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墓園回來之後,顧硯書變了一點。
說不上來哪裏變了——他還是那個不愛說話、不愛笑、把自己關在書房裏的人。但沈時晚感覺到,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以前他看她,像在看一件易碎品,小心翼翼的,怕碰碎。現在他看她,像在看一件珍貴的、但沒那麽容易碎的東西——眼睛裏多了一種篤定,一種“你是我的”的篤定。
沈時晚喜歡這種變化。不是因為被他“擁有”讓她覺得安全,是因為他終於敢“擁有”了。他終於敢把她當成他的了。這意味著他開始相信——她不會走。
二
週二晚上,沈時晚去上課的時候,帶了一樣東西。一張照片。不是她母親的那張,是另一張——她無意中在母親遺物裏找到的。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二十出頭,穿著白襯衫,站在一棵桂花樹下,笑得很燦爛。
沈時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才認出那是顧硯書的父親——顧衍之。她見過顧衍之的近照,六十多歲,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神鋒利得像鷹。她無法把那個老人和照片上這個笑得很燦爛的年輕人聯係在一起。
時間真可怕。它能把一個愛笑的人,變成一座冰山。
她把照片裝進包裏,帶去了濱江公館。她想問顧硯書一個問題——你爸爸,以前也是這樣的嗎?還是他後來變了?
如果變了,是什麽讓他變的?
三
到濱江公館的時候,糖糖已經放學了,正在客廳裏搭積木。看到沈時晚,糖糖立刻跑過來,但沒有像往常一樣抱她,而是站在她麵前,雙手背在身後,一副“我有秘密”的表情。
“糖糖,怎麽了?”沈時晚蹲下來。
糖糖從背後拿出一樣東西——一張畫。畫的是一架鋼琴,鋼琴前麵坐著兩個人,一高一矮,高的是個男的,矮的是個女的。兩個人的頭頂畫了一個紅色的愛心。
“這是舅舅和老師!”糖糖驕傲地說。
沈時晚看著那張畫,笑了。畫上的顧硯書比她高很多,頭發是黑色的——不對,糖糖用的是棕色蠟筆,所以他的頭發是棕色的。她自己的頭發是黃色的——糖糖說黃色最好看。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畫得很粗糙,但沈時晚覺得,這是她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糖糖畫得真好。”沈時晚摸了摸糖糖的頭,“老師把它貼起來,好不好?”
“好!”糖糖開心得蹦了起來。
沈時晚把畫貼在了鋼琴旁邊的牆上,和糖糖以前的畫並排。她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一轉頭,發現顧硯書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書房門口,正看著那張畫。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耳朵尖——沈時晚看到了——是紅的。
“舅舅!”糖糖跑過去抱住他的腿,“你看我畫的!你和老師!”
“看到了。”顧硯書低頭看著糖糖,“畫得很好。”
糖糖滿意了,跑回去繼續搭積木。顧硯書走到沈時晚身邊,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牆上那張畫。
“她畫得不像我。”他說。
“哪裏不像?”
“我頭發不是棕色的。”
沈時晚笑了。“那是糖糖最喜歡的顏色。她給所有重要的人都用棕色。”
顧硯書轉過頭看著她。“她給你用的是黃色。”
“黃色也是她最喜歡的顏色。”沈時晚說,“她說黃色最好看。”
顧硯書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確實最好看。”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四
下課後,沈時晚沒有馬上走。她坐在客廳裏喝牛奶,顧硯書在她旁邊坐下。
“我有東西給你看。”她從包裏拿出那張照片,遞給他。
顧硯書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他的手指僵住了。
“這是……”他的聲音有點緊。
“你爸爸年輕的時候。”沈時晚說,“我在我媽媽的遺物裏找到的。”
顧硯書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燦爛,站在桂花樹下,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年輕、自信、對未來充滿期待。這是顧硯書從未見過的父親。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笑。”顧硯書的聲音很低。
“他以前是這樣的嗎?”
“我不知道。”顧硯書搖了搖頭,“我記事的時候,他已經不怎麽笑了。我媽去世之後,他就再也沒笑過。”
沈時晚的心揪了一下。“你恨他嗎?”
顧硯書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時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恨。”他說,“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他也不知道該怎麽麵對我。我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像兩個陌生人。”
“你媽媽去世後,他再婚——你恨過嗎?”
“恨過。”顧硯書沒有否認,“不是恨他再婚。是恨他不再笑了。他把所有的笑,都帶進墳墓裏了。”
沈時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你呢?你會笑嗎?”
