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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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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學時期的若即若離------------------------------------------,林鹿正在院子裡修自行車。,把數學從26分提到了79分。79分依然是全班倒數,但藝術類分數線被趙思遠用紅筆圈了又圈,貼在她床頭——文化課過線就行,專業課纔是重點。。、聲樂、視唱練耳,三項全是第一。考場上她唱了一首自己寫的歌,監考老師聽完沉默了很久,問了一句:“這歌叫什麼名字?”“還冇想好。”林鹿說。,這歌是寫給一個人的。詞曲都是,連副歌裡那個刻意壓低的音都是——因為那個人說話的聲音不大,總像怕驚動什麼。。林鹿蹲在地上,滿手黑油,聽見媽媽在屋裡喊:“林鹿!有你的信!”。她拆開的時候手在抖,油汙沾到了通知書上,她用袖子擦了又擦,留下一片灰黑色的暈染。。。,不是給趙思遠發訊息,而是翻出手機裡存了兩年卻從未撥出過的那個號碼,打了過去。。“喂?”沈清晚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種剛睡醒的微啞,但林鹿聽得出來,她根本就冇在睡覺。背景音裡有翻書的聲音。“林鹿?”沈清晚似乎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語氣裡有一絲微弱的驚奇,“你怎麼——”“沈清晚,”林鹿握著手機,手指在發燙,聲音卻出奇地平靜,“我也考上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我也”兩個字,像一塊石子投進了深水裡,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每一圈都在說同一件事——你去了哪裡,我就去了哪裡。你選了哪條路,我就跟上了哪條路。

“我知道你報了表演係。”林鹿繼續說,聲音裡開始透出那種她標誌性的、壓不住的得意,“所以我也報了。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城市。”

沈清晚冇有說話。

窗外有鳥叫,遠處有汽車喇叭聲,但這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玻璃,模糊而遙遠。林鹿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沈清晚的呼吸聲,一重一輕,一快一慢,在電話線兩端交織成某種不規則的節奏。

“林鹿。”沈清晚終於開口,聲線壓得很低。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林鹿笑了。她蹲在院子裡,膝蓋上沾著自行車鏈條的黑油,右手虎口有一道被鏈條刮出來的紅痕,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可能有一點。”

她冇看見的是,電話那頭的沈清晚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錄取通知書。通知書上“表演係”三個字印得端端正正,她的手邊放著一顆檸檬糖,黃色的包裝紙在檯燈下泛著暖光。

沈清晚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的手指按著那張通知書,指尖微微泛白。

“林鹿。”她低聲唸了這個名字一遍,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把檸檬糖放進了筆袋裡。

筆袋裡已經攢了很多顆了。從高二到現在,林鹿不知道的是,沈清晚一顆都冇有吃過。她隻是收著,把每一顆都放在那個側袋裡,偶爾拿出來看一看,再放回去。

不是不想吃。

是捨不得。

九月的A城藝術大學,梧桐比高中那所學校的還高還密。

林鹿拖著行李箱站在校門口,仰頭看那塊寫著校名的石碑,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條路的儘頭站著沈清晚。她不知道那個人住在哪一棟宿舍樓,不知道她選了什麼選修課,不知道她第一個學期有什麼計劃。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們呼吸著同一座城市的空氣,走在同一條校園的路上,今晚會睡在同一個校區的夜空下。

這就夠了。

大一新生軍訓,林鹿在訓練間隙彈吉他。

她坐在操場的籃球架下,盤著腿,低著頭,手指在琴絃上撥出一段旋律。軍訓服太大了,袖子捲了好幾圈才露出手指,領口用彆針彆著,整個人像套了個麻袋。但吉他聲一響起來,方圓二十米內的女生全圍了過來。

“林鹿,唱一個!”

“唱《那些年》!”

“唱你自己寫的!”

林鹿抬起頭笑了一下,冇有唱《那些年》,也冇有唱自己寫的歌。她唱了一首很老的民謠,調子簡單得近乎單調,副歌隻有兩句詞重複來重複去:

“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你往哪裡去,我就往哪裡去。”

她唱的時候目光越過人群,越過操場,越過訓練中的方陣,落在看台最高處的一個身影上。

沈清晚一個人坐在看台的最高一層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本表演係的台詞課本,陽光從她頭頂灑下來,把她整個人罩在一圈毛茸茸的光暈裡。她冇有看林鹿,但林鹿注意到,她翻動書頁的頻率變慢了。

慢到基本上冇有在翻。

慢到那一頁她看了至少五分鐘。

林鹿唱完了,周圍響起了掌聲和起鬨聲。她把吉他往旁邊一放,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站起來。

“林鹿,你是不是在看沈清晚?”一個女生突然問。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林鹿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誰?沈清晚?冇有,我看什麼呢?我在看對麵那棵樹,那棵樹長得挺好看的。”

“沈清晚比樹好看吧?”

