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酥！” 電話一結束通話，我幾乎是撲到窗邊，對著那安靜佇立的光影低喊，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你聽到了吧？水庫，撞客，力氣大得嚇人，還說胡話……這，這我肯定搞不定！你……你得幫幫我！”
寒酥緩緩轉過身，灰眸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通絕望的求救電話隻是窗外一陣無關緊要的風。“我聽到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所以呢？”
“所以？” 我被她這反應噎了一下，“所以這明顯不是‘掉魂’或者‘衝煞’那種小打小鬧了！這聽著就像……就像被什麽東西纏上了，甚至可能‘那個’了！” 我不敢直接說出“附身”兩個字，總覺得不吉利。
“嗯。” 她淡淡應了一聲，視線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似乎對樓下綻放的櫻花更感興趣。
我急了：“寒酥，這事兒我真不行！那書上寫的對付這種的，不是要正經開壇做法，就是要用什麽雷擊木、黑狗血，還得掐訣唸咒步罡踏鬥……我連符都畫不囫圇，去了不是送菜嗎？你……你神通廣大，見多識廣，又是修煉有成的……嗯，靈尊！您抬抬手，指點一下，或者……或者稍微幫襯一下？不用您動手，就在旁邊鎮鎮場子也行啊！”
我把能想到的恭維詞都堆了上去，眼巴巴地看著她。這可是救命的大事，不是我之前那些小打小鬧的“業務”了。
寒酥終於將目光從櫻花上收回來，落在我臉上，那眼神裏沒有絲毫動搖，反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
“秦曙，” 她叫了我的名字，讓我心頭一凜，“你可還記得，當初你為何去找趙靈？”
“我……我想學點東西自保……”
“然後呢？” 她打斷我，語氣平淡卻步步緊逼，“自保之後，你又做了什麽？辭了兼職，鑽研那本書，開始用書上的法子，替人‘排憂解難’，換取酬勞。你可曾問過我，此事該不該做？又可曾想過，趙靈為何寧給你書，也不願收你為徒，親自教你？”
我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幹。那些因為幾次成功而升起的得意和隱約的掌控感，此刻在寒霜般的話語下迅速凍結、碎裂。
“路是你自己選的。” 寒酥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覺得看見了‘門’，撬開了‘縫’，便以為登堂入室，可以憑此安身立命，甚至沾沾自喜。卻忘了趙靈警告，也忘了這世間一切‘道理’、‘債業’，皆有其重。你以那半吊子的學識，半是懵懂半是僥幸地插手他人因果，換取錢財便利時，可曾掂量過自己承不承得起那份‘債’？如今惹上了你兜不住的麻煩，便想我來替你擔著？”
“我沒有……” 我想辯解，卻發現自己底氣不足。我確實沒想過那麽深，我隻覺得能幫人解決點小麻煩，順便賺點錢，挺好。
“修行之人，首重自知。你連自己幾斤幾兩都未曾稱清，便敢貿然踏入這渾水。如今水深了，浪急了，纔想起喊救命？” 寒酥輕輕搖頭，光影構成的衣袂似乎無風自動，“此事，我幫不了你。並非不願，而是不能。你種下的因，需你自己去嚐那果。我若插手，便是亂了你的‘理’，也擔了你的‘債’。於你修行，有百害而無一利。”
“修行？我修什麽行啊我！” 我有點口不擇言了，絕望和委屈湧上來，“我就是個倒黴能見鬼的普通人！就想學點東西別被嚇死，順便……順便混口飯吃！現在要出人命了，你跟我講修行道理？寒酥姑娘，寒酥仙子，寒酥大王！您行行好，那可是條人命啊！十六歲的孩子！您就忍心見死不救？您修煉這麽多年，一點慈悲心都沒有嗎？”
我幾乎是拿出了求郭誌誠讓我“試試”時的那種語氣，隻是更加急切，甚至帶上了點道德綁架的味道。
寒酥靜靜地聽我吼完，臉上連一絲漣漪都沒有。她甚至微微歪了下頭，彷彿在思考一個有趣的問題。
“慈悲心？” 她重複了一遍，灰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情緒，似憐憫，又似漠然，“你若真有慈悲心，當初便不該以那半瓶水的能力，去攬那些你未必能看清的‘瓷器活’。你攬了，得了好處，如今出了你收拾不了的‘大活’，便來求我的慈悲心？秦曙，這世間的‘理’，不是這般演演算法。”
她頓了頓，語氣竟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幾乎聽不出的、近乎促狹的意味：“何況，我本非人，乃月華清氣所鍾之靈蟾修煉得道。人類的慈悲倫常，於我而言，與這窗外的春風、落葉，並無本質不同。你求我，不如去求那趙靈，他好歹算是個人，或許還殘留幾分你們所謂的‘人心’。”
說完，她身形一晃，竟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風吹散，化作點點細微的、隻有我能看見的流光，消散在空氣中，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回蕩在我意識裏：“好自為之。”
房間裏瞬間空蕩下來，隻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歡笑聲。寒酥……真的不管了。她不是開玩笑，她是真的認為這是我“咎由自取”，而且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天道”邏輯，把我拒之門外。
巨大的恐慌和孤立無援感攫住了我。怎麽辦？難道真的眼睜睜看著？可是我去又能幹什麽？送死嗎？
趙靈！對，還有趙靈！寒酥最後那句話點醒了我。趙靈是人，而且是有真本事、見過大風浪的人！他或許有辦法，或許……看在我還叫他一聲老趙的份上，不會真的見死不救？
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翻出趙靈那個破舊社羣的地址，也顧不得是不是飯點，衝出宿舍，攔了輛計程車就往那邊趕。
再次敲響那扇貼著褪色門身的木門時，我的手都在抖。這次趙靈開門很快，似乎早就料到了我會來。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外套，叼著煙，渾濁的眼睛上下掃了我一眼。“進來。” 他吐出一口煙，轉身往裏走，沒多說一個字。