顧硯書轉過頭看著她。“以前不會。”
“現在呢?”
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一下。“現在,會了。”
沈時晚的鼻子酸了。她握緊了他的手。“顧硯書,寒假見我爸之前,我想先見你爸。”
顧硯書愣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我想知道,那個讓你不敢笑的人,到底是什麽樣的。”
五
週五,沈時晚沒課。顧硯書開車來接她,帶她去見他的父親。
車子開了很久,出了市區,開進了一片別墅區。這裏的房子都很老,但每一棟都很大,掩在濃密的樹蔭裏,像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車子在其中一棟前麵停下來。沈時晚下車,看著麵前這棟灰色的別墅,心跳很快。
顧硯書走到她身邊,牽住她的手。“緊張?”
“有一點。”
“不用緊張。他比我還不會說話。”
沈時晚被他逗笑了,但笑完之後,更緊張了。
他們走進大門,穿過一個種滿桂花樹的院子。十月底,桂花已經謝了,但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甜香。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迎出來:“少爺,老爺在書房等你們。”
書房在一樓,門是木頭的,很沉。顧硯書推開門,沈時晚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書房很大,三麵牆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書。書桌後麵坐著一個老人,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神鋒利得像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經了霜的老樹。
這就是顧衍之。
沈時晚在照片上見過的那個笑得很燦爛的年輕人,變成了眼前這個沉默的、冰冷的、把自己也鎖在書房裏的老人。
顧衍之抬起頭,目光從顧硯書身上移到沈時晚身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睛變了——不是變柔和了,是變深了。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忽然有水湧上來。
“你是沈時晚?”他的聲音很沉,像石頭砸在地上。
“是。”沈時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顧伯伯好。”
顧衍之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時晚覺得他在看她臉上的某個部位——眼睛?鼻子?嘴巴?他在找什麽?找她母親的影子?
“你媽媽,”他終於開口了,“還好嗎?”
書房裏安靜極了。沈時晚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擂鼓。
“她去年去世了。”她說。
顧衍之的手抖了一下。很輕微,但沈時晚看到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他說。
沈時晚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看了一眼顧硯書——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他的眼睛裏有心疼,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爸,”顧硯書開口了,“我帶她來,不是讓你道歉的。”
“那是什麽?”
“讓你看看她。”顧硯書說,“讓你知道,她媽媽不在了。但她在。”
顧衍之抬起頭,看著沈時晚。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你彈琴嗎?”他問。
“彈。”
“彈一首給我聽。”
沈時晚看了一眼顧硯書。他點了點頭。
她走到書房角落的鋼琴前——一架很老的斯坦威,琴鍵有些泛黃了,但音準很好。她坐下來,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琴鍵上。
她彈了《月光》。
不是德彪西的《月光》,是她自己的《月光》。她寫給顧硯書的《晚安》。
書房裏安靜極了。隻有琴聲,像月光一樣,流淌在每一個角落。
一曲終了,沈時晚抬起頭。顧衍之坐在書桌後麵,閉著眼睛。他的臉上有兩行淚。
沈時晚愣住了。她轉頭看顧硯書——他也愣住了。他們從未見過顧衍之流淚。
顧衍之睜開眼睛,看著沈時晚。
“你媽媽,”他的聲音碎了,“也喜歡彈這首曲子。”
六
那天晚上,顧硯書送沈時晚回學校。車子停在宿舍樓下,兩個人都沒有動。
“今天,”沈時晚開口了,“你爸爸哭了。”
“嗯。”
“你見過他哭嗎?”
“沒有。”顧硯書的聲音很低,“從來沒有。”
沈時晚轉過頭看著他。“他還在想你媽媽。也在想我媽媽。”
顧硯書沒有說話。
“他不是不會笑,”沈時晚說,“是不敢笑。他怕笑了之後,會忘記那些不能笑的日子。”
顧硯書看著她,眼睛裏有光。“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也是這樣的人。”沈時晚說,“我媽媽去世後,我也不敢笑了。我怕笑了之後,會覺得沒有她也無所謂。”
顧硯書伸出手,捧著她的臉。“那你現在為什麽笑了?”
“因為有人告訴我,”她看著他的眼睛,“我可以笑。我可以開心。我可以往前走。這不代表我把她忘了。”
顧硯書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那個人是誰?”
“你。”沈時晚說。
顧硯書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在黑暗中,聽著彼此的呼吸。
“沈時晚。”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讓我知道,”他說,“我也可以笑。”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伸出手,抱住他,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他抱緊了她。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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