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城大殿。
朱鈺錕高坐龍椅之上,眉宇間鬱結數日的陰霾終於散去了幾分。
昨夜,武林大會的戰報便已呈至禦前。塞北四狼,儘皆敗北——狐眼狼、色狼敗於青城派陳子峰之手,蒼頭狼被巨劍小妹勝英奇砸下擂台,赤臂狼更慘,敗在那個朱雀閣小丫頭的手上,雙臂血管爆裂,極其血腥。
四狼雖隻是開胃小菜,但畢竟是胡人。敗了,就是敗了。
朱鈺錕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隻覺得今日的茶格外清香。
“宣胡使烏木汗覲見。”他放下茶盞,聲音比昨日輕快了許多。
內監總管王懷恩尖聲唱喏。
殿門緩緩開啟。
烏木汗昂首闊步走入大殿,身後依舊跟著那鐵塔般的赫連雄風。腳步聲沉重,每一步都踏得堅實有力,與中原官員的輕盈步履截然不同。
行至殿中,烏木汗微微躬身,並未跪拜。
朱鈺錕看在眼裡,不以為意。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問道:“烏木汗使者,昨日朕聽聞貴使麾下‘塞北四狼’參與我中原武林大會,欲與群雄切磋。不知結果如何啊?”
他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關切。
滿朝文武會意,有人已忍不住低低笑出聲。
烏木汗麵色不變,淡淡道:“四狼學藝不精,讓陛下見笑了。”
“見笑?”朱鈺錕身體微微前傾,笑容更深,“朕聽聞那‘色狼’在擂台上被人刺穿了手掌,‘赤臂狼’更是敗相淒慘。貴使遠道而來,帶來的勇士這般下場,朕甚為惋惜啊。”
殿中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
於文正撫須而笑,隻覺得胸中那口惡氣終於出了幾分。
嚴蕃立在班列中,眼簾低垂,嘴角卻極淡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太淺,誰也看不清是笑還是什麼。
烏木汗卻忽然抬起頭,直視龍椅上的皇帝,那目光裡沒有絲毫羞惱,隻有一種倨傲的、居高臨下的平靜。
“陛下,”他開口,聲音依舊洪亮如鐘,“塞北四狼,不過是本使帶來的幾個隨從,湊個數罷了。真正的草原雄鷹,還未展翅呢。”
朱鈺錕笑容一滯。
烏木汗繼續道:“赫連雄風,纔是我草原第一勇士。他一人,足以橫掃中原群雄。陛下若是心急,不妨等上兩日,待他在擂台上把那什麼青城派的、玄武門的、朱雀閣的,一個一個砸成肉泥,再看結果不遲。”
話音落下,殿中笑聲戛然而止。
朱鈺錕的臉色變了。
烏木汗卻不再看他,拂袖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你——!”
朱鈺錕霍然起身,又重重跌坐回龍椅。
殿外傳來烏木汗的大笑,笑聲囂張刺耳,漸行漸遠。
死一般的寂靜。
那笑聲像紮進肉裡的刺,拔不出來。
朱鈺錕臉色鐵青,攥著扶手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狠狠一拍扶手:“狂妄!簡直狂妄!”
於文正越眾而出,躬身道:“陛下息怒。胡人蠻橫,素來如此。但烏木汗有一句話說得不錯——赫連雄風確實是勁敵。臣鬥膽,有一議。”
“講。”
於文正道:“那陳子峰、勝英奇、程靈蝶三人,皆是擊敗胡人的功臣。尤其是那陳子峰,以一敵二,連敗兩狼,名聲正盛,三日後更要對陣赫連雄風。陛下何不召他們入宮,親自嘉獎?一則示朝廷不忘功臣,二則激勵士氣,三則——”
他頓了頓,聲音沉毅:“也讓天下人看看,陛下與中原武林,同氣連枝。胡人可以囂張,但中原,不是無人。”
朱鈺錕目光微動。
於文正這番話,說得堂堂正正,正合他心意。
朝堂之上,他輸了氣勢,就要在彆處找補回來。
“準奏。”朱鈺錕沉聲道,“傳朕旨意,召陳子峰、勝英奇、程靈蝶三人即刻入宮覲見。另備賞賜——金銀、綢緞、禦酒,一樣不少。”
傳旨的內監去了。
勝英奇來得最快。
她背著那柄比她人還高的巨劍,站在大殿中央,左看看右看看,對金碧輝煌的殿宇滿是好奇。
朱鈺錕問什麼,她答什麼,問一句答一句,不多說一個字。
賞賜送到麵前,她眨了眨眼,咧嘴笑了笑,道了聲“謝陛下”,便抱著東西站到一邊,繼續左看右看。
朱鈺錕倒也不惱。
這丫頭憨直,反倒讓人放心。
程靈蝶來得稍慢一些。
她換了一身新衣裙,依舊是淺碧色,依舊是蝴蝶繞身。
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幾隻彩蝶從她袖中飛出,在大殿上空翩躚起舞,惹得不少文官下意識後退半步。
朱鈺錕也怔了一瞬。
這丫頭生得嬌小可愛,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分明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可他想起戰報上那句“赤臂狼雙臂血管爆裂”,再看那繞身的蝴蝶,隻覺脊背發涼。
程靈蝶倒不在意眾人的目光,盈盈下拜,聲音清脆:“朱雀閣程靈蝶,叩見陛下。”
朱鈺錕勉力笑了笑,賜了賞賜,便讓她退到一旁。
勝英奇和程靈蝶都到了。
唯獨陳子峰,遲遲不來。
朱鈺錕等了一炷香,眉頭漸漸皺起。
“人呢?”
