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開寺門後,陳江又迴到了熟悉的晨鍾暮鼓的生活。
最開始,香客比起之前少了很多,來的基本都是那些老人。
可老人們數量有限,腿腳也不便,不可能常來,重開的青燈寺香火並不算好。
但後來,隨著淨塵禪師死而複生、返老還童的傳聞傳出去之後,越來越多的百姓聞訊趕來。
起初隻是錦州城的百姓前來,後來連鄰近州縣也有人慕名而來。
有人問佛法,有人問俗事,有人單純想看看這位“死而複生”的禪師究竟是何模樣。
陳江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灰的袈裟,一一應對,不疾不徐。
佛堂前終日煙氣繚繞,香火錢越收越多。
“不愧是盛世啊,尋常百姓也有餘錢來上香了。”
陳江捏著手裏沉甸甸的錢袋,感慨一聲。
名氣大了,自然也有人來找麻煩。
隻是,陳江修為雖然對比前兩世弱了許多,但在這錦州城,仍舊是天花板的存在。
來找麻煩的通常都沒什麽好下場,久而久之,便也沒人敢來了。
這幾年,錦州城所在的大林王朝愈發繁榮,說是空前盛世也不為過。
就在陳江這一世二十三歲的這一年,大林王朝的皇帝大手一揮,向鄰國發起了侵略戰爭,欲要藉此盛世,擴大疆域。
不過這和陳江沒關係,錦州城不處於邊疆,戰爭波及不到他。
但是,隻要是戰爭,就會有被波及到的人。
這天,陳江剛為一位老香客解完惑,正低頭整理供桌時,聽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抬起頭,便看見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佛堂門口。
約莫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裙,頭發紮成兩個不太整齊的小揪揪,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她的小臉有些髒,眼睛卻格外漂亮,此刻正忐忑地朝佛堂內張望。
陳江放下手中抹布,溫和地問:“小施主,可是要上香?”
小女孩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隨即又鼓起勇氣,“嗯”了一聲,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她走得很慢,走到佛像前時,猶豫了一下,然後學著其他香客的樣子,笨拙地雙手合十。
“我……我想求佛祖保佑我爹孃。”
她聲音細細的,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他們出去打仗了。”
說著,小女孩從懷裏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洗得發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展開,裏麵是幾枚銅錢。
她數了數,一共五枚。起先,她隻取出一枚,但猶豫了一下,咬咬牙,又拿出一枚。
接著,將剩下的三枚重新包好,塞迴懷裏。
然後,她踮起腳尖,試圖將那兩枚銅錢放到供桌上。
陳江走過去,伸手接過那枚還帶著她體溫的銅錢。
“小施主叫什麽名字?”
他輕聲問。
“我叫阿杏。”
小女孩仰起頭看他,眼睛眨呀眨的,“師父,兩枚銅錢……夠不夠?不夠的話,我、我還可以再加……”
陳江俯下身,視線與阿杏齊平。
“不需要錢。”
他將兩枚銅錢全都放迴阿杏的小手裏,溫和道,“小施主有一顆虔誠的心便夠了。”
聞言,阿杏有些侷促,不敢和他對視,“可……可是,我看別人都是、都是付了錢的……”
她之前在寺門外觀察了許久,將流程全部記住,才鼓起勇氣進來的。
“佛祖不收未成年送的禮物。”
陳江難得開了句玩笑。
阿杏眨巴眨巴眼睛,聽不懂這句話。
不過不需要錢終歸是好事,她有些開心地把兩枚銅板又塞迴了小手帕裏。
陳江則是站起身,取來三根細香遞給阿杏。
“去吧。”
阿杏學著她在外麵偷看時,那些大人拜佛的樣子,笨拙地捧著香,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嚅動。
她拜了三拜,踮腳將香插進香爐。
“師父,佛祖真能聽見嗎?”
她仰著小臉,眼裏有希冀,也有不安。
“會聽見的。”
陳江再次蹲下來,溫聲道,“你爹孃叫什麽?入伍多久了?”
阿杏連忙答道:“爹爹叫李大樹,娘叫王秀蓮。是幾個月前,官府來村裏征兵,他們跟著隊伍走的,去了北邊……石嶺關。”
石嶺關,那原本是敵國邊境的一處重要關隘。陳江雖不問世事,但往來香客的閑談裏,也能拚湊出戰爭的大致輪廓。
大林王朝雖勢如破竹,但據說打到石嶺關後便迎來了敵國的猛烈反擊,石嶺關更是幾度易主。
“他們會平安的。”
陳江摸了摸她的頭,掌心傳來孩童細軟發絲的觸感,“小施主現在和誰住?”
“和奶奶住。”
阿杏低下頭,用腳尖蹭著地麵,“但是,奶奶病了,田裏的活我做不來……我在那邊的悅來客棧裏幫忙做工,這些銅錢也是做工賺來的……”
“悅來客棧……”
陳江微微蹙眉。
“那家客棧的老闆可是有名的鐵公雞。”
腦海裏忽然響起了虞緋夜的聲音。
陳江點點頭,他經常聽常來的香客們這樣說。
而且阿杏年紀這麽小,客棧裏的人又魚龍混雜,難保不會出什麽事。
看著她身上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衣裙,陳江忽然開口問,“小施主,你願不願意來寺廟裏幫忙?”
阿杏愣住了,小嘴微微張開,似乎沒聽明白。
“來……來寺廟幫忙?”
“嗯。”
陳江點點頭,語氣溫和,“寺裏現在隻有貧僧一人,打掃庭院、整理佛堂,有時實在忙不過來。
“你若願意,便每日清晨來,做些清掃庭院的輕省活計,可在寺中用齋飯,晚課前迴家。貧僧也會付你銀錢,如何?”
阿杏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兩枚被擦得亮晶晶的銅錢。
“真、真的嗎?”
“當然。出家人不打誑語。”
阿杏的小手絞著衣角,顯然是心動了,卻又有些猶豫,“可是……客棧的劉老闆……我答應做到月底的……”
陳江自然明白她的顧慮。孩子雖小,卻已懂得守信。
他笑了笑,說道,“無妨。貧僧陪你走一趟,與那劉老闆說清楚便是。”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正要與阿杏去找那劉老闆,腦海裏卻響起了虞緋夜戲謔的嗓音:
“喲?這是耐不住寂寞,要給自己找個伴兒?
“還是說,癖好特殊,就喜歡這種年紀小的?”
陳江麵色不變,迴應道,“虞施主對這位小施主不是也頗為關注嗎?自從阿杏小施主進入佛堂,虞施主那份感知外界的力量便一直在這邊徘徊。
“方纔還主動出言提醒,貧僧還以為虞施主會希望貧僧幫一幫這位小施主呢。”
“……你愛幫不幫,關我什麽事。”
扔下這句話,虞緋夜的聲音便消失了。
陳江搖頭笑笑,並未在意,牽著阿杏的小手,走出了青燈寺。
石塔內,虞緋夜看著他們二人的背影,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