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峰在DG的第一晚沒睡好。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床板太硬。
宿舍是兩人間，他和野神住一屋。
野神打呼嚕，像電鑽。
雲峰翻到淩晨三點才迷迷糊糊睡著，夢裏都在補刀，一刀沒漏，醒來發現是夢。
七點，鬧鍾響了。
野神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鍾”，然後繼續打呼嚕。
雲峰沒叫他。
他洗漱完下樓，走廊的燈還是忽明忽暗，樓梯扶手掉了一塊漆，摸著有點紮手。
食堂在二樓轉角。
推門進去，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正在擦桌子，看到雲峰，愣了一下。
“新來的？”
嗯。
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問了一句讓雲峰沒想到的話：“能吃辣嗎？”
“能。”
“那就好。
這兒的人都不怎麽吃辣，我做飯都不香了。
上一個中單就是1874說的那個“場均被壓四十刀”的選手。
不知道他不吃辣和被壓刀有沒有關係。
阿姨給他打了一份炒河粉、一碗豆漿、一個煎蛋。
河粉油很大，豆漿有點甜，煎蛋煎糊了半邊。
雲峰全吃完了。
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他餓了
昨天到現在就吃了一碗沙縣拌麵。
他坐在食堂裏，看著窗外。
工業園區早上沒什麽人，隻有一隻流浪貓蹲在垃圾桶旁邊，看了他一眼，然後走了。
看他像在看空氣。
八點半，1874到了。
他手裏拿著一遝A4紙，走進訓練室，看到雲峰已經在電腦前了。
“你幾點起的？”
“七點。”
“你才剛來，幹嘛不多睡會兒？下午才訓練。”
“睡不著。”
他把A4紙放在雲峰麵前。
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路圖和眼位標記。
“這是什麽？”
“你的特訓計劃。”
雲峰翻了翻。
第一頁寫著：“雲峰對線強化方案，第一階段”。
“還有第一階段？”
“嗯。
一共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練補刀，第二階段練防gank，第三階段練換血。”
“三個階段練完要多久？”
“看你。
快的三個月，慢的一年。”
“那要是一年都練不出來呢？”
1874看了他一眼：“那就繼續練。”
“練到什麽時候？”
沒出成績就一直練
出了成績更得練。
雲峰嘴角撇了撇。
他低頭看那張A4紙，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字：“每日訓練計劃。”
“誰陪我練？”
“我。”
“你一個主教練，陪我練補刀？”
“主教練也是人。
人都會補刀。”
雲峰想反駁，但發現他說得對。
他確實不會補刀。
至少不像職業水平。
上午的訓練從九點開始。
1874坐在雲峰旁邊，看他打rank。
第一把，雲峰選澤麗，對線期被壓二十五刀。
1874沒說話。
第二把，選亞索，被壓三十刀。
1874還是沒說話。
第三把，選冰女，被壓四十刀。
1874終於開口了。
“你知道你補刀為什麽差嗎？”
“手慢？”
“不是。”
“反應慢？”
“不是。”
“那是什麽？”
“你補刀的時候不看小地圖。”
雲峰愣了一下。
他想反駁，他怎麽可能不看小地圖？他每三秒掃一次小地圖，這是他引以為傲的習慣。
1874繼續說：“你每三秒掃一次小地圖，對。
但你掃完小地圖回來，兵線已經動了兩下。
你漏刀就是因為這兩下。”
“那我應該怎麽辦？”
“練。
練到掃完小地圖回來，兵線還沒動。”
“這怎麽可能？”
“可能。
我見過有人做到。”
“誰？”
“Faker。”
雲峰沉默了。
他覺得1874在抬杠，但他沒有證據。
1874又說：“從今天開始，你每把rank錄下來。
打完回放，數自己漏了多少刀。”
“然後呢？”
“然後記住為什麽漏。
是被壓的，是自己走神的，還是看小地圖分心的。”
“記住有什麽用？”
“下次少漏。”
雲峰覺得這個教練說話有毒。
下午兩點，野神醒了。
他頂著一頭雞窩似的頭發走進訓練室，看到雲峰還在電腦前，揉了揉眼。
“幾點起的？”
“七點。”
“七點？”野神張大嘴，“你是人嗎？”
“你不是也起了嗎？”
“我那是被尿憋醒的。”
雲峰沒接話。
野神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啟電腦，一邊等開機一邊拆了一包薯片。
“你吃不吃？”他把薯片遞過來。
不吃。
早上吃過了。
早上吃的什麽？
“炒河粉。”
“阿姨做的？”
“嗯。”
“鹹不鹹？”
“還好。”
