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一間,青燈一盞。
陳忘與清微道長隔著一個古樸的小木桌,相對而坐。
桌上有粗茶一壺,茶杯兩個。
除此之外,彆無他物。
門前石階上,芍藥與道童寒山並排靜坐。
芍藥以手托腮,望向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麼;道童寒山則把頭深埋在雙膝之間,似乎仍在為青牛之死而傷心。
天空林闊,月朗風清。
陳忘咂摸了一口杯中清茶,問道:“清微道長,記得當年我初入京城時,清風觀乃是京城第一大觀,受皇家恩賞,香火鼎盛。為何多年不見,竟會遷至此等人跡罕至的荒蕪之所?”
十年前,大抵是中秋佳節前後光景,項雲奔赴京城,參加武林大會。
因項雲初入江湖之時,曾與雲遊四方的清風觀老觀主坐而論道,相談甚歡,結為忘年之交,故而初入京城,便前往清風觀拜會故人。
可惜天不假年,人終有壽。
項雲來時,恰逢老觀主仙逝,未嘗得見。
清風觀中,項雲隻見到老觀主的兩名親傳弟子:清微、清玄。
項雲感念舊情,遂與清微、清玄二弟子共同守靈,無意中竟摻和進一場為爭奪觀主之位的謀殺之中。
老觀主仙逝之前,曾指明大弟子清微為下一任清風觀觀主,而傳二弟子清玄伸細劍劍法。
兩名弟子各有傳承,一文一武,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然其二弟子清玄貪得無厭,心中不忿,欲暗害清微,並趁機嫁禍項雲,謀奪清風觀觀主之位。
可惜,清玄千算萬算,到底是低估了項雲的武功。
清玄先以伸細劍重傷清微,再引項雲來此。
他本想偽造成項雲仗劍行凶,自己除魔衛道的假象。
清玄想當然的認為,以自己的劍術修為,對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劍客,應當遊刃有餘。
可雲巧劍出鞘的瞬間,清玄就知道,自己大錯特錯。
一招,僅僅一招。
甚至清玄都沒有看清項雲是如何出招的,便已經落敗。
這場生死之鬥結束的太過於倉促和迅速,快到清微道長還沒來得及嚥下最後一口氣,就被追隨項雲來京的神醫尚品硬生生的從鬼門關前給拉了回來。
項雲將清玄交由清微處置,清微念及同門情誼,不顧項雲規勸,隻將清玄逐出道觀了事。
為防止清玄捲土重來,項雲將伸細劍交由清微保管,並指點了幾招足以自保的劍法,才放心離開清風觀。
十年未見,再逢故人,眼見當年的京城第一大觀喬遷山野,變得如此簡陋狹小,怎能不心中生疑,有此一問?
聽此一問,清微道長唏噓感慨之餘,又似有無限憤慨。
他歎了一口氣,回道:“十年前,皇帝暴斃,新皇登基,不久後便下令搗毀清風觀,驅散道眾。我不忍清風觀毀於一旦,收集了些殘磚斷瓦,纔在此山野之地重新建起了這座清風觀。”
聽聞此言,陳忘眉頭緊鎖,疑心更重,問道:“據我所知,當今皇帝篤通道教,更是拜道士靈玄真人為國師,迷信讖緯之言,鑽研長生之法。按理而言,皇帝如此做派,不該對清風觀如此苛待才對。”
“靈玄,”聽到這個名字,清微道長不禁氣的咬牙切齒,恨道:“正是此人讒言獻媚,說清風觀占據王氣之地,乃貪天之功,以旺香火,是故清風觀有此一劫。”
“同為道家,靈玄為何對清風觀趕儘殺絕?”陳忘心存疑問,尋思片刻,又道:“況且王氣之說乃憑空臆斷,難有實證,皇帝聽信片麵之詞便搗毀百年古觀,實在有些……”
“靈玄,正是當年被我逐出道觀的清玄,”清微道長一語點破,解釋道:“此人離開道館之後,不知從何處習得一身野茅山之術,畫符唸咒、請神扶乩、煉丹搗藥,藉此蠱惑人心,吸引了一大批信徒教眾。後因緣際會,得入皇宮,以一身邪法蠱惑聖心,竟被拜為國師。”
聽聞此言,陳忘理解了靈玄為何針對清風觀,卻對朱鈺錕僅因王氣之說而搗毀清風觀仍舊心存疑慮。
清風觀存在百年,就連牌匾上的字,都是太祖朱羽親筆題詞。
難道僅憑子虛烏有的王氣之說,就能讓朱鈺錕冒著大逆不道的風險行此悖逆之舉嗎?
其中恐怕另有緣由。
“所以,”陳忘隨口道:“清風觀道觀被毀,弟子驅散,隻剩下你一個光桿觀主,和一個小小道童?”
