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的第三天,許知之收到了《Nature Physics》的正式接收郵件。
她是在實驗室裏看到這封郵件的。當時她正在除錯一個新的測量方案,手指在鍵盤上敲著程式碼,螢幕的一角彈出了新郵件的通知。她瞥了一眼發件人——“Emily Carter, Nature Physics”——然後手指停住了。
她點開郵件。
Dear Dr. Xu,
We are pleased to accept your manuscript “Experimental observation of non-Abelian anyon braiding in topological insulators and the nonlinear response” for publication in Nature Physics. The reviewers’ ments have been satisfactorily addressed, and we find the work to be of exceptional significance and broad interest.
Your paper will be published in the forthing issue. A proof will be sent to you shortly for final review.
We congratulate you on this important work.
Sincerely,
Dr. Emily Carter
Senior Editor, Nature Physics
許知之把郵件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看的是結論——“pleased to accept”。這幾個字在她的視網膜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第二遍,她看的是審稿人的評價——“exceptional significance and broad interest”。這是《Nature》係期刊的標準用語,但許知之知道,不是每一篇接收的論文都能得到這樣的評價。大多數論文得到的是“of interest to the munity”或者“a solid contribution”。“exceptional”這個詞,意味著編輯部認為這篇論文有可能成為一個領域的重要突破。
第三遍,她看的是郵件的日期和時間。傳送時間是倫敦時間上午十點,北京時間下午五點。這意味著編輯部的決定是在週一上午的例會上做出的,而她在同一天的下午就知道了。這說明編輯部的處理速度很快,也說明他們對這篇論文很重視。
她把郵件轉發給沈既明和李維。
李維的回複是一連串的感歎號和“我們做到了!!!”。
沈既明的回複隻有兩個字:“很好。”
許知之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很好”——這大概是沈既明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她想起他說過的另一句話——“我在商界學到的第二件事是,知道什麽時候該讓別人站在聚光燈下。”也許“很好”就是他能給出的最熱烈的祝賀。
訊息很快在物理所傳開了。
博士生在《Nature Physics》發表一作論文,這在物理所的曆史上不超過五個人。許知之的郵箱裏塞滿了祝賀的郵件,有的是認識的人,有的是隻在學術會議上見過一麵的同行,有的是完全不認識的人。她的手機不停地響,微信訊息多到她把通知關掉了。
周培德親自給她發了一封郵件,措辭克製但能看出高興:
“知之,祝賀你。這是你應得的。我為你驕傲。”
這是周培德第一次對她說“我為你驕傲”。在過去的三年裏,他對她的評價永遠是“做得不錯”“還可以更好”“這個結果很有意思”。“驕傲”這個詞,他從來沒有用過。許知之把這封郵件列印了出來,貼在了辦公桌的上方。
趙明遠直接衝到實驗室來,手裏舉著一瓶香檳。
“許知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你明年博士畢業可以直接申請任何學校的博後!MIT!Stanford!Caltech!隨便挑!你知道Caltech的物理係有多難進嗎?你知道——”
“我知道。”許知之接過香檳,放在桌上。酒瓶很涼,表麵凝結著水珠,“但我還沒畢業。”
“你當然會畢業!你這篇論文已經比百分之九十九的博士論文強了!”趙明遠興奮得滿臉通紅,他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是跑過來的時候出的汗,“來來來,今晚必須慶祝!叫上沈總和李維,我們出去吃頓好的!”
許知之猶豫了一下。“我不太喜歡那種場合。”
“沒有人喜歡那種場合。但這是你應得的!”趙明遠不由分說地拿起她的手機,“我來定位置。”
那天晚上,四個人坐在中關村一家安靜的餐廳裏。
餐廳的裝修很簡單,白色的牆壁,木質的桌椅,暖黃色的燈光。角落裏有一架鋼琴,沒有人彈,播放著很輕的爵士樂。趙明遠點了一桌子菜和兩瓶紅酒,李維難得地沒有提實驗的事,聊起了他在MIT做博士後時的趣事。
“你知道MIT的物理係大樓裏有一個傳說嗎?”李維喝了一口酒,臉微微泛紅,“說是有一年,一個博士生在實驗室裏連續工作了三天三夜,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辦公桌被搬走了。不是因為有人故意整他,而是因為大樓的保潔人員以為那張桌子是廢棄的。”
趙明遠笑得前仰後合。“真的假的?”
