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默默觀察著每一個人。成澤文太郎對牧樹裡的態度明顯超出同事範疇，眼中帶著不加掩飾的迷戀；新莊功則相反，他刻意與牧樹裡保持距離，但偶爾交匯的目光中又透著複雜的情緒；伴亨作為名義上的導演和實際上的贊助人，卻在這個劇組裏毫無話語權，甚至不敢直視牧樹裡；他的妻子亭島田子似乎總是在觀察丈夫的表情，眼神裡藏著失望和無奈。
這個劇組的人際關係，比舞台上的戲劇還要複雜。
“中森警官到！”門外傳來通報聲。
中森銀三警官大步流星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便衣警察。他穿著標誌性的灰風衣，頭髮像往常一樣淩亂，眼袋比電視上更深——顯然又是通宵研究基德的預告函。
“毛利先生！”中森警官一把握住毛利小五郎的手，“這次又要靠您了！我已經佈下天羅地網，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基德那傢夥，今晚一定要親手抓住他！”
“警官，您每次都這麼說。”毛利小五郎乾咳一聲。
“這次不一樣！”中森警官從懷裏掏出一遝檔案，“我分析了基德過去二十三次作案的手法，發現他有三種慣用的脫逃路線，兩種易容潛伏的時間規律，以及七種可能使用的魔術道具。我已經在這些位置都佈置了警力，除非他長出翅膀，否則絕對逃不掉！”
柯南在心裏默默補充：他真的會飛。
“不過，警官。”毛利小五郎壓低聲音，“基德最擅長易容成相關人員混入。說不定他已經在這些人裏麵了。”
中森警官眼神一凜，掃視化妝間裏的每一個人。確實，如果基德要假扮成拿破崙，成澤文太郎是首選目標；如果要混入工作人員，酒井下樹這樣的助理更容易偽裝。
“為此，我特地帶了一個幫手來。”中森警官露出神秘的微笑，“雖然我說不用，但目暮警部強烈推薦——”
他側身對門外喊道：“進來吧。”
門再次開啟。一個穿著帝丹高中製服的少年走進房間。茶色短髮，清秀的五官，挺直的鼻樑，自信從容的微笑。
小蘭手中的提包“啪”地掉在地上。
“新、新一？！”
工藤新一——或者說，工藤新一的容貌——站在門口，對眾人頷首致意：“大家好，我是工藤新一。今晚請多指教。”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成澤文太郎驚訝地瞪大眼睛：“你就是那個有名的關東高中生偵探？”亭島田子好奇地打量著他；新莊功抬起頭，眼神玩味；伴亨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但毛利小五郎、毛利蘭和江戶川柯南三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小蘭上前一步，聲音發顫：“你……你真的是新一嗎？”
“當然。”假新一微笑，“小蘭，好久不見。”
什麼？！他是工藤新一，那我是誰？柯南立刻反應過來，有這種以假亂真的手法的非怪盜基德莫屬。
柯南瞬間衝上前，指著假新一的鼻子：“你不是新一哥哥！你是怪盜基德！”
房間裏安靜了。
所有人看看柯南，又看看假新一。假新一愣了半秒，隨即笑出聲來：“小朋友，你在說什麼？我怎麼會是基德呢？”
“因為——”柯南差點脫口而出“因為我纔是真正的工藤新一”，但理智在最後一刻懸崖勒馬。他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憋得臉頰通紅。
中森警官皺眉看著柯南：“小朋友，這位確實是工藤新一君。我今天早上親眼見到他出現在案發現場，協助警方破獲了一起搶劫案。不會是基德假扮的。”
柯南張了張嘴，無法反駁。但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人絕對是基德。
那傢夥總是能在警方眼皮底下偷梁換柱，連中森警官這種和基德打了十幾年交道的人都無法識破他的易容。
假新一低頭看著柯南，眼中閃過一絲隻有他們兩人能懂的光芒：“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江戶川柯南。”柯南一字一頓。
“柯南君，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是基德呢？”
“因為……”柯南的大腦飛速運轉，“因為新一哥哥根本不會用‘好久不見’這種客套話！而且他從來不在公共場合主動承認自己是偵探！”
