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
陳江是在宿醉的輕微頭痛中醒來的。
晨光透過糊了紅紙的窗欞灑進來,在簡陋的土坯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爐火已經熄滅,隻剩下一堆灰白的餘燼。
陳江揉著太陽穴起身,他記得昨晚自己是在練習吐納術,這是練著練著……睡著了?
扭頭,就對上雲織的目光。
她側躺著,手支著腮,長發散了一枕。素白衣襟不知何時鬆了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在晨昏朦朧的光裏有些晃眼。
“醒了?”
她歪了歪腦袋,嗓音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眼神卻很清明,昨晚的醉意早已消失無蹤。
“嗯。”
陳江抬頭看向她,“你幫我蓋的被子?”
“不然呢?”
雲織輕哼一聲,“還能是你自己夢遊蓋的?”
她翻了個身,平躺著,望著屋頂的橫梁,“昨晚……我沒說什麽奇怪的話吧?”
“奇怪的話?”
陳江想了想,“你指哪句?”
“哪句!?”
雲織‘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我說了很多奇怪的話嗎?”
“是啊。”
陳江點點頭,煞有介事地說,“你說你愛我愛到無法自拔,要跟我私奔,還邀請我一起上床睡。但我是正人君子,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你的請求。”
他話音剛落,一個枕頭就挾著風聲砸了過來。
還好陳江吐納術練的勤,反應速度快了不少,當即眼疾手快地接住,看著雲織微微漲紅的臉和瞪圓的眼睛,忍不住笑出聲:
“好了,逗你的。你昨晚喝多就趴桌上睡著了,沒有說什麽胡話。”
雲織依舊瞪著他,但心裏卻湧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昨晚的事,她其實都記得。
即使是普通人,也隻有在酩酊大醉後才會在醒來後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麽,而她不僅是修仙者,甚至其實喝得都不算多,自然不會發生酒後失憶這種事。
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如何托著腮說著那些含糊卻真心的話,記得他溫柔地對自己說“好,我等你”,更記得他溫熱的懷抱和小心翼翼的動作……
之所以這樣問,隻是想假裝失憶,不想承認昨晚自己說過那些難為情的話。
她本該慶幸的——慶幸陳江如此體貼地配合她“失憶”的表演,沒有追問,沒有戳破,保全了她那可憐的羞恥心。
可為何心裏反而對陳江的反應有點失望?
自己期待陳江是什麽反應?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怎麽了,親愛的娘子,還在生氣呢?”
耳邊傳來熟悉的嗓音,卻見是陳江走了過來,將她剛剛扔出去的枕頭又重新放迴床上。
雲織心裏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這人以為自己還在為剛剛的事情生氣?
自己有那麽小氣嗎?
不過這種情緒倒也把她的失落衝淡了些,她白了陳江一眼,“懶得跟你一般見識。”
她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抬手推開了一扇窗。
清晨凜冽而清新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衝淡了屋內殘餘的酒氣和爐火的暖意。
外麵,雪已經停了。
整個世界覆蓋著厚厚的、平整的雪被,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白光。
屋簷下掛著冰棱,晶瑩剔透。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和孩童嬉鬧的笑聲,充滿了新年的生氣。
“今天年初一,村裏好像有祭祀活動。”
陳江走到她身旁,“要去看看嗎?”
這個時代過年沒那麽多講究,不拜年,隻祭祀。
祭祖,祭天,希望來年有個好收成之類的。
“沒意思,不想去。”
雲織轉身走向灶台,“你餓不餓,我去給你做早飯。”
“把昨晚剩下的餃子熱一熱就好了,辛苦娘子。”
“知道了。”
雪光從敞開的窗戶灑進來,照亮空氣中飄浮的微小塵埃。陳江看著雲織走向灶台的背影,那素白衣裙在晨光中勾勒出纖細腰身,長發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
她似乎心情不錯,哼著那首空靈的小調,生火、燒水、將昨晚剩下的餃子一個個放進鍋裏。動作依舊有些生疏,但比幾個月前熟練多了。
“要不我來?反正我現在沒什麽事情做。”
陳江主動道。
“不行,你一邊待著去。”
雲織果斷拒絕。
早餐是她為數不多能做的事情了,可不能讓陳江搶走。
陳江笑了笑,不再堅持。
水很快燒開,餃子在鍋裏翻滾。
看著雲織忙碌的樣子,陳江不由記起了剛和雲織見麵時。
那時候對方素衣雪裳,不染纖塵,端的是個餐霞飲露的天上仙。
但此刻彎腰撥弄灶火的模樣,卻滿滿都是人間的煙火氣。
“發什麽呆,吃飯了。”
“哦。”
陳江迴過神來,“來了。”
他在桌邊坐下,接過雲織遞過來的一碗餃子。
餃子皮薄餡足,雖然隻是昨晚的剩食重新加熱,但味道依舊鮮美。
兩人吃著早餐,外麵的村子裏傳來村民陸續出門、互相招呼的聲音——新年祭祀要開始了。
“你真的不去看看?”陳江又問了一次。
“不去。”雲織小口咬著餃子,搖頭,“盡是些繁文縟節,一點意思都沒有。”
陳江也就不再勸。
吃完早餐,他收拾碗筷時,雲織忽然問:“你去不去參加祭祀?”
“都行,怎麽了?”
陳江問道。
“我想去山上走走。”
“現在?雪這麽厚。”
“就是雪厚纔好看啊。”
雲織站起身,走到門邊問,“你陪不陪我去?”
陳江看著她眼中閃動的光,笑了:“去,等我穿厚點。”
……
兩人踏雪上山。
積雪沒過腳踝,踩下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山林靜謐,所有聲音都被雪吸收,隻剩下他們踏雪的腳步聲和偶爾樹枝不堪重負、雪塊墜落的“撲簌”聲。
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下來,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整個世界銀裝素裹,純淨得不染塵埃。
雲織走在前頭,腳步輕盈。她不時停下,彎腰捧起一把雪,或是仰頭看樹枝上掛著的冰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修仙者就是好。”
看著她穿著單薄的素衣卻一點都不冷的模樣,陳江裹了裹身上的厚衣裳,“我什麽時候也能修仙?”
“你得先用吐納術找到‘氣感’,不然給你功法你也修不了。”
雲織看他鼻子凍得發紅,有些好笑。
好在終究是不忍心讓自己的夫君挨凍,於是伸手一點,一屢輕微的靈力便悄然度入他體內。
“咦,不冷了。”
陳江有些驚奇,朝雲織豎了個大拇指,“妙手迴春啊雲大夫。”
“那是當然。”
雲織揚了揚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