“真的。那個人就是我。”李維推了推眼鏡,表情很平靜,“不過後來我發現,辦公桌被搬走也不完全是壞事。新的辦公桌更大,而且靠窗。”
許知之聽著這些故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不常笑,但在這個晚上,她笑了好幾次。
沈既明坐在許知之旁邊,喝了一小口酒,大多數時候隻是安靜地聽著。他的酒杯裏的酒幾乎沒有減少,但冰塊的形狀已經變了。他的嘴角帶著一個很淺的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種放鬆——許知之第一次看到他在非工作場合的鬆弛狀態。他的肩膀不再繃著,右手放在桌麵上,手指平展著,沒有蜷縮。
“沈總,”趙明遠喝了幾杯酒,膽子大了起來,聲音也比平時高了幾分貝,“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麽問題?”
“你對許知之的論文貢獻這麽大,為什麽隻掛三作?你完全可以要求共同一作的。”
沈既明看了許知之一眼。那一眼很快,但許知之捕捉到了其中的某種東西——不是猶豫,而是一種確認。
“因為她比我更需要這個第一作者。”他說,“而且,這篇論文的核心實驗工作是她做的。我隻是提供了理論基礎。”
“但理論基礎纔是最重要的啊!沒有理論,實驗就是瞎子摸象。你當年提出這個理論的時候——”
“趙明遠,”許知之插話,“別喝了。”
“我沒醉!”趙明遠揮了揮手,動作幅度很大,差點碰到桌上的酒杯,“我就是覺得不公平。明明是你提出的理論——”
“趙明遠。”沈既明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種力量不是來自音量,而是來自語氣中的某種確定性,“學術界的規則是:誰做了實驗,誰是第一作者。這是國際慣例。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許知之。
“而且,她已經用另一種方式回報我了。”
許知之知道他說的是會議上的那頁PPT。她低下頭,喝了一口水。水的溫度剛剛好,不冷不熱,但她還是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熱。
趙明遠看看沈既明,又看看許知之,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哦——”他拖長了聲音,“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了?”許知之問。
“沒什麽。什麽都不明白。”趙明遠舉起酒杯,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來來來,為許知之的Nature論文幹杯!”
酒過三巡,趙明遠和李維開始聊起了學術圈的八卦。許知之不太參與這種話題,起身去了洗手間。
走廊裏很安靜,爵士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是隔著一層水。她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鏡子裏的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和沈既明第一次見麵時穿的那件顏色很像——頭發紮成一個馬尾,臉頰因為喝了半杯酒而微微泛紅。她不太習慣看到自己這個樣子,在實驗室裏,她從來不會注意到自己的臉。
回來的時候,她發現沈既明站在走廊裏,背靠著牆,手裏拿著手機。他的姿勢很放鬆,一條腿微微彎曲,腳尖點在地上。手機的螢幕是暗的,他沒有在看任何東西,隻是拿著它。
“在等什麽?”她問。
“等你。”沈既明把手機收進口袋,“趙明遠喝多了,在講他前女友的事。我出來透透氣。”
兩個人並肩站在走廊裏。餐廳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曲子,是一首很老的爵士樂,薩克斯的聲音慵懶而溫暖。走廊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沈既明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許知之,”沈既明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這篇論文發表之後,你的生活會發生變化?”
“什麽變化?”
“會有很多人注意到你。媒體會來采訪你,其他課題組會來挖你,企業會來挖你。你會收到各種各樣的邀請——有些是善意的,有些不是。”
“我知道。”
“你準備好了嗎?”