假新一挑了挑眉。這個孩子的反應太快了。但他沒有反駁，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好了好了！”牧樹裡打斷這場無聲的交鋒，“演出就快開始了，請大家先到觀眾席就座吧。寶石我會妥善保管的。”
她轉向酒井下樹：“酒井，把藍寶石之星收好，等會兒舞台需要的道具戒指也要確認一下。”
“是。”酒井下樹點頭，走向化妝枱。
走出化妝間時，假新一故意落在最後。他走到小蘭身邊，輕聲說：“小蘭，待會兒演出結束後，要不要去屋頂看看？聽說這裏的夜景很美。”
小蘭身體僵了一瞬。新一從來不會這樣說話，不會用這種近乎邀約的語氣。她更加確定，這個人不是新一。
但她沒有揭穿，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柯南看在眼裏，心臟像被細針刺了一下。他攥緊拳頭，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基德，你玩什麼把戲都可以，但不要用新一的臉去接近小蘭。
觀眾席的燈光漸漸暗下。深紅的天鵝絨幕布沉靜垂落，舞台上方的機械裝置發出輕微的運轉聲，數千個座位的劇場座無虛席，黑暗中隱約可見觀眾期待的目光。
毛利小五郎坐在第二排中間——這是牧樹裡特意安排的“偵探專座”。小蘭坐在他左側，柯南坐在小蘭膝頭。步美、光彥、元太被安排在後一排的兒童座位，此刻正興奮地低聲討論待會兒會不會看到基德。
斜前方幾排的位置，假新一悠然落座，白色襯衫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醒目。他似乎在專註地看著舞台，但柯南知道，那傢夥的餘光一定在觀察整個劇場。
序曲響起。
《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暖場表演開始。舞台上，維羅納的夏夜被燈光還原，提伯爾特與茂丘西奧的劍光交錯，羅密歐在凱普萊特家的花園裏仰望朱麗葉的陽台。年輕演員們傾情演出，台詞功底紮實，動作設計流暢。
但柯南注意到，觀眾席裡有幾個人的目光並沒有聚焦在舞台上——那是一些穿著便服但坐姿筆挺的人，眼神不斷掃視四周。是便衣警察。
中森警官埋伏在二樓包廂，身邊站著幾個全副武裝的機動隊員。
警方確實佈下了天羅地網。
然而基德之所以是基德，正是因為他總能在天羅地網中找到唯一的空隙。
暖場結束，短暫的幕間休息後，主劇《約瑟芬》正式開場。
幕布再次升起，舞台上呈現的是十八世紀末的巴黎，督政府時期的沙龍。
牧樹裡飾演的約瑟芬身著華服，周旋於政客與貴族之間，優雅從容，又不乏城府。
她的表演內斂而富有層次，將約瑟芬從社交名媛到帝國皇後的轉變刻畫得入木三分。
成澤文太郎飾演的拿破崙在第二幕登場。他精準把握了年輕將軍的銳氣與野心，將拿破崙初露鋒芒時的淩厲與對約瑟芬的癡迷結合得恰到好處。
兩人在舞台上的對手戲張力十足，燭光舞會那場戲，拿破崙凝視約瑟芬的眼神熾熱如熔岩，觀眾席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第二幕的**——加冕禮。
舞枱燈光轉為莊嚴肅穆的金色。巴黎聖母院的佈景緩緩降下，巨型管風琴樂音轟鳴。拿破崙從教皇手中接過皇冠，高舉過頭頂。
“從此以後，我就是法國的皇帝拿破崙一世！”
皇冠在聚光燈下熠熠生輝，拿破崙的身影像要刺破蒼穹。觀眾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就在這一瞬間——
所有的燈，同時熄滅。
不是故障，不是斷電。那是一種徹底的、絕對的黑暗，像有人將一塊黑布從天而降，遮住了整個宇宙劇場。
“怎麼回事？！”
“停電了嗎？”
“基德！是基德！”
尖叫聲、桌椅移動聲、腳步聲交織成混亂的交響。中森警官的聲音在對講機裡炸開：“各單位！舞台區域！基德行動了！”
三秒。
隻有三秒的完全黑暗。
然後，備用照明亮起——那是舞台邊緣的應急腳燈，光線微弱，隻能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舞台中央，拿破崙依舊站著，皇冠依舊在頭頂閃光。但那個身影，那件禮服，那種氣場——
不對。
成澤文太郎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穿純白禮服、頭戴白色高禮帽的男人。月光色的披風從肩頭垂落，單邊眼鏡在微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寒芒。他站在聚光燈下，如同從月亮墜落人間的精靈。
怪盜基德。
他右手優雅地托起一枚藍寶石戒指，正是藍寶石之星。寶石在應急燈光下依然折射出深邃的藍色，像囚禁了一小片夜空。