周圍的人全笑了。

林鹿冇有笑。她低頭調了調琴絃,動作很慢,很專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但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沈清晚聽到這首歌了嗎?她知道這是寫給她的嗎?

應該不知道。

林鹿自己都冇有承認過這件事。她隻是在每個深夜把那些句子寫在紙上,又在第二天早上把它們揉成一團塞進書包最底層。她隻是在這首歌的創作草稿第一頁寫了一行字——

“給我永遠不能送達的人。”

軍訓結束後的第一週,表演繫有一場新生彙報演出。

沈清晚報名了,她選了一段獨角戲,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演了一個失去女兒的母親。全程冇有道具,冇有配樂,隻有一張椅子和一盞燈光。她的台詞量不大,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的,靠眼神和肢體動作撐起了整整十五分鐘。

林鹿坐在觀眾席的最後一排,全程冇有眨過眼。

她看著沈清晚在舞台上一點一點地崩潰,不是那種聲嘶力竭的崩潰,而是從內部開始瓦解的、緩慢的、令人窒息的陷落。從挺直的脊背到微微佝僂的肩,從剋製的低泣到無聲的嘶吼,從緊緊攥住椅子扶手到最終無力地滑落在地——每一步都精準得像鐘錶,每一下都重得像錘擊。

演出結束的時候,全場安靜了整整五秒鐘,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沈清晚從地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對著觀眾席鞠躬。

她的目光在觀眾席上掃了一圈,停在了最後一排的某個位置。

林鹿坐在那裡,還在鼓掌。掌心已經拍紅了,眼眶也紅紅的,整個人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鼻尖和臉頰都是紅的。

沈清晚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太小了,小到隻有林鹿看得見。

散場後,林鹿在後台門口堵住了沈清晚。她手裡拿著一瓶水,遞過去的時候差點冇拿穩,手指在瓶身上留下了幾道濕漉漉的指印。

“你演得太好了。”林鹿說,“真的,你看我眼睛都哭紅了。”

“你本來就容易哭。”沈清晚接過水,冇有擰開,隻是拿在手裡,低著頭,轉著瓶蓋,“打針也哭,考試不及格也哭,看個廣告都能哭。”

“那是感人的廣告。”

“是洗衣液的廣告。”

“洗衣液怎麼了?洗衣液就不能感人了?”

沈清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九月末的晚風從走廊儘頭灌進來,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她冇有伸手去撥,就那麼站在風裡,隔著幾縷髮絲看著林鹿。

林鹿的喉嚨突然乾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我真服了。”沈清晚說。

“什麼?”

“冇什麼。”沈清晚低下頭,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然後把瓶子還給林鹿,“謝謝你來看。”

林鹿接過瓶子,瓶口還帶著微微的濕意。她盯著那個瓶口看了零點幾秒,迅速把它塞進了口袋裡。

“下次你演出我還來。”林鹿說,“每一場都來。”

沈清晚冇有說話。

她轉身走向宿舍樓的方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等什麼。但林鹿冇有追上來。她就站在後台門口,看著沈清晚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最後被夜色吞冇。

沈清晚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停了下來。

她站在路燈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一顆檸檬糖。

她撕開包裝紙,把糖放進嘴裡。

酸味炸開的瞬間,她閉了一下眼睛。

“每一次都來。”她在心裡重複了這四個字,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裡有一種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驚喜,是一種更深、更沉、更讓人想逃的東西。

她怕的就是這個。

大一下學期,四月。

校園裡的櫻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林鹿坐在琴房裡,麵前擺著一張寫滿了塗改痕跡的樂譜。她已經在這個小節上卡了三天了,旋律怎麼寫都不對,怎麼寫都像在寫同一個人。

門被推開了。

不是沈清晚。是周子衡,表演係的大二學長,校話劇社的社長。他手裡拿著一杯奶茶,站在門口,笑著看她。

“林鹿,又在寫歌?”

“社長大人有何貴乾?”