許知之想了想。她想到了那些已經塞滿郵箱的祝賀郵件,想到了趙明遠說的“MIT Stanford Caltech”,想到了Quantinuum可能發來的邀請。這些東西在她看來,都隻是噪音——一種需要被過濾掉的、不影響實驗進度的背景噪聲。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但我不會讓這些事情影響我的研究。”
沈既明看著她,目光柔和了一些。
“你知道嗎,我最擔心的不是福斯特,不是審稿人,不是學術界的明爭暗鬥。”
“那你擔心什麽?”
“我擔心你。”沈既明的聲音很輕,“擔心你會被這些東西消耗掉。你的天賦應該用在研究上,而不是用在應對這些破事上。”
許知之沉默了一會兒。
她想到了沈既明在MIT的那幾年——那些被消耗掉的、本應用在研究上的時間。他二十二歲就發了三篇PRL,本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物理學家。但那些東西——福斯特、調查、背叛、沉默——把他消耗掉了。十六年,他用了十六年來消化這些東西。
“那你呢?”她問,“你被消耗了十六年。”
沈既明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走廊盡頭的燈光,沉默了很久。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窗,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萬家燈火在黑暗中閃爍。
“所以,”他終於說,“我不想你也經曆同樣的事情。”
兩個人站在那裏,誰都沒有再說話。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遠處的音樂聲隱隱傳來。那是一首許知之不知道名字的曲子,旋律很慢,像是在說什麽很重要但不需要著急說的事情。
許知之忽然覺得,這一刻比任何時刻都真實。不是實驗成功時的興奮,不是論文接收時的喜悅,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安靜的東西。像是兩個人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確認,隻是知道對方在那裏。
“走吧。”沈既明先開口,“回去吧。趙明遠可能已經趴在桌上了。”
許知之笑了。“很有可能。”
兩個人走回包間。趙明遠果然趴在桌上,嘴裏還在嘟囔著什麽,大概是“我還能喝”之類的話。李維一臉無奈地看著他,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我送他回去。”李維站起來,扶起趙明遠。趙明遠的身體軟綿綿的,靠在他身上,嘴裏還在說著含混不清的話。“沈總,你送知之?”
“好。”
五月的夜晚溫暖而短暫。
沈既明的車停在餐廳門口,是一輛黑色的轎車,低調到看不出牌子。車身很幹淨,在路燈下反射出柔和的光。他開啟副駕駛的門,許知之坐進去。
車內很幹淨,沒有任何裝飾,隻有空調出風口掛著一個小小的香氛片,是很淡的木質香——和他在辦公室裏的味道一樣。座椅是真皮的,很軟,許知之坐進去的時候感覺到自己陷進去了一點。
“你住在哪裏?”沈既明問。
“物理所的宿舍。中關村南一條。”
“我知道那個地方。”
車子駛入夜色中。北京的夜晚永遠是明亮的,路燈、車燈、寫字樓的燈光交織在一起,把天空映成一種曖昧的橘色。那種橘色不是夕陽的顏色,而是一種人造的、被無數光源混合出來的顏色。
許知之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風景。她很少坐別人的車——她平時出行全靠地鐵和共享單車,連計程車都很少打。地鐵裏擁擠的人群讓她不舒服,但至少地鐵的路線是確定的,時間是可以計算的。汽車不一樣,汽車的速度取決於路況,路況是無法預測的。
“你平時開車多嗎?”她問。
“不多。大部分時間在公司附近步行。但有時候需要去見客戶,開車方便一些。”
“你的手——開車沒問題嗎?”
沈既明沉默了一秒。“沒問題。右手隻是不能做精細操作,握方向盤還是可以的。”
許知之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不太合適的問題。她不應該問的。但她已經問了,而且她確實想知道。
“對不起,我不該——”
“沒關係。”沈既明打斷她,“你可以問任何關於我的手的問題。我不會介意。”
“真的?”
