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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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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投出去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許知之站在物理所的收發室裏,看著快遞員把厚厚的列印稿裝進信封,在上麵蓋了一個“特快專遞”的戳。信封的收件地址是《Nature Physics》編輯部,英國倫敦。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秒,然後鬆開。

“感覺怎麽樣?”李維站在她身後,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他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頭發亂得像鳥窩,實驗服上沾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濺上去的咖啡漬。

“沒什麽感覺。”許知之說,“投出去隻是第一步。”

“你就不能表現得興奮一點嗎?這可是《Nature Physics》。”

“等接收了再興奮。”

李維搖搖頭:“你和沈總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也是這樣——實驗室裏第一次測到訊號的時候,他站了五分鍾一句話沒說,然後說了句‘資料儲存好’,就走了。”

許知之沒有接這個話。她走出收發室,穿過物理所的中庭,雪花落在她的頭發和肩膀上。中庭裏的銀杏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上積著一層薄雪。她想起去年秋天,這棵樹還是金黃色的。時間過得真快。

她在想一件事。

論文投出去之前,沈既明堅持要把他的名字從作者欄裏拿掉。

“這不合理。”許知之當時說,語氣比她平時更硬,“理論部分是你的貢獻,你應該是共同第一作者。”

“我不需要。”沈既明的語氣很平靜,“這篇論文對你來說比對我更重要。你需要第一作者的身份來建立學術聲譽。而我不需要。”

“這不是關於需不需要,這是關於該不該。”

“許知之,”沈既明看著她,目光很認真,“我在商界學到的第二件事是——知道什麽時候該讓別人站在聚光燈下。”

“第一件事是什麽?”

“知道什麽時候該退出。”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我不會把你的名字拿掉。”許知之最終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這是我的底線。”

沈既明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她,目光裏有某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層的什麽。然後他笑了。

“好。但通訊作者必須是你。”

“本來就是。”

這就是為什麽作者欄最終是:許知之、李維、沈既明。通訊作者:許知之。

許知之走在雪地裏,把這些念頭甩出腦海。論文已經投出去了。現在能做的隻有等待。

等待的時間比預期的長。

《Nature Physics》的審稿週期通常是四到六週,但這次明顯更慢。許知之每天重新整理投稿係統,狀態列始終停留在“Manuscript under consideration”。她告訴自己不要焦慮,審稿本來就是慢的,那些審稿人都是大忙人,他們有自己的實驗要做,有自己的論文要寫,有自己的學生要帶。但她的手指還是每天都會不受控製地點選重新整理按鈕。

第七週的時候,她收到了編輯部的郵件。

不是拒信,也不是接收信。

“Dear Dr. Xu,

We have received the reviewers‘ ments on your manuscript “Experimental observation of non-Abelian anyon braiding in topological insulators and the nonlinear response”. The reviewers find your work of significant interest but raise several technical concerns that need to be addressed before we can make a final decision. Please find the reviewers’ ments attached.

We would like to invite you to submit a revised version of your manuscript addressing these ments. The revision should be submitted within three months.

Sincerely,

Dr. Emily Carter

Senior Editor, Nature Physics”

許知之開啟附件。

兩個審稿人。

審稿人一的意見很短,總體正麵,提了幾個關於實驗細節的問題,要求補充一些對照實驗的資料。這些都很常規,許知之一眼就能看出怎麽修改。審稿人一甚至在結尾寫了一句話:“This is a very nice piece of work. The authors should be encouraged.” 她看了兩遍這句話,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

審稿人二的意見很長,整整三頁。

許知之讀完第一段,手指就停在了滑鼠上。

“The authors claim to have observed non-Abelian anyon braiding signals in topological insulators. However, a careful examination of the data presented in Figure 3 raises concerns about the statistical significance of the observed peaks. The signal-to-noise ratio appears to be lower than claimed, and the peak positions do not consistently align with the theoretical predictions across different measurement runs. Additional control experiments are necessary to rule out artifacts.”

