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不大,約莫手掌大小,邊緣被裁剪得整齊,觸感略有粗糙。
顏色是深沉的棕黃,表麵有細微的紋理。
它有著與那件牛皮衣相同的特性,可以躲過探查。
這是陳江最後留給她的東西。
雲洛衣將牛皮翻轉過來,一行行寫得不算多好、但熟悉清晰的字跡浮現在眼前。
那是陳江的字。
筆觸依舊是他一貫的從容平穩,甚至帶著點他特有的豁達。
雲洛衣捧著牛皮,很認真地、一字一字地讀下去:
娘子,見字如麵。
首先,聽我說。
當你看到這些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
如果仙宗打著“有機會複活我”的旗號,逼迫你去修煉《太上斷情訣》或是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一定、一定、一定不要相信。
這是一場騙局。
……
好了,重要的事情講完,接下來便隨便說些什麽吧。我想到哪寫到哪,娘子湊合著看。
不要為我的死感到內疚,我是一定要死的。
根據我瞭解到的情報,我猜測,仙宗內部,極有可能隱藏著一個我們無法想象的恐怖存在。
他所圖甚大,從宗主到長老,再到你們這些弟子,全部都隻是他的提線木偶。
當然,這隻是猜測,並未證實,我也沒有什麽實質性的證據。
但無論怎樣,偌大的仙宗,絕對不是我們兩個能抗衡的。
你是仙宗重視的天才,他們不會把你怎麽樣。但我不同,我隻是個凡人,還是你“紅塵試煉”的物件。
仙宗一定不會放過我,我一定會死。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後,那麽剩下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想辦法在臨死前做些什麽,讓我的死,盡量變得有價值。
於是,我要來了老黃的法寶,製定了詳細的去仙宗救你的計劃,規劃了詳盡的路線,還寫下了這些文字作為後手——當然,你能看到這些,就說明我的計劃已經失敗了。
失敗是人生常態,我已經習慣了。至少讓你看到了這些文字,我的努力便不算白費。
……
我猜,你現在應該很難過吧?
說不定還在哭鼻子?
少哭些,娘子。
眼睛哭腫了,可就不好看了。
很想說讓你不要難過了。但我知道這大概是不可能的。
失去重要的人,就像心裏被挖空了一塊,風會灌進來,冷得讓人發抖。
但是娘子,你要記住,你並不是什麽都沒有了。你還有你的夢想,你還有對自由的堅持。
你要好好活下去,為你自己而活,為了所有你心中未曾熄滅的憧憬而活。
不必執著於複活我,或是為我報仇,或是其他任何有關於我的事。
不要讓我的死,成為拴住你的枷鎖。
你應該飛得更高,看得更遠。帶著我的那份一起。
……這牛皮怎麽這麽小,居然這麽快就寫滿了。
早知道就剪得大一點了。
好吧,那麽,最後,再強調一遍。
如果仙宗打著“有機會複活我”的旗號,逼迫你去修煉《太上斷情訣》或是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一定不要相信。
如果你仍對我存有執念。
那就來21世紀的藍星找我。
保護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我在那裏等你。
——六月十六,陳江留
……
牛皮上的字跡到此結束。
前麵的內容字型大小還算正常,後麵卻越寫越小,那些肺腑之言全都擠在一起,像是在珍惜著所剩不多可供書寫的空間。
……
窗外雲海翻湧,光線透過窗欞,在雲洛衣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痕跡。
她的手指,很輕、很慢地撫過那些墨痕。
彷彿這樣做,指尖觸及的,便不僅僅是粗糲的皮質,還有那人落筆時,殘存的溫度,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看這些文字了。
自那天從山穀迴來後,她幾乎每天都要將這張牛皮拿出來,每個字每個字地反複捧讀。
每次看,都忍不住淚流滿麵。
看完,雲洛衣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
不能哭。至少,不能總是哭。
眼睛腫了,就不好看了。他說的。
她將牛皮小心仔細地重新摺好,貼著心口收起。
隨後,目光落向桌上那枚留影符,將其拿了起來。
神識微動,探入其中。
一幅略微模糊的畫麵在她識海中浮現:
熟悉的冬日,滿地銀白。
熟悉的農家小院裏,臉頰微紅、神情略顯別扭卻抿著嘴淺笑的自己,被陳江大大方方地攬住肩膀。
兩人中間,是嵌著石子眼睛與蘿卜鼻子的、圓頭圓腦的小雪人。
身後是簡陋卻溫馨的小家,炊煙從屋頂嫋嫋升起,融進湛藍的天空。
陽光正好,落在積雪上,也落在笑容燦爛、向著留影符比剪刀手的陳江臉上。
“嘀嗒。”
一滴淚珠,從臉頰劃下,輕輕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
現實世界。
霖水城超自然能力管理局。
“局長。”
黃白瞻局長正對著電腦螢幕上不斷重新整理的秘境監測資料頭疼,老秘書匆匆推門進來。
“仙宗的人到了。”
黃白瞻“騰”地站起身,“這麽快?在哪?帶我去見她。”
“是。”
黃白瞻跟著老秘書快步穿過管理局略顯擁擠的走廊。
雖然他是局長,但麵對傳說中的仙宗弟子,可不敢擺什麽架子——人家的實力恐怕比他還強一點。
當然,也不可能強太多,不然總部也不可能將對方派過來。
會客室的門虛掩著,透過玻璃窗,黃白瞻能看到一個背對著門的白衣身影。
她穿著一身簡約的白色現代服飾,長發如墨般垂至腰際,僅以一根素色玉簪挽起部分。
單看背影,便有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出塵之氣。
黃白瞻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領帶,推門而入。
“你好,我是霖水城超自然能力管理局局長,黃白瞻。”
他伸出手,露出職業性的笑容,“歡迎來到霖水城。”
窗邊的人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麵容,麵板白皙,眉眼略顯淩厲。
“劉晚春。”
她簡單報上名字,並未伸手迴握,隻是微微頷首,“奉師尊之命,來尋找一人,順便協助你們超管局處理本地異常事務。”
黃白瞻是老油條了,也不尷尬,伸出去的手順勢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劉姑娘願意幫忙,我們感激不盡。就是不知姑娘要找的人是……?”
“牛郎。”
劉晚春在沙發上坐下,姿勢端正,“準確來說,是一個可能與‘牛郎織女’的傳說產生深度關聯的男性凡人。”
黃白瞻愣了愣,想起之前秘書匯報時提到的“找牛郎”,原來不是開玩笑。
他學著對方講話的方式,文鄒鄒地問:“不知這位……牛郎,具體有什麽特征?名字?相貌?或者,姑娘是否有更具體的線索?”
“……沒有。”
劉晚春搖了搖頭,如實答道,“隻是師尊推演過,說那牛郎就在這霖水城地界。還給了我一件法器,說隻要那人出現在我附近,法器便會給出提示。”
……光擱這說,法器也不拿出來看看,這我上哪給你找去。
黃白瞻在心裏吐槽了一句。
頓了頓,他忍不住好奇問,“那不知劉姑娘找這牛郎是要……?”
劉晚春露出一個笑容:
“自然是——”
“殺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