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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前,師雁行先給大家開了個會,一方麵是收心,另一個則是要準備縣試期間的買賣。
縣試要考五場,中間間隔一到兩天,前後共計十日。
家離得遠的考生要麼來不及往返,要麼疲於奔波,少不得要住在城裡。
這幾日城內明顯多了許多打聽短租房子,或是提前預定客棧的城外人。
考生本人,再加上部分陪同的,短期內城中流動人口可能激增上千人。
這些都是潛在消費力。
“我打算推幾款縣試限定糕餅,比如說步步登糕、魚躍餅什麼的,到時候必然忙亂,大家做好準備。”
讀書是真的很費錢,且不說前期筆墨紙硯請先生,光上考場之前各處找保人、給保銀,各項加起來就差不多二兩了。
而絕大多數農戶一年到頭不見銀子,砸鍋賣鐵也湊不出。
所以但凡能來考試的,大部分都有些消費能力,想必也不介意花錢買個好彩頭。
冇見從年前開始,城外文帝廟就被擠爆了麼,都是各處來求高中的。
“至於分店那邊,考試期間多備些飯菜,”師雁行道,“如有實在傾家蕩產送學子讀書的,就請他們進店吃個套餐,權當積德。”
若有幸碰上那些知道感恩的,倘或來日真的平步青雲,也不求什麼大回報,對著師家好味鬆鬆手就滿足了。
二王
二月的五公縣已初具春意,路邊柳樹吐出新芽,毛茸茸一層新綠。
哪怕陰影處還有未化淨的殘雪,各色小花也從枯草堆裡冒了頭,單薄的花瓣在料峭的春風中微微顫抖,可憐可愛。
蕭瑟過後的生機尤其令人歡喜。
正月初八開始,“縣試限定款糕點”就和元宵一起在師家好味本部和分店同步發售,產品種類繁多,香氣撲鼻,造型更是玲瓏可愛。
比如那一層山藥一層棗泥堆壘起來的梯形“步步登糕”,紅白相間,豔麗嫵媚。
又有那鯉躍龍門模子印出來的酥皮豆沙糕,香酥可口,是最合適不過的好意頭。
還有塗抹了蛋液,用“蟾宮折桂”模具拓印的芋泥酥,香濃味美。
厚重的酥皮那加了酸甜山楂餡兒,滿口生香,酸爽開胃,最適合新年過後解膩。
另有調出淺藍色,加了蜜豆的糯米粉糕,粉糯可愛,做成雲朵形狀,寓意“平步青雲”。
這幾款糕點好吃又好看,又是直戳人心的好兆頭,銷量非常不錯,一時風頭無兩,竟將蛋撻、鹵肉和肉脯這三款拳頭產品壓下去了。
點心很小巧,一口一個,價格中上,大多是三文錢一塊,五文錢兩塊,也可以按斤稱重。
如果在平時,少不得有人嫌貴:那鹵肉也才三分錢一塊呢。
可想著一年也才一回,若果然靈驗,也就不算什麼了。
家裡有考生的,自然要買幾樣吃,之前那些年苦讀是儘人事,如今便是聽天命了。
或有親朋好友家有人要應考的,也買了送人,還會特意囑咐包得精細些。
甚至家裡冇人考試,隻是看著好看,也順手買一份嚐嚐。
那曾試圖為江茴保媒卻失敗的李媽媽,也不知是有意賣好還是真心想買,也來包了一包。
“拿家去給我那小孫子吃,等他將來能混個一官半職的,我也就享福嘍!”
天曉得她孫子才兩歲。
師雁行提前找人用紅紙印了好多“蟾宮折桂”紋樣的灑金方紙片,裁成巴掌大小一塊,每次打包都在上麵放一張。
投入的成本冇增加多少,但顧客看了就都很歡喜。
做買賣嘛,就是要哄著顧客心甘情願往外掏銀子,怎麼高興怎麼來。
中間鄭平安來了兩趟,看見這些糕點後,先要了一份來吃。
吃完之後發現味道很不錯,竟又大大的打包了一份,“帶回去給有壽吃。”
師雁行彷彿看到有壽腦門子上高高掛起的倒計時牌:
“距離高考還有三千天”
這就好比小孩過生日時收到長輩送的,多麼沉甸甸的愛!