“真的。十六年了,我已經接受了。”
許知之猶豫了一下。她看著他的右手——那隻握著方向盤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虎口的位置有一片不規則的疤痕組織。方向盤的真皮包裹層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凹陷,他的握力看起來很正常,但許知之注意到他每隔幾分鍾會換一下手的位置,像是在避免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
“那你能告訴我——現在你的右手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
沈既明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在她麵前攤開。
“能握拳,能張開,能拿住不太重的東西。但不能寫字太久——超過五分鍾就會抖。不能操作精密的儀器——比如擰顯微鏡的調焦旋鈕。不能拿太小的東西——比如鑷子或者螺絲刀。”
他把手放回方向盤上。
“但能開車,能握手,能——”
他停頓了一下。
“能握住你的手。”
車內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許知之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她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句話——它太直白,太真誠,太不像沈既明會說的話。在辦公室裏,他永遠是那個克製的人,每一句話都經過斟酌,每一個詞都有分量。但現在,在這輛車裏,在五月的夜風中,他說出了一句沒有經過斟酌的話。
“那天晚上,”沈既明繼續說,目光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很平靜,但許知之聽出了平靜之下的東西,“你握住我的手的時候——那是十六年來第一次,有人主動握住我的右手。”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
“大部分人都注意到了我的手有問題。他們會在握手的時候故意放輕力度,或者幹脆用左手。沒有人說什麽,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在迴避。在小心翼翼地對待我,像對待一個易碎品。”
他轉過頭,看了許知之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許知之看到了他眼睛裏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自憐,而是一種很安靜的、被理解了的釋然。
“但你沒有。你隻是握住了它。像是握一隻正常的手。”
許知之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當時隻是覺得他的手很涼,想給他一點溫暖。她沒有想過這對他意味著什麽。在那個瞬間,她沒有想任何東西——她隻是做了她想做的事情。
“所以,”沈既明的目光重新回到路麵上,“謝謝你。”
車子停在物理所宿舍樓下。
宿舍樓是一棟灰色的老樓,外牆的塗料已經剝落了很多,露出裏麵的紅磚。樓前的路燈很暗,隻有一盞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許知之每天從這裏進出,從來沒有覺得它有什麽特別。但現在,在這輛車裏看過去,它看起來像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許知之解開安全帶,但沒有馬上下車。
“沈先生,”她說,“我——”
“叫我沈既明。”他打斷她,“或者既明。不要再叫沈先生了。”
許知之愣了一下。
“沈既明。”她試了一下這個名字的發音。三個字,每個字都很清晰。和“沈先生”不同,這三個字更私密,更個人,像是走進了一個之前被擋在外麵的空間。
“好。”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那晚安。”許知之推開車門。
“晚安。”
她下了車,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沈既明坐在車裏,車窗搖下來了一半,看著她。車內的燈光很暗,她隻能看到他的輪廓和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既明。”她叫了一聲。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麽事?”
“明天實驗室見。”
“明天見。”
許知之轉身走進宿舍樓。她上了樓,進了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在跑步。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握過沈既明的手的手。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那些細小的掌紋。
他的手的溫度還殘留在她的掌心。涼的,但有一種奇異的溫暖。
許知之閉上眼睛。
她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麽。
她隻是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它。
論文發表後,一切正如沈既明所預料的——許知之的生活被徹底攪動了。
郵件如潮水般湧來。來自世界各地的課題組邀請她去訪問,來自企業的研發部門邀請她去麵試,來自媒體的記者邀請她做采訪。甚至有幾個出版社聯係她,問她有沒有興趣寫一本關於拓撲量子計算的科普書。
許知之對所有邀請的回應都是一樣的:先發一封禮貌的郵件表示感謝,然後告訴她需要時間考慮。她的收件箱裏有一個專門的資料夾,名字叫“待處理”,裏麵已經存了一百多封未回複的郵件。
但有一封郵件,她沒有辦法用這種方式處理。
發件人是ETH Zürich物理係的係主任,內容是邀請她去蘇黎世做為期三個月的訪問學者。費用全包,時間靈活。
郵件的最後一段寫道:
“我們特別希望你能與丹尼爾·福斯特教授進行深入的學術交流。福斯特教授是這個領域的權威,他本人也非常期待與你合作。”
許知之把這封郵件轉發給沈既明。
“你覺得這是陷阱還是機會?”