(作者聲稱在拓撲絕緣體中觀測到了非阿貝爾任意子編織訊號。然而,對圖3資料的仔細檢查顯示,觀測到的峰值的統計顯著性存疑。訊雜比似乎低於作者聲稱的值,且峰值位置在不同測量輪次中與理論預測的吻合並不一致。需要額外的對照實驗來排除人為偽影。)

許知之皺起了眉頭。

審稿人二提出的問題,在技術上是有道理的——如果那些批評是針對一個粗心的實驗的話。但問題是,她的資料並沒有這些問題。訊雜比是經過嚴格計算的,峰值位置的偏差也在統計誤差範圍內。她在補充材料裏已經詳細說明瞭資料處理的方法,每一步都寫得很清楚。審稿人二要麽是沒有認真看補充材料,要麽是——

她繼續往下讀。

審稿人二還提出了幾個更尖銳的問題:要求提供原始資料、要求重新校準測量係統、要求增加更多的樣品來驗證結果的可重複性。這些要求本身並不過分。讓許知之不安的是審稿人二的語氣——那不是一種“我想幫助你改進工作”的語氣,而是一種“我在找你的毛病”的語氣。每一個問題都帶著預設的立場,每一個質疑都指向結論的可靠性。

學術界的審稿通常是匿名的,但有時候,從措辭和關注點上,你可以隱約猜到審稿人是誰。許知之把審稿報告從頭到尾讀了三遍,越來越覺得那些問題不是來自一個客觀的同行,而是來自一個知道她工作細節的人。

她把審稿報告轉發給沈既明和李維,附了一條訊息:“你們覺得審稿人二可能是誰?”

李維的回複最快:“不知道。但這個人對我們的實驗細節瞭解得很深。不是一般的瞭解——他知道我們用什麽裝置、什麽引數、什麽分析方法。這不是一個普通審稿人能做到的。普通審稿人隻會看結果,不會去質疑這些技術細節。”

沈既明的回複晚了一個小時,隻有一行字:“我來處理。”

許知之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我來處理”——這是什麽意思?他打算做什麽?打電話給編輯部?找人去查審稿人的身份?還是在商界學到的那些手段?

她撥了沈既明的電話。

“你想怎麽處理?”

“查一下審稿人二的身份。”

“你查不到。審稿是匿名的。”

“對我來說不是。”沈既明的聲音很平靜,“《Nature》集團的審稿人資料庫我有渠道可以接觸。給我三天時間。”

許知之沉默了。

她知道沈既明在學術圈外,但他有資本,有關係,有那些普通人接觸不到的渠道。在商界混了十六年,他建立了一個龐大的人脈網路——不隻是在投資領域,也延伸到了學術出版的灰色地帶。那些渠道不是她一個博士生能接觸到的,甚至不是周培德能接觸到的。

“這樣合適嗎?”她問。

“不合適。”沈既明說,“但有些事情,不合適也得做。”

三天後,沈既明出現在實驗室。

他的表情比平時更冷,嘴角微微抿著,眼睛裏有一種許知之沒見過的神色——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驗證了的預判。那種神色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果然如此”。

“審稿人二是誰?”許知之問。

“丹尼爾·福斯特。”

房間裏安靜了三秒。

許知之的手指攥緊了桌沿。她的指甲陷進掌心,但她感覺不到疼。她想到了很多種可能性,但當她真的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是有一種被驗證了的不適感。

“你怎麽確認的?”

“我在《Nature》集團的關係人查了審稿記錄。福斯特是他們經常邀請的審稿人,專業方向完全匹配。而且——”沈既明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這篇審稿報告的措辭風格,和他2015年審稿的一篇論文幾乎一模一樣。我做了文字比對,相似度超過百分之七十。”

他把紙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文字比對報告,兩篇審稿意見被並排放在一起,相似的地方用紅色標出。那些紅色的標記密密麻麻,像是在控訴什麽。

“他在故意刁難我們。”

“不隻是在刁難。”沈既明把紙放在桌上,“他在拖延時間。”

“什麽意思?”

