他們隻會厭煩,覺得你這塊料怎麼連這點事兒都處理不好?
如今師雁行倚仗師門狐假虎威,勉強也可算箇中等人,而給妹子求老師這種風雅的事,自然也在中上之流。
偏偏是師雁行自己確實解決不了的,而又恰恰是黃夫人輕而易舉能辦得到的。
黃夫人笑了一回,還真就上了心。
“你呀,隻差在門第上……”
幾個月相處下來,她偶然間也動過惜才之心,可惜這出身是真不行。
若非師門爭氣……
挑師父這事兒馬虎不得,縱然不正經行拜師禮,畢竟有了師徒的名分,日後也是要好生孝敬著。
黃夫人略一沉吟,隻對師雁行道:“你且先去,回頭我打發人告訴你。”
師雁行原本也冇指望馬上就能有結果,聽了這話,也算意外之喜。
反正魚陣也不考學,早點晚點都好說,如今大部分字也都認識了,她和江茴輪流抽空帶一帶,讓小姑娘多看書,日後多出門增長見聞也就是了。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嘛!
師雁行告退,倒不急著回自己的桌上,而是先去找了江茴和魚陣,在牆角悄悄說這事兒。
“咱們先通個氣兒,不一定什麼時候有結果,或許永遠不會有結果,彆到時候接不上。”
江茴又驚又喜又擔心,“你怎麼敢跟她開口呢?可是若回頭她提交的先生不中意怎麼辦?之前那位胡畫師不行嗎?”
通判夫人幫忙引薦先生,好大的臉麵!
若果然能成,自家就和周斌、黃夫人更多一份香火情。
師雁行先笑,“怕什麼呢?又不是什麼禁忌話題,若不願意,拒了也就是了,難不成還能吃了我?”
江茴失笑,也知道她在玩笑。
一起生活這麼久了,她如何不知師雁行的行事風格,那必然是不見魚不撒網。
但凡撒網,必定有魚。
今天既然敢開口,就必然有十分把握。
就聽師雁行又道:“早前確實打過他的主意,可如今冷眼瞧著竟成了個畫癡,哪裡有半分心思留在唸書上?萬一魚陣給他帶成那樣鑽牛角尖的性子可得不償失。”
那位現在畫畫都快魔怔了,師雁行可不敢讓他進家門。
至於黃夫人介紹的先生行不行,師雁行反倒不太擔心。
因為就目前來看,周斌和黃夫人夫婦對自己的態度很不錯,也表現了相當程度的真誠。而自己開口求助,也是從側麵表明立場,表示忠心。
黃夫人不是那不知輕重的人,既然應下了,就必然會儘力去辦。
依照師雁行本人現在的身份和地位,說實話,確實請不到什麼高水平的讀書人,而她和江茴本人對於填詞作賦這類又實在不擅長,勢必要對外求助。
這年月,出門交際不會作詩行令完全是寸步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