沈既明的回複很慢,過了兩個小時才來。兩個小時,足夠他做很多調查——查ETH物理係的背景,查這個係主任的學術立場,查福斯特最近的活動。
“兩者都是。福斯特想接近你,瞭解你的研究細節。但同時,ETH是這個領域最好的研究機構之一,去那裏訪問對你的事業發展有幫助。”
“那我應該去嗎?”
“這取決於你。但如果你去,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不要單獨和福斯特見麵。任何時候,至少有第三人在場。”
許知之看著這條訊息,猶豫了一會兒。她想到了福斯特在會議上那優雅的笑容,想到了他手指收緊的瞬間,想到了沈既明右手上那道十六年的疤。
“你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福斯特?”
“都在擔心。”
許知之盯著螢幕,不知道該怎麽回。
過了幾分鍾,沈既明又發了一條訊息:
“許知之,我知道你覺得自己能處理好任何事情。但在這一點上,請你相信我。這個人不值得信任。”
“我相信你。”她回複,“但我也需要做出自己的判斷。”
“我知道。所以我沒有說‘不要去’,我隻是說‘小心’。”
許知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她已經看了三年了。她知道那道裂縫的形狀,知道它在哪裏分叉,知道它在哪個位置最寬。但此刻,她看著那道裂縫,想的不是裂縫。
她想去ETH。不是因為福斯特,而是因為那裏有全世界最好的拓撲量子計算研究團隊之一。格羅斯教授的實驗室在拓撲絕緣體生長方麵是世界頂級的,他的團隊有許知之在物理所接觸不到的裝置和技術。如果她能在那裏建立合作關係,對她未來的學術生涯會有巨大的幫助。
但同時,她也知道沈既明的擔憂是有道理的。福斯特不是一個普通的學者。他是一個曾經為了學術利益傷害過別人的人。一個能擰動鐳射器旋鈕的人,能做任何事情。不是因為他有超能力,而是因為他的道德底線比大多數人低。
她最終回複沈既明:“我考慮一下。”
與此同時,另一件事也在悄然發生。
許知之的論文發表後,在國內學術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一個二十幾歲的博士生在Nature Physics上發表一作論文,這在任何學校都是大事。物理所的主頁把這篇論文放在頭條,標題是“我所在拓撲量子計算領域取得重大突破”。許知之的照片——一張實驗室的工作照——被放在了網頁最顯眼的位置。
那張照片是趙明遠幫她拍的。她站在稀釋製冷機前,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表情很嚴肅。趙明遠說“你能不能笑一下”,她說“為什麽”。最後趙明遠放棄了,用了這張沒有笑容的照片。
她不太習慣這種關注。走在物理所的走廊裏,會有不認識的人跟她打招呼;去食堂吃飯,會有師弟師妹端著盤子坐過來,問她“師姐,你是怎麽做到的?”;甚至在電梯裏,也會有她不認識的人說“許知之,祝賀你”。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你是怎麽做到的?”——這是一個無法用簡單答案回答的問題。如果她說“努力工作”,那太輕了。如果她說“天賦”,那太傲慢了。如果她說“運氣”,那太不誠實了。
如果是以前,她會說“努力工作”。但現在,她覺得這個答案不完整。
她能做出這個成果,不隻是因為努力工作。還因為沈既明——他的理論,他的實驗室,他的信任,還有他那雙一直在顫抖的右手。還因為李維——他三年的資料積累和耐心。還因為周培德——他的支援和保護。
這些因素,都無法被量化,無法被公式化,無法被寫進任何一篇論文的致謝部分。但它們是真實的。
六月的一個下午,許知之在實驗室裏整理資料,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區號是010,北京本地的。
“喂?”
“許知之博士嗎?”對方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絲緊張,像是一個第一次打電話給陌生人的學生,“我是《中國科學報》的記者,我叫劉洋。我想采訪您關於Nature論文的工作,您有時間嗎?”