“明年五月,他要在北京做特邀報告。報告的主題和我們的論文完全一樣。”沈既明看著許知之,“如果他能在我們的論文發表之前,在自己的報告裏先提出類似的結果,那他就可以說——是你抄襲了他。”

許知之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柱升起。那種寒意不是來自外界的冷,而是來自身體內部,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的血液裏凝結。

“但我們的論文已經投稿了。投稿日期可以作為證據——”

“投稿日期可以證明你比他早,但不能證明他沒有獨立做出類似的工作。”沈既明說,“福斯特在這個領域深耕了十六年,他有足夠的資源和人脈來‘證明’他的工作獨立於你。到時候,爭議就會變成‘誰先做出突破性結果’——而在這個問題上,他的名望和地位會讓天平嚴重傾斜。”

“所以他的策略是:用審稿拖延我們的發表時間,然後在會議上搶先宣佈結果。”

“對。”

許知之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福斯特在ETH的辦公室,想起了他在走廊裏微笑著打招呼的樣子,想起了他在報告會上從容不迫的語調。那個人,可以在十六年前擰動一個鐳射器的旋鈕,可以在十六年後用審稿人的身份來拖延一篇論文的發表。手段不同,但目的是一樣的——讓沈既明閉嘴。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沈既明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決心。

“兩個選擇。第一,按他的節奏走——花三個月修改論文,補充他要求的實驗,然後在會議上跟他正麵交鋒。第二——”

“第二是什麽?”

“第二,不走他的節奏。”沈既明說,“我們把論文掛到預印本伺服器上。現在就掛。讓全世界看到我們的結果,不等審稿,不等發表。”

許知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預印本——在arXiv上公開論文的預印本,是物理學界的慣例。很多重要的研究成果在正式發表之前,都會先在arXiv上公開,以確立優先權。愛因斯坦的論文在發表之前就在arXiv上出現過嗎?不,arXiv是1991年才建立的。但現在的物理學界,arXiv已經是預設的優先權確立方式。你可以在arXiv上看到一篇論文,然後第二天在《Nature》上看到同一篇論文的正式版本。沒有人會質疑它的價值。

“這樣做有風險。”李維在旁邊插話,“如果論文最終被拒,預印本就成了一篇沒有同行評議的‘草稿’。而且,福斯特會看到我們的全部資料——他可以利用這些資訊來完善他自己的報告。”

“風險我承擔。”沈既明說,“如果論文被拒,我會追加經費,投別的期刊。如果福斯特利用我們的資料——那更好。那就證明他在抄襲。”

許知之看著沈既明。

她知道他在賭。用這篇論文的命運做賭注,用她和他共同的心血做賭注。但她也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在福斯特的規則裏,他們永遠贏不了。因為他們不是裁判,甚至不是參賽者——他們隻是被規則玩弄的物件。隻有走出這個規則,才能贏。

“好。”她說,“掛預印本。”

當天晚上,許知之把論文的最終版本上傳到了arXiv。

在論文的備注欄裏,她加了一句話:“Submitted to Nature Physics on December 15, 2023.”

這句話的意思是:這篇論文已經正式投稿給《Nature Physics》,投稿日期是2023年12月15日。

這是一個時間戳。一個法律意義上的優先權證明。

點選“Submit”的那一刻,許知之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事情會變得不同。這篇論文不再隻是她和沈既明之間的秘密,它會變成公共領域的一部分,被所有人看到,被所有人評判,被所有人引用或者忽視。

“好了。”她說。

沈既明站在她身後,看著螢幕上“Submission successful”的提示,沉默了一會兒。

“許知之,”他說,“你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事情會變得不一樣嗎?”

“怎麽不一樣?”

“福斯特會看到這篇預印本。他會知道我們在做什麽。他可能會——”

“會什麽?”

“會采取行動。”沈既明的聲音很低,“這個人不是普通人。他能在一個實驗室裏擰動鐳射器的旋鈕,就能做更極端的事情。”

許知之轉過身,麵對著他。

“你在擔心我?”

沈既明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那目光裏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種她不太確定的東西。

“我不需要保護。”許知之說,“我隻需要把實驗做好。”

“我知道。”沈既明說,“但有些事情,不是做好實驗就能解決的。”

他伸出手——左手,不是右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個動作很短暫,不到兩秒。但許知之感覺到了他手掌的溫度。那隻手是溫暖的,穩定的,沒有顫抖。

“注意安全。”他說。

預印本公開後的第一週,風平浪靜。

arXiv的下載量在三天內突破了五百次,在凝聚態物理分欄排名前十。許知之收到了十幾封同行發來的郵件,有的表示祝賀,有的提出技術問題,有的要求合作。她一封一封地回複,每一個問題都認真回答,每一個請求都仔細考慮。

沒有福斯特的訊息。

第二週,事情開始起變化。

許知之收到了一封來自《Nature Physics》編輯部的郵件。不是關於審稿的,而是另一件事:

“Dear Dr. Xu,

We have received an anonymous munication regarding your manuscript. The munication raises concerns about the integrity of the data presented in your paper. We are obligated to take any such concerns seriously and will conduct an internal review of the matter.