我跟著進去，屋裏還是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陳舊氣味。我便將最近發生的事情一一道出。
趙靈把煙頭按在滿是煙蒂的罐頭盒裏，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不耐或頹唐，而是一種混合了失望、憤怒和深深疲憊的複雜情緒。猛地轉身，指著我鼻子，聲音因為壓抑著怒火而有些發抖：
“你小子！行啊！真行！我才把書給你幾天？啊？你就敢用它去招搖撞騙……不對，是去充大瓣蒜，接‘活兒’了？還接出個‘水庫撞客’的‘大生意’？郭誌誠那傻小子給你吹出來的名聲，好用是吧？錢好賺是吧？啊？！”
“老趙，我……” 我想解釋，卻被他劈頭蓋臉打斷。
“你什麽你！” 趙靈氣得在狹小的屋裏來回踱步，手指在空中虛點著我，“我當初怎麽跟你說的？這碗飯不是人吃的！是走鋼絲！是擦屁股！是惹一身騷還脫不幹淨的苦差事！你倒好，書沒翻明白幾頁，就敢開張營業了？你當這是街邊賣烤紅薯呢？治個夜哭，調個床頭，就真以為自己是個‘先生’了？”
他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裏麵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嚴厲和痛心：“那水庫裏的東西是那麽好相與的？淹死鬼，特別是這種能顯形作祟、甚至疑似上身的，都是積年的怨戾！水裏淹死的，本就陰寒纏身，怨氣難消，又占著地利！你一個連‘氣’都感不明白的毛頭小子，就憑那本破書上的幾句口訣、幾個土方，就想去跟它掰手腕？你是嫌自己命長，還是嫌那家人不夠慘，要去添把火？！”
“我不是想去逞能！” 我被罵得抬不起頭，但不得不辯解，“是李永泉他表叔，電話打到我這兒了，哭得……哭得實在沒辦法了！他們找過別人，沒用！趙伯，那孩子才十六歲，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所以你就心軟了？應承了？” 趙靈冷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心軟是這行裏最要不得的東西！看不清自己幾斤幾兩的心軟，就是找死，還會連累旁人！你現在知道怕了？知道處理不了了？當初收人家紅包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可能有今天？！”
他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我心上，讓我麵紅耳赤，無地自容。是啊，我之前沉浸在那種“解決問題”、“獲得報酬”的微小成就感裏，何曾深思過其中的凶險和責任？
“老趙，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幾乎是在哀求，“可現在怎麽辦？那家人還在等信兒……您……您能不能……幫幫我？救救那孩子？您要多少錢，我讓那家人……”
“錢？！” 趙靈像是被這個詞徹底點燃了，猛地一拍旁邊堆滿雜物的桌子，灰塵飛揚，“你就知道錢！惹禍的時候想著錢，擦屁股的時候還想用錢？！我告訴你，這事兒，我管不了！”
他喘著粗氣，胸口起伏，眼神卻異常銳利地看著我，一字一句道：“你自己惹出的禍，你自己背！你不是能耐嗎？不是能‘叫魂’嗎？不是能看‘風水’嗎？那你就自己去水庫邊看看，去那孩子跟前瞧瞧！用你從書裏學來的‘本事’，想想轍！”
“我……我怎麽能……” 我徹底慌了，趙靈這是要徹底撒手不管？
“怎麽不能？” 趙靈逼近一步，那股常年被煙酒醃漬的濃重氣息撲麵而來，但他的眼神深處，似乎閃過一抹極其隱晦的、難以解讀的光芒，像是失望到極處的某種決絕，又像是……某種殘酷的期待？“路是你自己走的，檻就得你自己邁。邁過去了，你纔算真正沾了這行的邊，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才知道什麽叫‘債’，什麽叫‘怕’！邁不過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更重的分量：“那也是你的命。總好過日後不知天高地厚，惹出更大的禍事，死無葬身之地。”
說完，他不再看我，頹然坐回那把嘎吱作響的破椅子上，重新點起一支煙，煙霧升騰，將他滿是皺紋的臉籠罩得晦暗不明，彷彿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頹廢、麻木、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糟老頭子。
“走吧。” 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書你也看了，路你也選了。是福是禍，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別再來了。”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著煙霧後那張模糊的臉，又想起寒酥消散前那冷淡的眸光。一個冰冷的事實逐漸清晰：他們都不會幫我。不是不能，而是不願。這是一種……懲罰？還是一種……考驗？
寒酥說“於你修行有百害而無一利”。趙靈說“你自己惹出的禍，你自己背”，“邁過去了，纔算真正沾了這行的邊”。
難道……這竟是他們心照不宣的，對我的一場……曆練？一場殘酷的，可能付出生命代價的，入門試煉？
我被這個念頭驚得渾身發冷。看著趙靈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側影，我知道再哀求也無用了。
我慢慢轉過身，腳步虛浮地走向門口。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時，身後傳來趙靈最後一句含糊的咕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專門說給我聽的：
“真要找死……也別空著手去。書裏……‘水’字部，‘破穢’篇……還有，酉時，西南方……帶點陽燥的東西……”
我的心猛地一跳，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趙靈最後那幾句話，像黑暗中零星的火星，微弱，卻指明瞭某個方向。
是的，路是我自己選的。禍是我自己惹的。
現在，真的隻能靠我自己，和那本邊角毛糙的舊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