師雁行留意了下,發現不隻有自己注意到了這個商機,包括王氏兄弟的聚雲樓、彙雲樓在內的多家酒樓食肆,也都多多少少推出科舉限定。
但一對比就能發現差距。
有的如師家好味這般完全創新,一看就用了心思;有的就很敷衍了,東西還是那個東西,直接換個名兒割韭菜。
師雁行暗中打發姚芳和李金梅分彆去聚雲樓和彙雲樓買來限定品,發現那兩人真是親兄弟,選單共享,賣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不如咱家的好吃。”李金梅甕聲甕氣道。
咱家掌櫃的多心靈手巧啊!做的點心又俊又香甜,名兒也好聽。
師雁行挨著嚐了嚐,“還行。”
公裡公道的說,模樣確實一般,就是非常簡單粗暴的小點心,頂多白底上點個紅點,或者刷一層蛋液,套一層黃殼子。
總體冇什麼心意,明晃晃透著種老店大店的倨傲。
但味道確實還行,就算比不上自家的,也冇差多少。
而且主要是這兩家酒樓已經在縣裡開了好多年,尤其是聚雲樓,前些年沾了衙門供奉的光,還主打什麼“文人潮流”,以至於哪怕曾經被田頃砸過場子,如今人們說起文人集會,頭一個想到的還是聚雲樓。
因為有這些鋪墊,臨近考試了,大部分人還是會習慣性去那裡買。
姚芳皺眉道:“我不喜那店裡的捧高踩低,瞧見穿長衫的體麪人便笑得狗顛兒似的,打扮的略粗糙些便冇個正眼。”
師雁行笑道:“這也難怪,畢竟也算是成中數一數二的文人聖地了嘛。”
當初田頃不就親眼見過那些人攆客麼。
若非如此,還未必會那樣當眾舌戰呢。
姚芳不屑道:“也就是唬唬那些半瓶醋罷了,我肚皮裡雖冇幾點墨水,卻也去過省府,那裡的大店不比他們強上百倍?也冇這樣勢利眼。”
李金梅亦是讚同。
初八開始,城中人流量明顯增加,有來應試的考生和陪同的家人,也有想來挑女婿的,不一而足。
師雁行還跟江茴說笑呢,“如今咱們也能看看榜下捉婿了。”
按照平均年齡來看,舉人大多在二十五歲以上,而立之年也比比皆是,仍保持單身的少之又少。
自然也有那天縱奇才,年紀輕輕就皇榜登科,可畢竟太少了,自己必然心高氣傲,一般人也輪不上。
所以有意覓得貴婿的人家往往從縣試就開始了。
鋪子那邊師雁行也發了話,“今天上午賣完就收工。”
郭苗不解,“掌櫃的,不繼續賣了嗎?銷量還是很不錯呢。”
師雁行道:“較前幾日已經有明顯下降,花費同樣的時間去做彆的產品能賺更多。
而且明天就開考,萬一這會兒有考生因為緊張或什麼緣故身體不適,又恰好吃了咱們的糕點怎麼辦?有理說不清,還是謹慎些的好。”
人在很緊張的情況下本就容易生病,萬一回頭有人落榜甩鍋咋辦?
郭苗就想起之前那些無賴來店裡鬨事的情形,也有些後怕,立刻應了。
雖說那些人是無中生有,栽贓陷害,可還是不得不防啊。
做吃食買賣最忌諱這些。
初九一大早,縣學門口就擠滿了前來應試的學子。
眾人都提著裝有筆墨紙硯和炭火的籃子,對應保單上的名字五人一組排好,驗明正身後依次入場。
但凡有一人舞弊,其餘四人也要連坐。
師雁行一直對科舉很好奇,大清早就去附近看了。
結果到了之後才發現好奇的不止自己,警戒線外密密麻麻擠滿了圍觀的百姓。
衙門的人調過來一大半,聽說連地方廂軍都出動了一批,甲冑齊整,就怕有人攪亂考場秩序。
因怕考生夾帶私藏,入場搜查極為嚴格,不僅四寶要一一覈查,甚至還會隨機抓幾塊碳砸開,就怕有人做小抄。
每層衣裳都要開啟來細看,挨著捏個遍,尤其是針腳細密之處,竟要現場剪開來看。
如今春寒料峭,乍暖還寒,又要在考場一坐一整天,按理說很該穿的厚實些,可又怕擔上夾帶舞弊的嫌疑,考生們穿得都不多。
有幾個頭回下場的經驗不足,穿得厚厚的,十分顯眼,入場檢查時那棉襖都被扒開,雪白的棉胎露在外麵隨風飄蕩,好不可憐。
麪皮薄的羞憤欲死,雖後麵也有人替他們略縫了縫,可隻怕心態要崩。
師雁行看的時候,就聽旁邊幾位大娘一邊抓著南瓜籽嗑,一邊非常有經驗地說:“唉,看那小子身材那樣單薄,穿的又少,隻怕冇考完試就要被抬出來了吧?”
“話不好這樣講,可考完了,總歸是要大病一場的……”
師雁行仔細一看,果然好些考生瑟瑟發抖。
這會兒的考科舉真是拿命考,書生本就大多文弱,再這麼連著幾天一折騰,一命嗚呼也是有的。
科舉冇有年齡限製,放眼望去,老的老小的小,年齡差距極大。
有十幾二十歲初出茅廬的小夥子,緊張之餘,雙眼放光,隨時預備大展才華,渾身上下都透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勁兒。
但更多的還是久經搓磨的老鳥,他們大多形容憔悴,衣衫陳舊,眼神都有些麻木了。
看著那些年輕人時,隱隱有種過來人的憐憫:
等著吧,哭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聽說這一屆足足有四百零一人應考,但最終的秀才名額卻隻有二十一個,將近二十取一。
也就是說三百八十人鐵定落榜。
這還隻是萬裡長征第一步,九成以上的秀才一生止步於此。
最後一名考生進場後,師雁行對胡三娘子道:“回吧。”
才走了兩步,胡三娘子便低聲提醒,“掌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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