Please note that this does not imply any wrongdoing on your part. We will contact you again once the review is plete.

Sincerely,

Dr. Emily Carter”

匿名信。

指控資料操縱。

許知之盯著螢幕,手指冰涼。她感覺到血液從指尖退去,像是被什麽東西抽走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荒謬感——她花了十二天不眠不休分析出來的資料,她用自己的手指一個一個敲出來的程式碼,她在淩晨三點親眼看著出現在螢幕上的訊號——這些東西,現在被人用一封匿名信就質疑了。

“他們指控什麽?”沈既明在電話裏問。

“沒有說細節。隻說‘對資料的完整性表示擔憂’。”

“這是福斯特幹的。”

“我們沒有證據。”

“不需要證據。”沈既明的聲音冷了下來,“他不需要證明你有問題,他隻需要製造足夠的疑點,讓編輯部不敢輕易接收你的論文。這就是他的策略——不是直接打敗你,而是讓你在泥潭裏掙紮,直到你的成果變得不再新鮮。”

“那我們怎麽辦?”

“回應。”沈既明說,“提供所有的原始資料、實驗記錄、分析程式碼。把一切都公開。讓全世界來評判。”

“公開一切?”

“對。全部。”

許知之沉默了。

公開一切意味著把她過去幾個月的工作完全暴露在公眾麵前。這對一個博士生來說,是一種巨大的風險——如果資料被同行搶先分析出新的結果,如果分析方法被競爭對手改進後搶先發表,如果——

“許知之。”沈既明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你要相信我——在科學領域,透明是最好的武器。你越透明,越沒有人能在暗處攻擊你。”

“你確定?”

“我確定。”

許知之深吸了一口氣。

“好。全部公開。”

她在arXiv上更新了論文,附上了所有的原始資料、實驗記錄、分析程式碼,以及一份詳細的“資料完整性宣告”,逐條回應了匿名信中的每一個質疑。

宣告中有一句話是這樣寫的:

“我們歡迎任何同行對資料進行獨立驗證。所有的原始資料和分析工具均已公開,任何人可以自由下載、檢查、重現我們的結果。科學不相信權威,隻相信可重現的事實。”

這句話是沈既明幫她寫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許知之聽出了那句話裏的分量——那是他十六年的沉默,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終於等到有人說出了這句話。

更新後的預印本在24小時內被下載了兩千次。

同行反響出奇地好。來自MIT、斯坦福、劍橋的幾個獨立課題組開始下載資料,嚐試重現許知之的結果。其中,MIT的團隊負責人邁克爾·格林教授在三天後就宣佈——他們成功重現了許知之的核心發現。

格林教授是拓撲量子計算領域的老前輩,許知之讀過他的每一篇論文。他的團隊有全世界最好的實驗裝置,有最豐富的經驗,有最嚴格的學術標準。如果他說“成功重現”,那就是真的成功重現。

格林教授給許知之發了一封郵件:

“Dear Xu,

We have independently reproduced your main results using our own samples and measurement setup. The topological signal you reported is real. Congratulations on a beautiful piece of work.

Best,

Prof. Michael Green, MIT”

許知之把這封郵件轉發給沈既明。

沈既明回複了一個表情符號:一個簡單的笑臉。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使用表情符號。

匿名信的風波在獨立重現的結果麵前逐漸平息了。《Nature Physics》編輯部的內部審查結論是:“沒有發現任何資料操縱的證據,審稿過程繼續進行。”

但福斯特的陰影並沒有消散。

五月的會議越來越近了。

許知之收到了會議的正式邀請函——作為分會場的報告人之一。她的報告題目和福斯特的在同一場次,一個上午,一個下午。

這意味著,他們將在同一天、同一個會場、麵對同一批聽眾,分別展示各自的工作。

學術圈的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這是一場正麵的、公開的、沒有退路的對決。不是拳擊比賽,勝者獲得掌聲;更像是決鬥,輸家失去一切。

會議前兩周,許知之和沈既明在實驗室裏最後一次預演報告。

許知之站在白板前,把PPT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四十分鍾,不多不少,邏輯嚴密,資料清晰,每一個結論都有充分的證據支援。她講的時候,沈既明坐在對麵,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偶爾在上麵寫幾個字。

講完之後,她看著沈既明。

“怎麽樣?”

