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所在寺廟名叫青燈寺。
寺中雖僅有三人,遠不及那些名刹大廟的氣派,佛堂中的佛像也隻是尋常泥胎石塑,但香火卻一直不錯。
**方丈和淨塵禪師皆是遠近聞名的大和尚,附近的百姓有什麽事情都願意來寺中焚一炷香、拜一拜佛,求個心安。
青燈寺從不強求香客佈施銀錢。若是家境貧寒,隨手帶些東西供奉一下便可。
自家做的米糕、醃製的鹹菜、曬幹的茶葉,甚至是路邊采的一朵野花,皆是心意。
當然,兩手空空而來,僅憑一顆誠心拜佛,也完全可以。
農夫祈願風調雨順,書生盼得金榜題名,懷胎婦人隻求胎兒平安……如今正值太平盛世,天子賢明,朝野上下勵精圖治,百姓的日子也過得舒適。
整整一上午,陳江與淨心都守在佛堂之中,接待往來香客。
“師兄,那位李伯伯似乎年年都來呢。”
目送最後一位香客——那是一位褲腿卷至膝上、短褂打著補丁的老農——離去,淨心小和尚轉向陳江說道,“每迴說的也都差不多,都是求地裏莊稼能有個好收成。”
陳江微微頷首,笑著說,“師兄記憶力真好。”
淨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光頭,“也沒有啦,佛經我就老是記不住……”
“每日誦讀,總會記住的。”
陳江嗓音溫和。
……
午後,淨心被**老方丈叫去修行佛家法門——老和尚雖然平時懶散,但教導徒弟還算認真。
畢竟前世享譽天下的淨塵和尚就是他教出來的。
陳江則獨自去了藏經閣。
他沒忘記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真正目的,是找到解決現實世界那亡靈天災的辦法。
記憶裏倒是有不少方法能解決,但那些都需要一些佛門修為作為根基,現實裏的他可是半點修為都沒有。
隻能去藏經閣裏碰碰運氣。
青燈寺雖小,藏經閣裏的書可不少,有不少都是**方丈年輕時收集的孤本,頗為珍貴。
這裏的書有一半陳江前世都看過,之所以沒看完,是因為後麵修為有成,出去雲遊四方了。
——再後來,嗯,他就被虞緋夜打死了。
隻是前世的記憶不全,很多東西他都忘了。
藏經閣內部光線昏暗,唯有幾扇高窗透入午後稀薄的陽光,在空氣裏切出幾道光柱。
陳江沿著木質樓梯走上二樓。這裏擺放的多是佛經典籍與修行筆記,書架高及屋頂,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紙張與墨香混合的氣味。
他並非漫無目的地尋找,主要目標是能破除禁製和超度亡靈這兩類的經書。
和超度亡靈有關的實在太多,佛門最不缺的就是這玩意,陳江便先尋找起與破除禁製有關的藏書。
“破解控製類禁製……尤其是那種以書籍或法器為媒介的精神控製……”
陳江自語著,在藏書庫裏指尖拂過書脊。有些書太老了,書皮已經脆化,稍一用力就會碎裂。
他花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從角落一個積滿灰塵的書架上,找到一本名為《縛靈禁製考》的手抄本。
書不算薄,紙張泛黃,字跡卻工整清晰。
作者署名處隻寫了一個“悟”字——應該是某位前輩的名字?
陳江盤腿坐下,借著窗光翻閱。
用了一下午,將《縛靈禁製考》看完,收獲倒是不錯,但是裏麵記載的破除禁製的方式依舊需要自身有一定的修為,對現實裏的陳江沒有任何幫助。
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已經臨近傍晚,陳江將書本放迴原位,走出了藏書閣。
**老方丈和淨心小和尚已經在佛堂準備晚課了,陳江也有晚課,但他的晚課稍有不同。
他沒有去佛堂,而是徑直去了藏經閣後方的那座石塔。
塔內比白天更暗,陳江點亮油燈,來到關著虞緋夜的石室前。
“又來幫我助眠了?”
女子仍側躺在石床上,紅發如瀑散開。聽到動靜,她頭都不迴,隻懶懶地說道。
“無論施主如何認為,貧僧隻是在做該做的事。”
陳江盤腿在石室外坐下,雙手合十,閉目誦經。
他聲線平穩,嗓音清澈,身上隱隱有金光溢位。
而隨著他的誦經聲,那虞緋夜身上的邪戾之氣竟真的有一絲一縷消散在了空氣中。
隻是消失的那一絲絲,對比起紅衣女子滿身的邪戾實在是微不足道,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我說淨塵。”
床上的紅衣女子轉過身看他,紫眸斜睨,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與挑釁:
“你們和尚的早課晚課不都是對著佛陀誦經嗎?你每天晚上來我這,對著我誦經,是把我當成你的佛了嗎?”
陳江的誦經聲停了下,“貧僧的佛在心中。無論何時何地、麵前何人,皆可誦經禮佛。”
頓了頓,他又語氣平靜道,“不過,若施主肯誠心悔過,成佛,亦非不可企及之事。”
“是麽?”
女子挑了挑眉,“你不是說我惡貫滿盈?我也能成佛?”
“自然。眾生皆有佛性,眾生皆可成佛。”
陳江眉眼低垂,“佛門存敗類,道家有小人,這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貧僧兩世修行,見過虔誠禮佛卻虐殺奴仆的富貴香客,亦見過殺人如麻卻對一隻野貓心生憐憫的惡徒。人性之複雜,難以揣度。”
說著,他抬頭看了虞緋夜一眼,誦了一聲佛號,“正因如此,佛陀不會過問施主過去做了什麽,佛陀隻在意,施主未來想成為什麽。”
虞緋夜沉默了幾秒。
油燈昏黃的光在她臉上搖曳,那雙妖異的紫眸中映著跳動的火焰,也映著陳江平靜的麵容。
“……嗬,說得好聽。你們這些和尚成佛,不是還需要那進行什麽成佛儀式嗎?以為我像那小禿驢那樣好騙?”
良久,她才嗤笑一聲,翻過身去,重新背對著陳江。
“滿口虛偽的鬼話,聽著就煩。要念經就念,唸完快滾。”
陳江卻是心中一動。
……成佛儀式?
他的記憶裏沒有這樣的內容。
將其記在心裏,他重新闔眼,誦經聲再起。
這一次,他的聲音更低,更緩,似山間清泉流淌,又如晚風拂過竹林。
虞緋夜側躺著,紅發遮住了半張臉。
她閉著眼,纖長的睫毛在蒼白肌膚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度化進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