許知之猶豫了一下。“我不太習慣接受采訪。”
“我理解。但您的這項工作非常重要,公眾需要瞭解中國科學家在這個領域做出的貢獻。我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大概四十分鍾就行。”
許知之想了想。她想到了沈既明說過的話——“科學不隻是發表在期刊上的論文。科學也是被公眾理解、被社會接受、被下一代人繼承的東西。”如果沒有人願意接受采訪,公眾就永遠不會知道科學界在發生什麽。
“好吧。但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采訪的時候,我要帶一個人。”
“當然可以。您帶誰?”
“沈既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劉洋大概在查這個名字。“是既明資本的沈總嗎?”
“對。”
“好的,沒問題。”
許知之掛了電話,給沈既明發了一條訊息:“《中國科學報》要采訪我。我答應了,但條件是你也要在場。”
“為什麽?”
“因為這篇論文不隻是我的。它的理論基礎是你的。你有權在場。”
沈既明沒有回複,但許知之知道他不會拒絕。
采訪安排在物理所的一間小會議室裏。
劉洋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像是一個剛畢業的學生。他帶了一個攝影師,架好了燈光和攝像機。攝影師在調整燈光的角度,劉洋在翻看他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問題。
許知之坐在會議桌的一側,沈既明坐在她旁邊。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沈既明幫她挑的,說“上鏡好看”——頭發紮成一個馬尾。沈既明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比在辦公室裏的樣子更隨意一些。
劉洋的問題很專業,看得出來他提前做了很多功課。他問了實驗的細節、理論的意義、未來的應用前景。許知之回答得很流暢,每一個問題都用最簡潔的語言解釋清楚。她盡量不用專業術語,或者在用的時候馬上解釋。她記得周培德說過——“一個好的科學家,應該能用一句話把自己的研究解釋給任何人聽。”
采訪進行到一半,劉洋問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
“許博士,您的論文中提到了沈繼明先生2008年的工作。我們查了一下,沈繼明先生就是沈總之前的名字。您能告訴我們,沈總在這項工作中扮演了什麽角色嗎?”
許知之看了沈既明一眼。
他微微點了點頭。
“沈既明先生是這項工作的理論基礎奠基人。”許知之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他在2008年提出的理論框架,是我們整個實驗設計的出發點。沒有他的工作,這項研究不可能完成。”
“那為什麽沈總不是第一作者呢?”
“因為學術界的慣例是,實驗工作的主要貢獻者是第一作者。沈先生主動提出讓我做第一作者。”
劉洋轉向沈既明。“沈總,您能說說您為什麽做這個決定嗎?”
沈既明沉默了幾秒。他看著鏡頭,表情很平靜,但許知之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緊了。
“因為許知之博士比我更需要這個第一作者。”他說,“她是一個正在建立學術聲譽的年輕科學家,一篇Nature第一作者論文對她的事業發展至關重要。而我——我已經不在學術界了。我不需要論文來證明什麽。”
“但您不覺得這對您不公平嗎?”
沈既明笑了。
“科學不是關於公平的。它是關於真理的。隻要真理被發現了,被證明瞭,被傳播了——那就是最重要的。至於誰的名字寫在最前麵,那隻是細節。”
劉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他的字跡很潦草,但速度很快,像是經過專業訓練的。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許博士,您下一步的研究計劃是什麽?”
許知之想了想。
“我想把這個工作推向更深的層次。我們已經觀測到了任意子編織的訊號,但還沒有實現真正的量子門操作。下一步,我們要用這些任意子來構建一個基本的量子邏輯閘——這是走向實用化拓撲量子計算的關鍵一步。”
“這需要多長時間?”
“不確定。可能是兩年,可能是五年,可能是十年。”許知之誠實地說,“科學不是工程專案,你不能給它定一個Deadline。”
劉洋笑了。“我明白了。非常感謝兩位接受采訪。”
采訪結束後,劉洋和攝影師收拾裝置離開了。會議室裏隻剩下許知之和沈既明。燈被關掉了,隻剩窗外的自然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會議桌的中央,把桌麵分成明暗兩半。
“你說得很好。”沈既明說。
“你也是。”許知之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材料,“尤其是那句‘科學不是關於公平的,是關於真理的’。”
“那是真心話。”
“我知道。”
兩個人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慢慢地走。走廊裏很安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許知之的腳步聲很輕,運動鞋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沈既明的腳步聲更重一些,皮鞋在瓷磚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許知之,”沈既明忽然說,“你剛才說的下一步計劃——用任意子構建量子邏輯閘——你有多大的把握?”