沈既明沉默了一會兒。

“很好。”他說,“但我有一個建議。”

“什麽?”

“在報告的最後,加一頁。”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寫一句話。”

他在白板上寫:

“本文的理論基礎源於沈繼明(J.M. Shen)2008年的工作(PRL 100, 123456)。沒有他的開創性貢獻,這項研究不可能完成。”

許知之看著這行字,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那些字寫得很工整,但筆跡有些抖。沈既明的右手在寫到一半的時候開始發抖,他把筆換到左手,繼續寫完。左手的字跡不如右手工整,但每一個字母都寫得很認真。

“這是你的報告,不是我的。”她說。

“我知道。但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

“幫我把這句話,說給全世界聽。”沈既明看著她,“十六年前,沒有人替我說過一句話。現在,我需要你替我說。”

許知之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有光。不是淚光,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持久的東西。那種光不是被點燃的,而是被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出來的。像是地層深處的岩漿,找到了一個裂縫,終於湧出了地麵。

“我會的。”她說。

會議在北京國際會議中心舉行。五月的北京已經入了夏,陽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會議中心的外牆上掛著巨大的橫幅,上麵寫著“第34屆國際凝聚態物理會議”。廣場上的噴泉在陽光下閃著光,水霧被風吹散,落在行人的臉上,帶來一絲涼意。

許知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這是她特意為這個場合買的,在此之前她所有的外套都是黑色的。她在商場裏試了十幾件,最後選了這一件。不是因為它的顏色,而是因為它的口袋足夠深,可以放下她的筆記本和筆。

沈既明坐在聽眾席的第三排,靠左邊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看起來很放鬆。但許知之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在握一個看不見的東西。他的拇指在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上輕輕摩擦,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福斯特的報告在上午。

許知之坐在聽眾席的第二排,離他不到十米。她能看到他西裝袖口的釦子,能看到他眼鏡片上的反光,能看到他翻頁時手指的動作。

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人。

丹尼爾·福斯特站在講台上,穿著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色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金絲邊眼鏡在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他的英語帶著一點歐洲口音,語調平穩,語速適中,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他的手勢很優雅,左手拿著翻頁筆,右手偶爾在空中畫一個弧線,強調某個重要的點。

他講的內容是關於任意子編織的最新實驗進展。

許知之聽了二十分鍾,心裏越來越涼。

福斯特的實驗資料——那些曲線、那些峰值、那些統計誤差——和她的驚人地相似。

不是完全相同。他的材料體係不同,測量引數不同,資料的細節特征也不同。但核心的物理結論——那個拓撲訊號的存在——是一模一樣的。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福斯特在過去幾年裏,確實在做和許知之類似的研究。也許他沒有許知之做得那麽深入,沒有發現非線性修正和邊帶峰分裂,但他確實獨立觀測到了任意子編織的核心訊號。

如果他先發表了——

許知之不敢繼續想下去。

福斯特的報告進行了三十分鍾,他開始講理論背景。

“任意子編織的理論基礎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拓撲場論。在實驗實現方麵,早期的理論工作為後來的研究奠定了基礎……”

他翻到下一頁PPT。

參考文獻列表。

許知之屏住了呼吸。

列表上有十五篇文獻。最早的一篇是1991年,最新的是一篇2019年的綜述。作者包括文小剛、Kitaev、Nayak等所有拓撲量子計算領域的重要人物。

沒有沈繼明。

沒有2008年的PRL論文。

許知之的手指攥緊了筆記本的邊角。她感覺血液在往頭上湧,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她想到了沈既明在實驗室裏寫下的那行字——“沒有他的開創性貢獻,這項研究不可能完成。”而福斯特站在台上,用他優雅的語調,用他精心設計的PPT,用他十六年的名譽和地位,把沈繼明的名字從曆史上抹去了。