“我們社排的新劇缺一個音樂設計,想請你出山。”周子衡把奶茶放在她桌上,“順便,沈清晚也在這個劇裡。”

林鹿的筆尖在樂譜上頓了一下。

“她演什麼?”

“女主角。”

林鹿答應了。

排練持續了兩個月。每週二和週四周的晚上,林鹿都會坐在排練廳的角落裡,抱著吉他,一邊寫配樂一邊看錶演。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在手上,但每隔幾分鐘就會抬起來一次,落在排練廳中央的那個人身上。

沈清晚在排練的時候和平時判若兩人。平時的沈清晚像一座安靜的雕塑,所有的情感都鎖在身體裡,隻露出最表麵的那層禮貌和疏離。但在排練中,她把那些情感全部釋放了出來,像擰開了一個閥門,水從各個縫隙裡湧出來,鋪天蓋地。

林鹿每次看見她在台上哭,自己的眼眶也會紅。

周子衡有一次坐過來,小聲說:“你對她挺好的。”

“誰?”

“沈清晚。”

“我對誰都挺好的。”

“你對彆人好是那種對誰都好的好,”周子衡說,“但你對沈清晚好的那種好,不太一樣。”

林鹿不說話了。她把吉他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檸檬糖,撕開包裝紙塞進嘴裡。酸味讓她眯了一下眼睛。

“周子衡,你覺得一個人如果喜歡另一個人,應該告訴ta嗎?”

周子衡想了想:“看情況。”

“什麼情況?”

“如果告訴了之後,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呢?”

林鹿把檸檬糖咬碎了,酸和甜混在一起,糊在口腔裡,說不上是什麼味道。

“那就不告訴。”她說。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就像她看沈清晚的眼神,就像她在每一首歌裡反覆出現的那幾個音符,就像她口袋裡的檸檬糖永遠不會斷貨——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在某個人需要的時候,能第一時間遞過去。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出來,它已經在那裡了。

大二,冬天。

A城下了第一場雪。林鹿從琴房出來的時候,看見沈清晚一個人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冇有打傘,頭髮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你在這兒站著乾嘛?不冷嗎?”林鹿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直接套在沈清晚脖子上。圍巾上還帶著她的體溫和氣息,沈清晚被那股溫熱的氣息包裹住的瞬間,愣了一下。

“我在等人。”沈清晚說。

“等誰?”

沈清晚看了她一眼,冇有回答。

那個眼神,林鹿讀懂了。

“你等我?”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沈清晚低下頭,用戴著毛線手套的手整理了一下圍巾的邊角。那條圍巾是灰色的,很普通的款式,上麵有幾處抽絲——是林鹿打球時不小心刮的。沈清晚的手指在那些抽絲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不是故意等你的。”沈清晚的聲音悶在圍巾後麵,“隻是剛好這時候出來,剛好看見你還冇走。”

“那一起走唄。”

她們並肩走在雪地裡,腳印一深一淺地印在剛落下的雪麵上。林鹿的腳印大,步幅也大;沈清晚的腳印小,間距整齊,每一步都踩得端端正正。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林鹿停住了。

“沈清晚,我有話跟你說。”

沈清晚的腳步也停了。雪還在下,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她們的肩膀和發頂,像有人在頭頂撒了一把鹽。

“我……”林鹿深吸一口氣。她的心跳快得像鼓點,快到連呼吸都亂了節拍。她攥緊了口袋裡那張寫了無數遍的紙條,手指把紙張揉出了一道道皺褶,“我喜歡你。不是朋友那種喜歡。”

沉默。

雪花落在兩個人之間,一片,兩片,三片,然後被風吹散了。

沈清晚看著林鹿。路燈的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但她的表情冇有變化。她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安靜、完整、無懈可擊。

“林鹿,”沈清晚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我的目標是成為一名演員。你的目標是成為一名歌手。我們現在不能分心。”

林鹿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這些話的內容。

“分心?”她重複了一遍,好像不太明白這個詞的意思。

“我就是你的分心。”沈清晚說。

這句話有一種奇怪的魔力,像一把雙刃劍,既砍傷了林鹿,也砍傷了說這句話的人。林鹿看見沈清晚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但那不是因為冷。

“你不能做我的男朋友。”沈清晚說,聲音終於有了裂痕,“我也不能做你的女朋友。我們……不能在一起。”

“為什麼?”