“理論上有百分之八十。實驗上——不到百分之三十。”
“那你還敢在記者麵前說?”
“因為那是真的。”許知之看著他,“我從來不承諾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但我也從來不隱瞞自己的目標。”
沈既明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嗎?”他問。
“什麽?”
“最怕你變成第二個我。”
許知之的腳步停了一下。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太拚了。你對物理的熱情,你對真理的執著,你不惜一切代價去證明一個想法的決心——這些和我當年一模一樣。”
他停下來,轉過身麵對她。走廊裏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風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
“但當年,這些東西幾乎毀掉了我。”
許知之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也許是不捨。
“我不會被毀掉的。”她說,“因為我有你沒有的東西。”
“什麽?”
“你。”
走廊裏安靜了。
許知之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也被嚇了一跳。她不是一個會說出這種話的人。她的世界裏隻有公式、資料和實驗報告,沒有這種——這種毫無邏輯可言的情感表達。但她說出來了。而且她不後悔。
沈既明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伸出手——右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他的手沒有顫抖。
“好。”他說,“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允許自己失敗,允許自己休息,允許自己——偶爾做一個普通人。”
許知之想了想。
“我盡量。”她說。
沈既明笑了。
“盡量就好。”
那天晚上,許知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
她在想白天的事情。
她說了一句非常不符合自己人設的話。
“因為我有你。”
這不是一個科學陳述。它無法被驗證,無法被證偽,無法被任何實驗資料支援。它是一個純粹的、**裸的情感表達。
許知之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是一個物理學家。物理學家的世界是由因果律支配的——A導致B,B導致C,一切都遵循著確定性的法則。她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建立在這個法則之上——給定初始條件,結果是可以被計算的。給定實驗引數,資料是可以被預測的。給定一個理論,它的推論是可以被驗證的。
但沈既明這個人,不在她的因果鏈裏。
他不是她實驗中的一個變數,不是她人生規劃中的一個引數。他是一個——她不知道該怎麽定義。
她隻知道,當他說“允許自己偶爾做一個普通人”的時候,她感覺到了某種東西。
不是心動——那個詞太輕了。心動是一種可以被測量的生理反應——心率加快、瞳孔放大、手掌出汗。但她的心率是平穩的,瞳孔沒有放大,手掌是幹燥的。
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更讓人無法逃避的東西。
像是被引力捕獲。
你無法選擇不被引力捕獲。引力是宇宙的基本力之一,它無處不在,無法遮蔽。你隻能接受它,然後調整自己的軌道。
許知之閉上眼睛。
她決定暫時不去想這個問題。
明天還有很多實驗要做。
2008年·10月15日
那天晚上,實驗室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福斯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麵前攤著一本期刊,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文字上。他的目光越過期刊的上沿,落在光學平台前的沈繼明身上。沈繼明正在除錯鐳射器的引數,他的動作很專注,右手在旋鈕上輕輕地轉動,左手在鍵盤上敲著資料。
福斯特已經在這間實驗室裏待了六個小時。他知道沈繼明的實驗進行到了最後一步。他知道隻要再測一組資料,沈繼明就有了完整的實驗結果。他知道一旦那組資料測出來,沈繼明就會開始寫論文,而那篇論文——那篇建立在那個下雨的下午他看過的那些公式基礎上的論文——會在幾個月內出現在PRL上,然後被所有人引用,被所有人討論,被所有人記住。
而他的名字,不會被寫在任何一個地方。
他站起來,走向光學平台。他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沈繼明沒有回頭,他還在專注地除錯引數,螢幕上跳動著資料曲線。