福斯特繼續講。他提到了幾個早期的理論貢獻,用了“pioneering work”“foundational contributions”這樣的詞,但每一次,他都把功勞歸給了別人——那些更早的、已經功成名就的大牛,而不是那個在2008年提出最直接、最可行方案的人。

這不是疏忽。這是故意的。

許知之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他刪除了沈既明。”

坐在她旁邊的李維看到了這行字,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握著筆記本的手指關節發白。

福斯特的報告在掌聲中結束。Qu0026A環節,有人問了一個關於理論原創性的問題:“您提到的理論框架中,2008年前後似乎有一些重要的進展,但您的參考文獻中沒有涵蓋那個時期——您能評論一下嗎?”

許知之的心跳加速了。

福斯特微笑著回答:“2008年前後的確有一些工作,但那些工作大多停留在理論層麵,沒有實驗驗證。在科學中,我們更關注那些經過實驗檢驗的工作。”

他避重就輕,但沒有說謊。

那些“沒有實驗驗證的理論工作”——包括沈繼明的——確實不應該被過多強調。從學術慣例來說,這算不上嚴重的學術不端。但許知之知道,這不是學術慣例的問題。這是一個選擇——每一次引用都是一次選擇,每一次選擇都在定義“誰是這個領域的奠基人”。

而福斯特的選擇是:抹去沈既明。

下午,許知之的報告。

她站在講台上,麵對台下三百多名聽眾,其中包括福斯特。燈光打在她臉上,有些刺眼。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平穩而有力,像是一台校準過的儀器。

她穿著那件新買的深藍色西裝外套,頭發紮成一個馬尾,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但她的聲音很穩,目光很定。她的左手拿著翻頁筆,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準備握住什麽。

報告的前二十分鍾,她按照預演的內容,一步一步地展示實驗設計、資料分析、結果驗證。每一個結論都有資料支撐,每一個資料都有誤差分析。她的語速比平時慢,每一個詞都咬得很清楚。她知道台下的聽眾裏有人會試圖找出她的破綻,所以她不能給他們任何機會。

台下的反應很好。有人點頭,有人做筆記,有人在程式上標注了感興趣的內容。坐在第三排的一位老教授在她講到非線性修正的時候,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湊近了看螢幕。

第二十五分鍾,她講到了非線性修正和邊帶峰分裂。

“這是我們工作中一個重要的新貢獻。”她指著螢幕上的兩個峰,“這個分裂現象,在以往的理論中沒有被預測過。我們提出的非線性修正模型,不僅解釋了實驗資料,還揭示了任意子編織過程中一個被忽視的物理機製。”

台下有輕微的騷動。幾個資深教授交換了眼神。許知之看到格林教授在第一排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小,但她看到了。

第三十五分鍾,她講完了所有的實驗資料,翻到PPT的最後一頁。

那上麵隻有一行字。

許知之看著這行字,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她說,“我需要做一個重要的說明。”

她的目光越過聽眾的頭頂,落在第三排靠左邊的位置上。沈既明坐在那裏,安靜地看著她。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再蜷縮了,而是平展開來,像是終於放鬆了。

“這項工作的理論基礎,源於沈繼明先生2008年的研究。他在拓撲絕緣體中實現任意子編織的理論框架,是我們整個實驗設計的出發點。沒有他的工作,這項研究不可能完成。”

她停頓了一下。

“沈繼明先生2008年在《Physical Review Letters》上發表的論文,提出了這個方向最早、也是最完整的理論方案。他的工作因為一場實驗室事故,在此後的十六年裏沒有被廣泛認知和引用。但我們的實驗證明,他的理論是正確的。”

台下安靜了。

許知之能看到福斯特的表情。他坐在第五排,臉上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放在桌麵上的右手——微微收緊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許知之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今天,我很榮幸能站在這裏,用實驗資料證明他十六年前的理論是正確的。這不僅是我們團隊的成果,也是對他工作的致敬。”

