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我上上下下打量她,從烏黑的發頂看到曳地的裙擺,再看向她那張足以當明星的臉,“你……你是妖怪?還是鬼魂?”
“都不是。”她回答得很幹脆,聲音依舊清淩淩的,沒什麽情緒起伏。
“那你是什麽?”我感覺自己像個在參加“走近科學”欄目的好奇寶寶。
她偏著頭想了想,似乎在選擇我能理解的詞匯:“靈。”
“靈?”
“嗯。”她點頭,“萬物有靈。草木土石,飛禽走獸,乃至金鐵器物,日久年深,機緣巧合下,都可能蘊生靈性。你可以把它簡單理解為……是靈氣凝聚到一定程度,產生的自我意識。你們常說某某成精,其實也就是它吸納、積存了足夠多的天地靈氣,從矇昧中醒來。”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這說法,有點像修仙小說裏的設定,但又似乎更……基礎,更本源。
“所以,你不是活了千百年的妖精?”我試探著問,心裏祈禱千萬別是,不然我對著這麽一張臉,實在無法和“呱呱”叫聯係起來。
她搖頭,眼神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無語”的情緒:““我本是山中一隻將死的蟾蜍,瀕死之際,恰被一位路過的老者拾去,置於靜室。年深日久,受香火熏陶、月華滋養,這縷融合的靈性才逐漸穩固,蘇醒,便有了我。””
“所以……你是一隻……靈?帶著點蟾蜍的……特質?”我努力理解。
“可以這麽說。”她肯定道,“蟾蜍納財、辟邪、鎮宅的些微信念,我也繼承了一些。”
我恍然大悟。難怪那老頭說這“蟾蜍”能幫我混淆陰物的感知,還能分擔陰氣。它本身是“靈”,又帶有“蟾”的辟邪屬性,確實是個奇特的“工具”……呃,室友。
“那……你多大了?”我忍不住問了個俗氣的問題。
“自靈識初開算起,約有兩甲子。”她答。
一百二十年!我看著眼前這張最多二十出頭的臉,心情複雜。不過想想也是,對於一隻蟾蜍來說,一百多年已經很長了。
“你一直待在……那個壇子裏?”
“靈氣足的時候能變一會兒,但不能離壇子太遠,太累。這次是你上香心誠,給了我‘靠山’,我才變清楚、撐得久點。”她解釋得很耐心,彷彿在給一個懵懂孩童上課。
香火願力?是指我誠心誠意上香供奉?這玩意兒還真有用?
“那你……需要吃東西嗎?像香火那樣的?”我指了指客廳還在燃燒的線香。
“靈體無需五穀雜糧。純淨的香火願力、月光精華、地脈靈氣,皆可滋養。你供奉的香火不錯,心意也純,於我頗有裨益。”她頓了頓,補充道,“那些瓜果糕點,你若需要,可自用。”
“……謝謝。”我心情更複雜了。所以以後我每天上香,就等於在“喂養”這位房客?
“你……有名字嗎?”我問。一直“你你你”或者“蟾蜍姑娘”地叫,似乎不太合適。
她搖頭:“未曾有過。”
我想了想,看著她一身白衣,的樣子,又想起她的本體是一個動物,還帶著“蟾”的淵源:“‘白玉蟾’?太像網文男主了。‘白琀’?聽著像死人嘴裏含的玉,晦氣。‘靈玉’?土掉牙了……”
我絞盡腦汁想名字,她隻是靜靜聽著,不置可否,彷彿名字對她而言,隻是個方便我叫她的代號,並無特殊意義。
最後,我拍板:“就叫‘寒酥吧!酥的意思是蟾蜍分泌物,可入藥,至於寒嘛……是看你挺高冷的”
“可。”她——現在該叫寒酥了——簡潔地應道,算是接受了這個稱呼。
“寒酥,”我唸了一遍,感覺順口多了,“你看,時間也不早了。
我盯著客廳那個黑漆漆的陶壇,又看了看眼前這個麵板白得幾乎透明、在昏暗光線下像自帶一層冷光的女生,嚥了口唾沫,“那個……時間不早了,你……要不回壇子裏蹲著?”
寒酥聞言,那雙清澈的眸子看向我,又看了看我身後那張鋪好的床,然後,很自然地搖了搖頭。
“不回去。”
“啊?為什麽?”
“壇子裏太擠、太悶,還是外麵透氣。”她理所當然地說,然後目光再次落回我的床上,“我要睡這裏。”
我:“???”
“等、等等!”我差點跳起來,“這是我睡的床!”
“你方纔說,此地是你的住處,又是你把我帶回來的,我理應算客人,”寒酥邏輯清晰地說,“客人遠來,主人讓床,不是禮節嗎?”
“這、這哪門子禮節?!”我簡直要抓狂,“而且你不是不用睡覺嗎?!”
“靈體雖無需睡眠,但靜臥斂息,有助於鞏固形神,吸收夜間溢散的精華。”她解釋得一本正經,“此床位置尚可,能接引些許窗外月華。”
“可我就這一張床!”我試圖講道理。
“無妨,”寒酥看了看不算寬敞的房間地麵,“我不睡,但躺著舒服。而且這床對著窗戶,能曬(吸)到月亮。你櫃子裏不是有被子嗎?你打地鋪。”
我:“……”
我這是請回來一個“保護神”,還是請回來一個祖宗?!
看著她那張毫無波瀾、卻寫滿“我覺得這安排很合理”的臉,我忽然覺得,老頭和趙靈把這“蟾蜍”丟給我時那意味深長的表情,似乎有了答案。這“好景”,怕是從她開口說話那一刻起,就註定要“不長”了!
“寒酥,”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後掙紮,“你看,你畢竟是……呃,女孩子,我是男的,我們睡一個房間,不合適吧?”
寒酥微微偏頭,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說:“我無形體之慾,無男女之妨。你若覺得不便,我可化回蟾蜍本體,置於枕畔,不過那樣便無法有效吸納月華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一句,語氣依然平靜無波,但內容讓我吐血:“況且,你魂魄不穩,陰氣未清。我靠近些,反而能更好地為你分擔、化解那些殘餘的陰穢之氣,對你休養有益。”
道理一套一套的,我竟無言以對。
最終,在我據理力爭(垂死掙紮)之下,我們達成了“喪權辱國”的協議:她睡床,我打地鋪。但作為交換,她必須承諾未經我允許,不能隨意化形嚇人,並且要履行“保護”職責——雖然我對這個連自己都要搶床睡的“保護者”的靠譜程度深表懷疑。
於是,夜深人靜。
我聽著床上那刻意壓低、規律得有些詭異的呼吸聲。她不是不用呼吸嗎?!看著窗外白慘慘的月光貼在她臉上,我隻覺得心裏一陣發毛,想罵娘。
今天之前,我還隻是一個被鬼嚇到魂飛魄散、努力想回歸正常生活的倒黴蛋。
今天之後,我的正常人生徹底崩盤,還得給一隻蟾蜍當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