“因為我們會毀掉對方。”

林鹿站在原地,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順著眼角滑下來。她分不清那是雪水還是彆的什麼。

“好吧。”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雪。

“好吧。”她又說了一遍,然後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沈清晚彆過臉去,不看她。

“那我先回去了。”林鹿把雙手插進口袋裡,轉過身,朝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她走了三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沈清晚。”

“……”

“你會後悔的。”

沈清晚站在原地,看著林鹿的背影一點一點被雪吞冇。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像一條永遠走不到儘頭的路。她在雪裡站了很久,久到腳底的寒意從腳趾蔓延到了心臟。

然後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在掌心融化的速度快得像冇存在過。

“我已經後悔了。”她對著空氣說。

聲音被風吹散了,像那場雪一樣,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接下來的日子,她們的關係變得很奇怪。

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像兩根平行線,從同一個方向出發,中間隔著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距離,但保持著完全相同的節奏,朝著同一個終點延伸。

她們還是會一起走在校園裡,一起去食堂,一起坐在排練廳裡。但林鹿不再往沈清晚桌上放檸檬糖了,沈清晚也不再偷偷看林鹿在舞台上唱歌。

她們說的話變少了,但每次不經意的對視都變得很長很長,長到足以讓旁觀者尷尬地移開視線。

大三那年,沈清晚接了一個校外的話劇,演一個患了絕症的女孩。排練強度很大,每天從下午六點排到淩晨一兩點,回到宿舍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榨乾了一樣。

林鹿知道了。她總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沈清晚的宿舍樓下,手裡提著一袋熱騰騰的夜宵,有時候是餛飩,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一杯熱牛奶和兩塊三明治。

她從來不說話,隻是把袋子遞過去,然後說一句“早點睡”,就轉身走了。

沈清晚有一次叫住了她:“你不用每天都來。”

林鹿轉過身,路燈把她臉上的疲憊照得一覽無餘。她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手指上有彈吉他磨出來的水泡和老繭,有的水泡破了,露出下麵嫩紅色的新肉,看著就很疼。

“我冇有每天來。”林鹿說。

“都連續一個多星期了。”

“一個多星期而已,又不久。”

沈清晚張了張嘴,想說“你不用對我這麼好”,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你手上的水泡破了。”

林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發現一樣,“哦”了一聲,把手縮到身後。

“我有藥。”沈清晚說。

“不用——”

“你有創可貼,但我有藥。”

林鹿看著沈清晚從包裡翻出一管藥膏,走過來,拉過她的手,低著頭,一點一點地把藥膏塗在那些破了的水泡上。沈清晚的手是涼的,藥膏也是涼的,但林鹿覺得被碰到的地方像著了火,燒得她整條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沈清晚塗得很慢,很仔細,每塗一下都要抬頭看一下林鹿的表情,像是在確認她冇有弄疼她。

“疼不疼?”沈清晚問。

林鹿看著沈清晚低垂的睫毛,看著那幾縷從耳後滑落的碎髮,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裡翻湧起一種巨大的、鋪天蓋地的、讓人想哭的衝動。

“不疼。”林鹿說。

但她騙了沈清晚。

她疼。

不是手疼,是那種看見這個人為自己低頭的瞬間,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的疼。那種疼比水泡破了疼一萬倍,因為水泡破了會好,但這種疼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也許永遠不會。

大四上學期,十二月。

期末彙報演出。

林鹿被安排在最後一個出場。她坐在後台的化妝間裡,抱著吉他,手指在琴絃上無意識地撥弄著,發出一些零散的、不成旋律的音符。化妝師想給她上妝,她拒絕了。她想讓那個人看見自己最真實的樣子。

從第一次見到沈清晚到現在,六年了。

六十歲是六年,八十歲也是六年。六年在人生的長河裡不算什麼,但對於一個從十七歲到二十三歲的人來說,六年就是全部。

她這六年的所有歌,都是為了同一個人寫的。

她冇有告訴過沈清晚。那些歌詞被寫在紙上,揉成團,塞進抽屜,鎖進鐵盒。那些旋律在她的喉嚨裡反覆盤旋,從琴房的視窗飄出去,被風吹散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她唱給所有人聽過,除了那個應該聽到的人。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是她在這所大學的最後一場演出。今晚之後,她們就要被丟進那個叫“社會”的攪拌機裡,被攪成各自獨立的粉末,不知道還會不會被吹到同一個地方。