她說完之後,台下沉默了三秒。

然後,掌聲響起來。

不是禮貌性的鼓掌,而是那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掌聲。有幾個年紀大的教授站了起來。許知之認出其中一個是她本科時的導師,陳教授。他已經退休了,但還是來參加會議。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膝蓋不好,站不穩,但他站起來了。

許知之站在講台上,看著那些站起來的人,眼睛有些模糊。

她看到了第三排的沈既明。

他沒有站起來,隻是坐在那裏,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她。

他的眼睛是濕的。

但他在笑。

Qu0026A環節,第一個問題來自福斯特。

“許博士,”他站起來,聲音很平穩,“你的工作非常出色。但我有一個問題——你說你的理論基礎源於沈繼明2008年的工作。但你有沒有考慮過,2008年之後,這個領域已經有了很多新的發展?也許你的工作可以用更現代的理論框架來解釋,而不必追溯到那麽久遠的文獻?”

這個問題表麵上是學術討論,但許知之聽出了其中的潛台詞:你不需要提到沈繼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的語氣很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微笑,但每一個字都是在告訴她——沈繼明不重要,沈繼明的工作不重要,你把沈繼明拉出來,隻會顯得你不懂這個領域的曆史。

許知之看著福斯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福斯特教授,”她說,“科學的價值不在於它的新舊,而在於它的正確性。沈繼明2008年的理論是正確的。它不僅在2008年是正確的,在今天也是正確的。正確的東西,不管過去了多少年,都應該被承認。”

台下安靜了。

福斯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當然。”他說,然後坐下了。

許知之的報告結束後,很多人圍上來跟她交流。有祝賀的,有討論合作的,有邀請她去訪問的。她一一應對,但目光一直在人群中尋找沈既明。

他在角落裏,靠著牆,安靜地等著。

等人群散去,許知之走過去。

“怎麽樣?”她問。

“很好。”沈既明說,“比我想象的更好。”

“你哭了。”

“沒有。是過敏。”

“五月沒有柳絮了。”

沈既明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吧。有一點。”

兩個人在角落裏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區域。

“許知之,”沈既明忽然說,“你知道今天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嗎?”

“什麽?”

“意味著十六年前的事情,終於可以翻篇了。”他的聲音很輕,“不是因為福斯特被揭穿了,不是因為我的理論被證明瞭——而是因為,有人替我說了那句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

“謝謝你。”

許知之不知道該說什麽。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這個男人——這個曾經的天才,曾經的受害者,曾經的逃兵——站在會議中心的角落裏,眼睛紅紅的,嘴角卻帶著笑。

她忽然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那隻受傷的、一直在顫抖的、被鐳射灼燒過的手。

但她沒有。

她隻是說:“不客氣。這是你應得的。”

那天晚上,會議有一個晚宴。

許知之本來不想去,但沈既明說“你應該去。這是你建立人脈的好機會”。她換了一條黑色的裙子——這是她除了實驗服之外唯一的正式服裝,還是碩士畢業時買的——出現在宴會廳。裙子的麵料有些起球了,但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來。

福斯特也在。

他端著酒杯,和幾個歐洲來的教授聊天,笑容優雅,姿態從容,好像下午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過。他的手勢很大方,酒杯在指尖旋轉,偶爾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許知之端著一杯果汁,站在角落裏。她不喝酒,不是因為她不喜歡,而是因為她需要保持清醒。

沈既明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你應該去跟他說話。”他說。

“跟誰?”

“福斯特。”

許知之轉過頭看著他:“你認真的?”

“認真的。”沈既明的表情很平靜,“你現在是這篇論文的第一作者,是這個領域的新星。你有資格跟任何人說話。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我想看看他的反應。”

許知之猶豫了一下。她端著果汁走向福斯特。每一步都很穩,像是走向一個實驗台。

“福斯特教授。”她伸出手,“我是許知之。下午的報告之後,我還沒來得及跟您交流。”

福斯特轉過身,看到是她,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很快,快到幾乎捕捉不到。但許知之看到了。那是一種混合了警惕和不安的表情,像是一個被突然抽查的學生。

“許博士。”他握住她的手,“你的工作非常出色。祝賀你。”

“謝謝。您的報告也很精彩。”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許知之看到了他眼睛裏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嫉妒?不,不是嫉妒。是一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東西。一個一直在高處的人,突然發現有人爬到了和他一樣的高度,甚至可能超過他。