陳忘此言本有調侃之意,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不料,清微道長卻神情嚴肅,極其認真的說:“嚴格來說,寒山並非是真正的道童。”
“哦?”陳忘對此頗有興趣。
“寒山的真實身份……”
清微道長看向陳忘,似乎在猶豫是否要說出來。
可他終究沒有隱瞞,直言道:“他是當年太子妃之子。”
“太子,”陳忘一驚,道:“朱炳瑞之子嗎?”
當年,他與朱炳瑞相識於草莽,情深義重,互相引為知己。
二人更有一番整頓江湖廟堂,恢複當年太祖朱羽與韓霜刃故事的雄心壯誌。
可惜壯誌未酬,一場盟主堂慘案,使得項雲淪為武林公敵,而朱炳瑞枉死於錦衣詔獄。
“沒錯,正是故太子朱炳瑞之子,”出於對陳忘的信任,清微道長直言不諱:“當年太子朱炳瑞攜太子妃來清風觀求子,得孕之後,太子妃便常常來此還願。某日,太子妃忽然來此,將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托付於我,要我代為照管幾日,而後不由分說,匆匆離去,之後,竟再也沒有回來過。”
“也許這纔是清風觀被毀的真正原因,”陳忘心中的疑惑頓時解開了,開口道:“所謂王氣之說,不過是恰巧的一個藉口罷了,朱鈺錕的真正目的,應該是尋人。”
“尋人?”清微道長滿臉疑惑,可隨即便恍然大悟,道:“對啊!我怎麼沒有想到,幸好我當年覺得自己身為觀主,帶孩子不方便,將寒山尋了一奶媽看顧,否則……”
“清微道長,你不是沒想到,隻是不敢相信罷了,”陳忘當即點破了清微道長的偽裝:“否則,你也不會將寒山帶在身邊,而不是將他送回宮裡去。”
清微道長歎了一口氣,道:“你說,父子、兄弟,果真會相殘相殺,甚至連家人都要趕儘殺絕嗎?這都是為什麼呀?”
“因為權力,”陳忘語氣平淡:“道長的師弟清玄,不也是不遺餘力地將道長趕儘殺絕嗎?”
清微道長閉目沉吟,不發一言。
陳忘卻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關於十年前廟堂之變的猜想,正在逐步變為血淋淋的現實。
這同時也意味著,如果繼續調查下去的話,自己麵對的對手,將會是空前強大的。
陳忘的目光望向房門的方向。
門前的石階上,芍藥正坐在那裡。
他猶豫了。
真的要不顧一切的查明真相嗎?
“清微道長,”陳忘拿著茶杯,卻遲遲沒有飲茶,反而詢問道:“可否替我算上一卦?”
“算卦?”清微道長顯得有些詫異。
陳忘點點頭,道:“當年我與老觀主萍水相逢,他非要拉著我算一卦,記得當時他說我一路太順,缺乏坎坷,以至自矜自傲,雖能成就大業,但易被小人謀算,稍遇挫折,便一蹶不振,需多經曆坎坷,方能有所成就。”
“這事兒師父說過,”清微道長回憶往事,道:“師父還說你不敬神佛,不信命途,唯自信耳。當初試著給你算命時,你非但死活不聽,還對此嗤之以鼻。”
“年輕氣盛之時,確實嗤之以鼻,”陳忘坦言:“然時過境遷,老觀主之言似乎又一一應驗,所謂算命,算的應是人的心境、狀態。雖不可儘信,遇事不決時,聽聽無妨。”
“說實話,師父也不信卦象,故而未曾傳授此道,當初給你卜算,未嘗沒有消遣之意。隻不過,”清微道長看向陳忘,話鋒一轉,道:“師父對於卦象的理解,竟與你彆無二致。”
“何意?”陳忘不解。
清微道長回道:“當初恩師傳道之時,我曾請教卜算之法。記得師父說:人的命途,就像是一條長河,任何一個關鍵節點的選擇,都會導致命運的分岔。而所謂測算命途,隻是根據人的行為,來推算命運長河無數種走向的可能性大小而已。而這可能性無窮無儘,能測算出的,不過隻是冰山一角。就是這冰山一角,也會隨著不同的選擇而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頓了一頓,清微道長接著說:“故而命不可算儘,卦趨於無窮,不學也罷!”
“不可算嗎?”陳忘竟然感到有些失望。
清微道長看到陳忘的表情,感到詫異,問道:“像你這樣自信過頭的人,也會感到困惑嗎?”