傳旨的內監跪在地上,額角冒汗:“回陛下,陳、陳少俠他……他不在醫帳,也不在住處,小的、小的找遍了……”
“找遍了?”朱鈺錕聲音一沉,“偌大京城,你一句找遍了就完了?”
內監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於文正眉頭緊鎖,隱約覺得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錦衣指揮使陸昭大步走入,單膝跪地:“陛下,臣找到了陳子峰。”
朱鈺錕抬眼:“人呢?”
陸昭沉默了一瞬,抬起頭,臉上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
“在殿外。”
“宣。”
陸昭起身,朝殿外揮了揮手。
兩個人影出現在殿門口。
一個是錦衣校尉,攙扶著另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城長袍,長袍上沾著斑駁的血跡——不是彆人的血,是他自己的。
他的衣襟還有幾處撕裂,像是與人搏鬥過。
他的頭發散亂,發髻歪在一邊,幾縷散發垂落額前,遮住了半邊臉,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大殿中央,他停了下來。
然後他抬起頭。
滿朝文武,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怎樣一張臉啊。
眼窩深陷,雙目空洞,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眼珠雖在轉動,可那轉動毫無目的,一會兒看向左邊的柱子,一會兒看向右邊的文官,一會兒又看向頭頂的藻井,卻始終沒有看向龍椅上的皇帝。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
那笑容不冷,不熱,不瘋,不傻,隻是空洞洞的,像一扇敞開的門,門後空無一物。
可那空洞裡,偶爾會閃過一點光——像是看見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勝英奇愣住了,看著陳子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程靈蝶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看了一眼陳子峰,然後緩緩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什麼。
“陳子峰。”陸昭的聲音很輕,“陛下在此。”
陳子峰沒有反應。
他依舊四處看著,嘴角掛著那絲空洞的笑。
於文正上前一步,聲音微顫:“陳少俠……你、你怎麼了?”
陳子峰的目光緩緩轉動,落在大殿一側那根盤龍金柱上。
那柱子朱紅鎏金,盤龍纏繞,氣勢恢宏。
他看著那柱子,忽然不動了。
然後他一步一步朝那柱子走去。
眾人屏息,無人敢攔。
他走到柱子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柱身。那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易碎的東西。
“師妹……”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
他的額頭抵在柱子上,輕輕蹭了蹭,像是在蹭誰的肩頭。
“不疼的……”他喃喃道,“不疼的……師妹……不疼的……”
滿殿死寂。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呼吸。
於文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嚴蕃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朱鈺錕坐在龍椅上,看著那個瘋了的年輕人,看著他把額頭抵在柱子上反複蹭著,嘴裡不停唸叨著“不疼的”,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了戰報上那些字:青城派陳子峰,以一敵二,連敗兩狼。
他想起了於文正方纔說的話:讓天下人看看,陛下與中原武林同氣連枝。
他還想起了烏木汗臨走時那囂張的笑,和那句“等他一個一個砸成肉泥”。
可現在,這三人中唯一能對陣赫連雄風的那個,瘋了。
沒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麼。
也沒有人敢問。
陳子峰依舊抵著那柱子,額頭在朱紅的柱麵上蹭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還在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師妹……不疼的……師兄在這兒……不疼的……”
朱鈺錕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揮了揮手。
“帶下去……好生照料。”
陸昭抱拳:“臣遵旨。”
兩名錦衣衛校尉上前,輕輕扶住陳子峰。
他沒有反抗,任由他們扶著,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殿中依舊死寂。
朱鈺錕坐在龍椅上,看著那道消失在殿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良久,他低聲問:“三日後,誰還能戰?”
無人應答。
勝英奇抱著巨劍,忽然上前一步。
“我。”
朱鈺錕看向她。
勝英奇眨了眨眼:“我打贏了蒼頭狼。我可以打赫連雄風。”
程靈蝶也上前一步,盈盈笑道:“陛下,民女也許可以試一試,但不保證一定可以贏。”
她笑得依舊天真爛漫。
可這一次,朱鈺錕看著那笑容,隻覺得遍體生寒。
他擺了擺手。
“退下吧。賞賜……照給。”
勝英奇和程靈蝶退出殿外。
滿朝文武,也依次散去。
大殿重新歸於寂靜。
朱鈺錕獨坐龍椅,望著殿外漸沉的夕陽,久久無言。
那夕陽,紅得像血。
像擂台上劉剛斷手處的血。
像柳隨風人頭落地時的血。
像雷震渾身焦黑時還在流淌的血。
也像陳子峰額頭上蹭在那盤龍金柱上的、那道淡淡的血痕。
三日後,陳子峰將對戰赫連雄風。
可一個瘋瘋癲癲的家夥,怎麼對赫連雄風?
遠處,夕陽終於沉入西山。
梨灣園的秋日,隆城外的烽煙,與那個瘋了的年輕人的低語,交織在一起,籠罩著這座古老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