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毫無人性的掠奪。
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
胡人的馬蹄下,是邊市子民的哭泣與哀嚎,是遍野冤魂的無聲嗚咽。
數代人積累的財富被搶掠一空,女人被肆意蹂躪,男人被羈押成奴……
烈火與屠刀之下,是血肉堆積的人間煉獄。
數代積累而成的貿易邊市,在一天之內被徹底摧毀,隻剩斷壁殘垣,野火狼煙。
然而,在這樣的人間煉獄之中,關押在監牢的成大壯卻迎來了人生中一次逆天改命的機會。
成大壯,好吃懶做,為入宮做太監而自宮,成功入宮之後才發現,太監居然也分三六九等,而似自己這樣的末等太監,隻能乾些雜活兒,甚至不如在宮外瀟灑。
後,皇帝賜有塞外飛鷹之稱的遊俠殷玉堂金牌,並將成大壯作為恩賜之物賞給殷玉堂,為其牽馬墜蹬。
殷玉堂在酒館被塞北四狼所殺,成大壯終日惶惶,如喪家之犬,身無分文,食不果腹。
無奈之下,於邊市街道偷錢被抓,身中詛咒,雙目皆盲,後被芍藥所救,被邊市治安官盧正羈押於牢獄之中。
此番命途,不可謂不悲慘。
然而,成大壯在牢獄之中,卻與同在牢獄的塞北四狼相談甚歡。
他雖然沒有多少文化,但好歹進過皇宮,又跟隨殷玉堂走南闖北,長了不少見識,說起話來,竟將那四個沒多少見識的塞北莽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這不,就在胡人大肆劫掠邊市之時,塞北四狼也不忘再入牢獄,先殺獄卒解恨,而後將成大壯這一朝夕相處數日共過患難的獄友解救出來,好酒好肉的款待著。
成大壯在中原飽受欺辱,卻在胡人營帳中被奉為上賓,心中隱隱有了彆樣的打算。
正大快朵頤之時,他忽聽得營外聒噪,待側耳細聽,卻似是胡人可汗哈力斥強暴一烈性女子,被一口咬斷了子孫根,如今血流不止,危在旦夕。
成大壯曾自宮入宮,自忖對治療斷勢之傷頗有經驗,且當年他做的並不乾淨,稍有大動作,便常常開裂感染,疼癢難忍,故而亦隨身攜帶有傷藥。
人生如何,在此一搏。
他毫不猶豫衝出營帳,欲毛遂自薦,為胡人可汗哈力斥治傷,卻被胡人衛士阻撓,險些被當成邊市亂民活活砍死。
好在成大壯眼尖,一眼望見正在可汗營帳外急得焦頭爛額的塞北四狼,急忙大聲呼喊求助。
最終,在四狼的幫助之下,成大壯順利進入可汗哈力斥的營帳。
經過一番折騰,成大壯以自己半吊子水平的醫術,竟真的幫哈力斥止了血,並敷藥包紮起來。
後麵的幾日,成大壯用自己在宮裡伺候人的經驗,日夜守候在可汗哈力斥的營帳之中,為其熬藥喂飯、擦身降溫、治傷換藥……
可謂無微不至。
經過成大壯的悉心照顧,一直處於高熱半昏迷狀態的胡人可汗哈力斥竟然慢慢醒轉,身體也在漸漸恢複。
哈力斥將成大壯視作救命恩人,按中原習俗稱其為「先生」,常與之同榻而寢,同桌而食。
此番舉動,竟讓成大壯感動無比。
對比之下,當初在中原之時,自己過的究竟是什麼日子?
年少在村中時,就是乾活兒偷個懶,便要被全村人看不起;入宮之後,又被其他太監欺負,隻能去刷洗又臭又臟的恭桶;殷玉堂更是隻把他當成一個小廝使喚,吆五喝六,稍有怠慢,便是好一頓痛罵毒打。
殷玉堂死了,自己饑餓難耐,隻不過被逼無奈偷點錢填飽肚子罷了,憑什麼把他關到大牢裡去?
難道自己就應該被活活餓死嗎?