“福斯特教授,”許知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我很好奇——您在2008年到2010年期間,有沒有讀過沈繼明的工作?他在2008年發表的PRL論文,和我們今天討論的方向非常相關。”

福斯特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我讀過。”他說,“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那個年代,很多想法都在同時湧現——很難說誰的貢獻更大。”

“但沈繼明的論文比您2010年的Nature論文早了一年多。”

“許博士,”福斯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眼神變得銳利了一些,“學術界的優先權不是由發表日期決定的。它是由影響力決定的。一篇論文如果沒有人引用、沒有人討論、沒有人在此基礎上做出新的工作——那它對科學的貢獻就是有限的。”

“但如果沒有人引用,是因為有人選擇不去引用呢?”

短暫的沉默。

福斯特看著她,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端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酒杯裏的液體晃動了一下,差一點濺出來。

“許博士,”他說,“你很年輕。你有一個光明的未來。我建議你——專注於自己的研究,不要去翻那些與你無關的舊事。”

他轉身離開了。

許知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沈既明走過來。

“他說什麽了?”

“他說讓我不要翻舊事。”

“意料之中。”

“他還說——一篇論文的影響力是由引用和後續工作決定的。如果沒有人引用,就說明貢獻有限。”

沈既明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得對。”他最終說,“從學術界的規則來看,他說得沒錯。”

“但規則是錯的。”

“規則不一定錯。但規則可以被利用。”沈既明看著福斯特離開的方向,“他利用了規則——通過不引用我的工作,來降低我的影響力。而影響力降低了,我的工作就變得‘不重要’了。不重要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引用。”

“這是一個迴圈論證。”

“對。這是一個用權力來定義真理的迴圈。”沈既明轉過身,看著許知之,“所以我們要打破它。”

“怎麽打破?”

“讓這個工作變得太重要,重要到沒有人可以忽視它。重要到福斯特如果再忽略它,就會顯得刻意。”沈既明的目光很亮,“這就是你的任務。”

許知之看著他的眼睛。

“我會的。”她說。

晚宴結束後,許知之走出會議中心。

北京的夜風很暖,空氣中有一股槐花的甜香。中關村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隻有偶爾駛過的計程車和遠處寫字樓裏零星的燈光。路邊的槐樹開滿了白色的花,花瓣在夜風中輕輕飄落,落在她的頭發和肩膀上。

沈既明走在她的旁邊,兩個人沉默地穿過馬路。

“許知之。”他忽然停下來。

她轉過身。

“你今天在報告裏說的那些話——關於我的工作的那些話——”他的聲音有些不太穩,“你知道那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嗎?”

“你說過了。翻篇。”

“不隻是翻篇。”沈既明看著她,“是——被看到。這麽多年,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存在的人。我的工作被抹去了,我的名字被忘記了,我的存在被——刪除了。像一段被編輯掉的影像。”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但你今天,把我的名字重新寫回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許知之。

“在三百個人麵前,你說了我的名字。你說‘沈繼明2008年的工作’。你說‘沒有他的貢獻,這項工作不可能完成’。”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乎聽不見。

“十六年來,沒有人說過這句話。”

許知之站在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太多的東西——感激、釋然、脆弱、還有某種她不敢命名的情感。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那隻受過傷的手。

她的手很溫暖,而他的手很涼。她的手指輕輕包裹住他的手指,感覺到那些細小的疤痕在掌心下的觸感。那些疤痕是十六年前留下的,但它們的溫度還在。

沈既明整個人僵住了。

“你的手,”許知之輕聲說,“是涼的。”

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低著頭,看著她的手覆蓋著他的手。

過了很久——也許隻有幾秒,但在許知之的感覺裏像是過了很久——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回握住了她的手。

力度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但那是他的右手。

那隻十六年來一直在顫抖的、無法做精細操作的、被鐳射灼傷過的右手。

它在握她的手。

許知之的眼眶熱了一下。

“走吧。”她輕輕鬆開手,“明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沈既明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走在五月的夜風裏,誰都沒有說話。槐花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漫,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但許知之知道,有什麽東西,在這一夜,悄悄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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