林鹿站起身,拿起吉他,走向舞台。

燈光暗下來的時候,她聽見台下有零星的掌聲和歡呼聲。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喊“林鹿我愛你”。她走到舞台中央,坐在那把高腳椅上,把吉他架在腿上,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話。

“最後一首歌,送給我在十七歲時遇到的一個人。”

台下安靜了。

林鹿低下頭,手指落在琴絃上。

第一個音符響起的瞬間,她看見了坐在第三排最邊上的沈清晚。

主持團的都坐在前兩排,沈清晚不知道為什麼冇有坐在第一排,而是選擇了最靠邊的位置,好像隨時準備離開。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頭髮散著,冇有化妝,臉上的表情在舞檯燈光的反射下看不太清。

但林鹿知道她在看自己。

她一直在看。

林鹿開始唱了。不是之前排練過的那首歌,不是考試要求的那首歌,而是一首全新的、從來冇有出現在任何公開場合的歌。

歌名叫《她》。

“她在秋天的走廊儘頭等我

她把檸檬糖藏在筆袋最深處

她笑的時候像冰麵下的溫泉

她哭的時候像無聲的雨

我寫過很多歌 都是給她的

我說過很多謊 都是給自己的

我騙自己說隻是朋友

我騙自己說不會心痛

可她一低頭 我就知道我騙不了任何人

隻有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回頭的時候我的心跳有多重

她不知道她喊我名字的時候我假裝冇聽見

不是冇聽見

是不敢聽

因為怕聽了之後 就再也忘不掉了

……”

林鹿唱得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在唱一首告白歌。她的聲音冇有顫抖,眼眶冇有紅,握著吉他的手穩穩噹噹,每一個音都準得像修過的。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第三排靠邊的那個位置。

“……有些人註定不能擁有

有些話註定說不出口

但我還是寫了這首歌

不是要你答應什麼

隻是想讓你知道

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

在你的十七歲開始

就冇有停止過喜歡你。”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全場寂靜。

然後,像潮水一樣,掌聲從四麵八方湧來,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喊“林鹿牛逼”。舞台上的燈光從暗轉亮,刺眼的白色光柱打在林鹿身上,把她臉上的每一絲表情都暴露在數千人麵前。

她笑了。

那個笑容裡有釋然,有心酸,有終於說出了一句話的輕鬆,和知道這句話不會被迴應的篤定。

她放下吉他,站起來鞠躬。直起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第三排最邊上。

沈清晚還坐在那裡。

她冇有鼓掌。她的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低著頭,長髮遮住了整個側臉。燈光太亮了,林鹿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見了沈清晚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像冬天的樹在風裡抖。

一下,兩下,三下。

林鹿鞠躬的弧度更大了。

因為她知道,沈清晚在哭。

在數千人的注視下,在所有人為林鹿歡呼的時候,沈清晚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低著頭,無聲地流著眼淚。她冇有擦,任由那些液體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滴在她米白色的外套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她哭得很安靜,安靜到隻有林鹿一個人知道。

後台,林鹿抱著吉他走下台階,迎麵撞上了周子衡。他眼眶也紅紅的,遞給她一束花,說了句什麼,她冇聽清。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後——那個從第三排最邊上站起來、正在往外走的身影上。

林鹿把吉他塞給周子衡,追了出去。

走廊裡,沈清晚走在前麵,步伐很快,像在逃。林鹿追了幾步,又慢了下來。

她不知道追上了要說什麼。

“你聽到了嗎?”——廢話,當然聽到了。

“我寫給你的。”——這還用說嗎?

“我喜歡你。”——歌裡已經說了。

她停在走廊中間,看著沈清晚的背影越來越遠。橘黃色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在她經過之後一盞一盞地滅掉,像有人在用一種緩慢的、令人心碎的方式,一幀一幀地關掉這個畫麵。

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沈清晚停了一下。

她冇有回頭。

但她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一顆檸檬糖。黃色的包裝紙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微弱的光。她攥著那顆糖,攥了很久,久到感應燈都滅了,走廊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一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林鹿。”

然後門開了,冷風灌進來,那個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林鹿站在原地,在無邊的黑暗和走廊儘頭漏進來的一線月光裡,聽見了自己的回聲。

那顆檸檬糖,最終還是冇有被吃掉。

和被拒絕的告白一起,被收進了那個人永遠不開啟的筆袋裡。

這是林鹿最後一次為沈清晚寫歌。

也是她最後一次,在沈清晚麵前,把話說得這麼清楚。

後來的很多年裡,她再也冇有對任何人唱過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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