“女士們先生們，”基德的聲音通過不知藏在哪裏的擴音器傳遍整個劇場，低沉而富有磁性，“感謝今晚的精彩演出。這枚‘命運的寶石’，我暫且收下了。”
“基德！”中森警官的怒吼從二樓傳來，“你逃不掉的！所有出口都封鎖了！”
基德輕笑。那笑聲裡沒有嘲諷，隻有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愉悅：“警官，您每次都這麼說。但每次我都從您精心佈置的包圍網中離開了，不是嗎？”
“這次不一樣！”
“是的，這次也不一樣。”
他抬起手臂，袖口閃過一道白光。披風陡然展開——不是滑翔翼，而是一個柯南從未見過的裝置，像蝙蝠的翼膜，邊緣有金屬支架支撐。飛行傘？
“別讓他跑了！開槍！快開槍！”
中森警官的吼聲未落，基德已經從舞台上一躍而下。他的飛行傘在劇場低空張開，載著他輕盈地掠過觀眾席上空。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一隻誤入人間的海鷗。
子彈從他身側呼嘯而過，沒有一發命中。基德在空中的軌跡難以預測，有時左傾，有時右擺，有時突然拔高——他的身體彷彿沒有重量，完全服從風的意誌。
柯南從座位上彈起來。他要去追。
“柯南！”小蘭抓住他的手腕。
“小蘭姐姐，我去看看就回來！”柯南掙脫她的手，沖向樓梯。
他不能告訴小蘭，他要追的不是基德，而是那個假扮成新一的傢夥。他必須親眼確認基德的真正目的——不是為了偷寶石，而是為了預告函上那個隱藏的資訊。
二樓包廂區域有一扇窗戶半開著。柯南趕到時，白色的身影剛好從視窗躍出，融入夜色的懷抱。
柯南衝到窗邊，探出半個身子。夜空中，白色的滑翔翼乘著東京灣的晚風，在樓宇間幾個靈巧的轉折，很快就消失在月光的盡頭。
跑了。
柯南不甘心地捶了一下窗框。
但當他收回視線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基德剛才站過的位置。那裏，就在窗檯邊緣，有什麼東西在月光下微微閃光。
是一枚戒指。
柯南撿起戒指，心中一震。這不是基德剛纔在舞台上展示的藍寶石之星——那枚寶石在月光下依然保持著那種深邃的藍色，但這枚戒指上的寶石卻暗淡無光，像是失去了靈魂。
假的。
基德偷走的是道具用的仿製品。
那麼真的藍寶石之星呢？
柯南腦中閃過一個畫麵：演出開始前，酒井下樹將保險箱收好時，柯南注意到箱子裏還有一枚同樣的寶石戒指。牧樹裡說過，舞台道具會使用仿製品，真品隻在特定場合展示。
也就是說，基德今晚根本就沒打算偷真的寶石。那他這麼大張旗鼓地出現在劇場，冒著被警方包圍的風險，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製造混亂？為了吸引注意力？
還是——為了讓某個人登上那架飛機？
柯南握緊戒指，心中有了答案。
RJVB。26個字母。撕成兩半的黑桃二。
基德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這間劇場。
第二天下午，羽田機場國內航線航站樓。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出發大廳裡人流如織，拖著行李箱的商務人士、牽著孩子的年輕父母、拿著登機牌東張西望的外國遊客——每個人都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沒人知道幾個小時後，這裏將發生什麼。
毛利小五郎站在38號登機口前，表情嚴肅。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藏藍色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頭髮也用髮膠固定得服服帖帖——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讓路過的好幾個乘客都以為他是便衣警察。
小蘭站在他身邊，卻無心注意父親的儀容。她的目光不斷掃視候機區的入口，似乎在等待什麼人。
柯南坐在候機椅上，看著小蘭的側臉，心情複雜。他知道小蘭在等誰——等那個昨天出現在劇場、自稱“工藤新一”的人。
她雖然懷疑那是基德假扮的，但還是忍不住期待，也許那個人真的是新一，也許新一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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