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富人區到城中村的民房,要倒三趟公交。
我向來捨不得打車,每次都擠得滿頭大汗。
但今天頭一次,我掃了輛共享電動車。
為買房辛辛苦苦存下的零錢,彷彿一瞬間變成了笑話。
轉頭望向街邊灰濛濛的樹。
有些回憶在大腦深處,撕扯著神經。
剛進城打工時,我在飯店當洗碗工。
注意到後廚有個幫工,每天隻啃冷饅頭就鹹菜。
那是我覺得老實本分的林建國。
我開始悄悄把自己那份員工餐撥給他一半,以不傷他自尊的方式照顧他。
直到被林建國發現。
他紅著眼眶發誓要對我好,說以後天天讓我吃肉。
後來,他父親查出尿毒症晚期。
我們掏空了打工攢的第一筆五萬塊錢。
去醫院配型的那天,碰上了追債的高利貸。
對著那群人我咬牙開口,“放他走,錢我會想辦法還。”
我轉頭在林建國耳旁低語:
“這是叔叔的救命錢,你先去透析室。”
“我去找我遠房表哥借,他有錢,好好求求他肯定能行。”
林建國到現在都還不知道。
其實,那句話是騙他的。
我哪有什麼遠房表哥,我是瞞著他去黑市賣了一顆腎。
從車上下來,我雙手哆嗦地推開那扇破鐵門。
我抱著馬桶,乾嘔不止。
把這些年的酸甜苦辣,把這十年的死心塌地全都吐了出來。
我拚命用冷水洗著臉。
但失去半個健康的身體帶給我的虛弱,怎麼補,都補不回來。
抬頭看向鏡子。
麵板粗糙暗黃,眼角也早就爬上了皺紋。
要拿什麼和滿臉膠原蛋白的年輕女孩,爭他的心疼?
我突然笑了。
一邊笑,眼淚卻忍不住砸在水槽裡。
他許諾了山珍海味,卻連碗熱湯都冇給我留。
而我什麼都冇要求過。
卻給了他,我半條命。
不知過了多久,林建國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推開門。
這次他終於懶得裝了。
穿著訂製的真絲襯衫,手腕上帶著那塊表,一改往日滿身油煙味的模樣。
他到家的第一句話,不是心虛解釋。
而是質問我,為什麼要去富人區接活。
如果不是今天,我或許一輩子都要被矇在鼓裏。
我直視他,麵色平靜。
“林建國,你夜裡去擺攤是假的。”
“可我每天跑三家做飯乾到腰肌勞損,是真的。”
他瞬間煩躁地扯了扯領口,目光不耐。
“王秀芬,這些年我每個月給你轉的三千塊生活費少了嗎?”
“你現在哭窮賣慘給誰看?”
我仔仔細細看了他半晌。
“我想多攢點錢,讓你早點把債還清,咱們好領證。”
“我有錯嗎?”
“隻是現在看來,好像用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