他對於陳忘的印象,仍舊停留在十年之前。
“困惑?”陳忘重複了清微道長話中最後的兩個字。
清微道長點點頭,道:“師父說過,人隻有在內心困惑之時,才會不遺餘力地向外物求索。”
“也許吧!”陳忘坦言:“你說,如果我麵對敵人的是一個過於強大,甚至不是具象的某個人,而是某種勢力,某個組織,某些製度,甚至更誇張些,是一個國,一座江湖,一片天下,那我個人的努力,是否顯得微不足道?若是知難而退的話,會不會更好呢?”
雖然心有不甘,但越是查下去,陳忘就越能感受到一種莫大的壓力。
追尋真相的路上,也許會失去很多,有些甚至是他難以承受的。
蚍蜉撼樹,蚍蜉力竭而亡,大樹卻安然無恙;
螳臂當車,螳螂碾成肉泥,車轍卻毫發無傷。
陳忘在不停的問自己:“值得嗎?”
清微道長並未正麵回答陳忘的問題,而是自顧自說出了四個字:“道法自然。”
“道法,”陳忘咀嚼著這四個字:“自然?”
“這是師父唯一教給我的東西,”清微道長的目光看向跳動的燭火,似在回憶往事:“當初,我不解其意,可在山林中這十年,卻讓我真正悟道了。”
“道在何方?”陳忘問。
“我曾於雲霧中放聲吟嘯,卻引來一陣豪雨;我曾於山穀中點燃篝火,卻引來一陣狂風。”
清微道長說的話似乎有些難以理解。
可他緊接著給出了自己的解釋:“吟嘯與降雨,燃火與刮風,看上去似乎都是毫無關聯之事,可卻真真實實的發生過,而且不止一次。那麼,是否可以理解為,隻要我掌握了這種規律,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施展呼風喚雨的道法呢?”
陳忘的眉頭緊鎖,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我做的一件小事,都可以呼風喚雨,是否又可以說明,人力可勝天道呢?”清微道長站起身來,從地上搬來一塊用來堵門的石頭,道:“這石頭放在門後,就能堵住房門,使風吹不進,而我得以安眠,它們的關聯性就要比先前的呼風喚雨要緊密得多。可若是將目光放長遠一些,這塊石頭從山上崩落,掉入大河,衝刷至清風觀門前,被我撿了回來,堵在門後,風吹不入,而我得享安眠。你能說是因為石頭從山上崩落,我就能睡個好覺嗎?”
“這……”陳忘似乎有了一些眉目。
清微道長看著陳忘漸漸舒展的眉頭,道:“看來你已經懂了,一個人的行為或許微不足道,但若將之放置於曆史長河之中,經過無數因果迴圈之後,將會產生難以想象的影響。還是這塊石頭,將它放在這裡,僅僅是一塊堵門石而已,若將之放置於江河的源流,則足以使江河改道,產生難以估量的巨大影響。”
“而你,”清微道長盯著陳忘,語重心長道:“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變數。”
“道長言重了!”陳忘自謙道。
“並未言重,”清微道長的神情忽然變的極其嚴肅,就連聲音也提高了幾度:“若沒有盟主堂慘案,太子不會因求情而入獄,先皇也許不會驟然薨逝,二皇子不會登基,嚴蕃不會得勢,而國家亦不會經曆這十年的混亂。”
“你就是那塊石頭,”清微道長緊緊盯著陳忘的眼睛:“一塊足以改變天下大勢的石頭。當年你敗了,無數人的命運由此改變,這一次,你絕對不能退。”
“明白了。”陳忘點點頭,語氣平靜而堅定。
隨即,陳忘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問:“若是日後有需要清微道長幫忙的地方。”
“我的命是你給的,”清微道長慷慨陳詞:“需要的話,拿去又有何妨!”
“道長言重了!”陳忘忽將話鋒一轉:“那麼寒山……”
“他不行,”清微道長直言不諱:“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且久在山林,心性自然,搞不定廟堂中的權謀手段,若強行恢複他的身世,恐怕會適得其反。”
“懂了。”陳忘點了點頭。
說實話,陳忘也不想讓故人之子再次捲入這場你死我活的紛爭之中。
“說起寒山,哎!”清微道長歎了一口氣:“我殺了他的青牛,隻怕他還在恨我。我得出去看看了。”
說罷,清微道長推門而出,而陳忘緊隨其後。
門前石階上,寒山正躲在芍藥懷抱裡安睡,既沒有哭泣,也沒有怨恨。
“大叔,”聽到門開的動靜,芍藥看向身後,道:“你們聊完了嗎?”
“聊完了,咱們休息去吧!”陳忘拉起芍藥的小手,走向道觀中的客房。
清微道長則蹲下身子,慢慢地從芍藥懷中接過寒山,將他抱在床上,並掖好被角。
儘管清微道長的動作十分輕柔,可還是吵醒了寒山。
“師父,”寒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第一句話竟然是:“我想要學武功。”
“為何?”清微道長不解。
寒山回道:“姐姐說了,要靠自己的力量,來保護喜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