相比之下,在胡人這裡,成大壯才真正感覺自己是一個受人尊敬的人;而在中原,自己更像是一個異族。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他要複仇,借異族之手,向生養自己的土地,和那片土地上的人展開瘋狂的報複。
成大壯迫不及待地奔入胡人可汗哈力斥的大帳之中。
「先生,匆匆來此,所為何事?」哈力斥見救命恩人來此,匆忙起身相迎。
「大汗,」成大壯躬身行禮,道:「您攻略邊市,劫掠財貨人口之後,為何止步不前?」
聽了這話,哈力斥竟有些納悶兒。
這是成大壯第一次與他談論軍政之事,讓他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
「呃……」
哈力斥想了想,開口道:「塞北草原近年缺糧缺人,此番劫掠收獲頗豐,半年之內當可高枕無憂。」
「半年之後,又當如何?」成大壯追問道。
「半年之後?」哈力斥眉頭一擰,思考片刻,道:「當年祖先每逢缺糧缺人之時,便策馬中原,去』打草穀』,燒殺搶掠一番,便攜帶擄掠的奴隸貨物北歸。自打中原朱羽立國以來,與我草原部落簽訂協議,經商貿易,已經百年相安無事。可我始終覺得,買的哪有搶的好,這纔在掌權之後,重操舊業,攻略邊市。半年之後,當然是尋機再搶一回了。」
成大壯聽罷,以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盯著哈力斥:「可汗豈無大誌?」
「大誌?」哈力斥不解其意。
成大壯猛然拍案,大喝一聲:「可汗乃一代梟雄,當鯨吞天下,逐鹿中原,恢複先祖當年之榮耀,以報百年前被朱羽驅逐至塞北荒涼之地的大恨。」
哈力斥被成大壯突然的舉動給嚇得一個激靈。
而後,他略一思索,脫口而出:「攻城掠地非我等擅長,不如』打草穀』,搶掠一番,而後縱馬馳去。借快馬之力,縱使援軍趕來,也追不上我等。」
「唉!」成大壯發出一聲長歎。
頓了一頓,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一連串的問題:
「中原人占據富庶之地,沃野千裡,人口眾多,而可汗卻隻能居苦寒之地,逐水草而居,靠老天吃飯,但有天旱不雨、天寒多雪,便有婦孺凍餓而死,可汗可甘心?」
「中原人高屋林麗,冬暖夏涼,而可汗卻隻能居於大帳之中,可汗可甘心?」
「中原人遍身綾羅錦緞,美飾華服,而可汗卻隻能披羊毛,戴鷹羽,可汗可甘心?」
「中原人穿金戴銀,而可汗連一區區鐵鍋都要用多於中原物價數倍的牛羊交換,可汗可甘心?」
「還有茶飲、瓷碗、器杖……」
他本還想說一說皇帝的後宮佳麗三千的,但考慮到哈力斥的實際情況,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
成大壯說了很多很多,極儘誇張的描述了中原人富足奢靡的生活,幾乎將自己本來東西就不算多的腦子掏了個空。
終於,胡人可汗哈力斥做出了反應。
隻見他憤怒地能拍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齒道:「可惡啊可惡,憑什麼?孱弱的中原人占據富庶之地,彪悍勇武的胡人卻隻能在塞北貧瘠的土壤中艱難求生。」
成大壯見哈力斥被激怒,終於表明瞭自己此行的目的:「可汗,既然戰端已經開啟,不如趁勢南下,侵略中原,兵鋒直指中原王庭,若能乘勝一舉攻克京城,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可汗必當名垂青史,流芳萬世。」
哈力斥聽罷,經過一番冷靜的思索,終是無奈的搖了搖頭,道:「先生有所不知,胡人雖勇,奈何人口不足,如何能占據廣袤的中原。」
「無需占據中原,隻需打下京城足矣!」成大壯信誓旦旦。
「打下京師,足矣?」哈力斥疑惑不解。
成大壯解釋道:「當今皇帝沉迷求仙問道,不理朝政,而朝中事務皆由權臣嚴蕃一手把持,而嚴蕃結黨營私,縱容不法,與民爭利,而致民怨沸騰,藩王作亂,盜匪橫行。如今天下將崩,危如累卵,隻差一個推手。」
「推手?」哈力斥聽的有些許心動。
成大壯點點頭,直言不諱道:「一旦佔領京師,群龍無首,必將導致天下板蕩,群雄蜂起。中原人向來不團結,待可汗穩居京師之時,各地諸侯必將以勤王為號,相互攻訐,陷入內鬥之中。而可汗便可以借力打力,坐山觀虎鬥,待諸侯疲弊,趁勢介入,坐收漁翁之利,天下將儘在可汗鼓掌之中。」
成大壯口中描繪的宏偉藍圖讓哈力斥心動不已。
可他身為大汗,畢竟不止是一介勇夫,思考片刻,便搖搖頭道:「京城門戶乃是北地雄關,此地有險要關隘,更有精銳騎兵鎮守,牢不可破。」
「誰說入主京城一定要走雄關?」成大壯眼珠一轉,建議道:「目下,自邊市南下,不遠處便是隆城,破隆城,克洛城,繞道擊京城側翼,雖說路途遙遠,但可汗麾下騎兵,不正擅長長途奔襲嗎?」
哈力斥思考片刻,仍有顧慮:「隆城城池堅固,我等雖擅長野戰,但攻城卻……」
「可汗,破隆城不難,」成大壯分析道:「我曾自京城一路向北,路過隆城,其守將翟功祿乃一酒囊飯袋之徒,靠拉關係走後門,謀奪了守將職位,不久前,聽聞翟功祿謀奪隆城老卒生活補貼以向嚴蕃之子嚴仕龍獻殷勤,讓隆城軍伍之人寒心。如此鼠輩,聞我鐵騎南下,必望風而逃,隆城可不戰自潰。」
一番分析,讓胡人可汗哈力斥心癢難忍,躍躍欲試。
哈力斥當即決定,率軍南下,先後攻克隆城、洛城,而後繞道京師,以圖中原。
他拜成大壯為軍師,使其在王帳之中籌謀劃策,但在任命之時,哈力斥卻忽然想到,自己一直稱呼成大壯為「先生」,竟忘記了問他的姓名。
成大壯感動頗深,脫口而出道:「成……」
話將出口,成大壯竟猶豫片刻,而後答道:「成仇。」
「成……仇?」哈力斥忍不住咀嚼著這個奇特的名字。
即使在中原,這個名字都顯得十分特彆。
可哈力斥很快便聽到自己的軍師發出一聲堅定激昂的大喊。
「我將與中原王朝反目成仇,今生今世,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