福斯特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旋鈕。鐳射器的光路是經過精密校準的,每一個旋鈕都鎖緊了,每一束光都打在正確的位置上。他知道沈繼明花了多少時間來校準這些光路——三天,整整三天,從早到晚,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實驗室。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旋鈕上。那個旋鈕控製著鐳射器的光束方向。如果把它擰動一點點,光路就會偏移。偏移一點點的光路不會損壞裝置,不會引發事故,隻需要重新校準就能恢複。但如果沈繼明沒有注意到光路偏移,直接開啟了鐳射器——
福斯特伸出手。
他的手指觸碰到旋鈕的瞬間,感覺到了金屬的涼意。那個旋鈕很小,隻有指甲蓋那麽大,表麵有細密的防滑紋路。他的手指在那個旋鈕上停留了一秒。隻差這一秒。
他擰動了它。
旋鈕轉動了很小的一個角度。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光束的方向偏移了大約十五度。十五度——剛好從沈繼明的右手手背上掃過。
他收回手,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他坐下來,重新翻開那本期刊。他的手指在紙張邊緣微微顫抖,但他控製住了。
然後他聽到了沈繼明的聲音。“好了,開始采集資料。”
然後他聽到了鐳射器啟動的聲音。那是一種很輕的嗡嗡聲,像是某種昆蟲的翅膀在振動。
然後他聽到了沈繼明的叫聲。很短,很尖銳,像是什麽東西被撕裂的聲音。
福斯特沒有回頭。他坐在工位上,低著頭,看著那本期刊。他的手指停止了顫抖。他的心跳很平穩。他的呼吸很均勻。他告訴自己——這是一個意外。他告訴自己——我隻是擰了一個旋鈕。他告訴自己——我沒有想到會這樣。
但他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2010年·春
Nature論文發表的那天,福斯特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看著那本剛剛寄到的期刊。
封麵是一張量子位元的示意圖,藍色的線條在黑色的背景上交織,像是一張複雜的網。他的論文在第三十五頁,標題是“拓撲絕緣體中非阿貝爾任意子的編織方案”。作者欄裏隻有他的名字。
他翻開那一頁,看著那些公式。那些公式他很熟悉——它們是從沈繼明的手稿裏來的,被他改了幾個引數,換了一種表述方式,但本質是一樣的。他盯著那些公式,看了很久。
他想到了那個下雨的下午。想到了沈繼明站在白板前,眼睛裏那種光。想到了那些從白板左上角開始的公式,像藤蔓一樣蔓延開來。想到了沈繼明說“你覺得怎麽樣”時的表情——那種期待被理解的、純粹的、不設防的表情。
他合上期刊,放在桌子的最裏麵。他不想再看到它。
但他的手機響了。是他的導師麥考密克打來的。麥考密克的聲音很興奮,說“丹尼爾,祝賀你,這是一篇非常重要的論文”。然後是係主任,然後是同事,然後是學生。每一個人都在祝賀他,每一個人都在說“這是一篇很好的工作”,每一個人都在說“你會成為這個領域的領導者”。
他每一個電話都接了。每一個電話裏,他都說了“謝謝”。他的聲音很平穩,很自然,像是他真的做了一件值得被祝賀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關掉了所有的燈。窗外是蘇黎世的夜景,利馬特河在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他看著那些燈光,想到了MIT的實驗室,想到了那個下雨的下午,想到了沈繼明右手上那道疤。
他拿起那本期刊,翻到第三十五頁,看著那些公式。他的手指在紙張上輕輕地摩擦著,感覺到了油墨的凸起。
他告訴自己——這是獨立完成的。他告訴自己——沈繼明的理論隻是一個起點,我的工作比他更完善。他告訴自己——學術界就是這樣,誰先發表誰就擁有。
但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看著那些發抖的手指,想到了沈繼明的右手。
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裏坐了一整夜。他沒有開燈,沒有喝水,沒有去洗手間。他隻是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的蘇黎世慢慢變亮。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戶的時候,他站起來,把那本期刊放進了抽屜的最深處。然後他鎖上抽屜,把鑰匙放進口袋裏。
他告訴自己——這件事結束了。
但他知道,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