“那你運氣好。
上次她給我炒的河粉，我喝了兩瓶水。”
野神說著，把薯片塞進嘴裏，嚼得嘎嘣響。
雲峰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為什麽來DG？”
野神愣了一下。
來之前我在LGD，替補，上不了場。
後來合同到期，沒人要。DG老闆給我打電話，說你來吧，我們缺打野。
他聳了聳肩，“我就來了。”
後悔嗎？
後悔什麽？我在這能打首發。
在LGD我連訓練賽都打不上。
野神說完，看了一眼雲峰：“你呢？你為什麽來DG？
和你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RNG不要我。
為什麽不要你？
對線差。
野神嚼薯片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們說你對線差？
嗯。
那你團戰呢？
還行。
野神把薯片嚥下去，看了雲峰三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雲峰意外的話：那他們沒眼光。
這是野神第二次說這句話了。
第一次是昨天，當著所有人的麵。
雲峰當時以為他在客套。
現在他覺得，野神可能是真這麽想的。
正說著，訓練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瘦高的男生走進來，穿黑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看不清表情。
他徑直走到自己座位前四號機，雲峰旁邊的位置開始收拾東西。
鍵盤.滑鼠.滑鼠墊.水杯.一盒沒吃完的潤喉糖。
他把東西一件件塞進揹包，動作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訓練室裏安靜了。
野神嚼薯片的嘴停住了。
阿光放下平板。
白白摘了耳機。
連小九都從螢幕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雲峰不認識他，但從座位的位置猜到了，這是DG的首發中單，haichao。
沒有人說話。
haichao把揹包拉鏈拉上，背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他沒回頭。
你們加油。
說完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訓練室裏，每個人都聽見了。
野神第一個開口：“他……這就走了？”
阿光歎了口氣：“合同到期了。
俱樂部不續約。”
“不續約？那他去哪？”
“不知道，可能去別的隊，也可能……”阿光沒說完。
野神把薯片放下，看著門口發了會兒呆。
“他其實不菜。
就是太緊張。
訓練賽打得挺好，一上比賽就手抖。
沒人接話。
雲峰看著四號機空蕩蕩的桌麵。
鍵盤線還垂著，滑鼠墊的痕跡還在。
他想起自己在RNG的日子。
下午四點，訓練賽。對手是LGD的二隊。
雲峰選阿卡麗。
對線期被壓二十五刀，比上午好了一點，但還是很菜。
野神在語音裏喊：兄弟，你又漏刀了。
嗯。
你能不能不漏？
不能。
那你什麽時候能不漏？
等我練完第一階段。
第一階段要多久？
不知道。
野神沉默了兩秒：那我先刷野了。你穩住。
雲峰穩住了。
沒被單殺，沒被越塔，隻是補刀差了點。
十八分鍾，他被壓了三十刀，但一次沒死。
二十分鍾，DG打小龍團。
雲峰的阿卡麗從側翼進場，隼舞掛到對麵AD，二段E跟上，煙霧彈隱身，Q技能接平A，一套帶走。
三殺。翻盤。
語音裏，野神長長地吐了口氣：兄弟，你團戰是真猛。
阿光笑了：“我都說了，團戰一條龍。
白白這次沒小聲，他大聲說了一句：“Nice！”
小九沒說話，但他在公屏打了個“1”。
雲峰看著螢幕，手指還在鍵盤上。
他發現自己的手沒之前抖了。
不是因為不緊張。
是因為他開始習慣了。
晚上七點，1874把所有人叫到會議室。
“下週打RNG。”
他把賽程表投在牆上，“我們現在的戰績是0-3。
如果再輸，季後賽就沒戲了。”
野神舉手：“教練，我們去年不也是0-3開局嗎？最後不也”
“沒進季後賽。”1874替他說完了。
野神把手放下了。
“所以下週必須贏。”1874說。
“怎麽贏？”阿光問。
1874看了一眼雲峰。
盡力贏。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野神第一個反應過來：讓雲峰上？
嗯。
首發。
阿光看向雲峰：“你行嗎？”
雲峰沒說話。
他從來沒被問過“你行嗎”。
因為沒人覺得他行。
現在有人問了。
應該行。
1874點了點頭：那下週你首發。打RNG。
野神拍了拍雲峰的肩膀：兄弟，你要是贏了RNG，你就是我大哥。
“那要是輸了呢？”
野神想了想：“那你還是我兄弟。”
阿光笑了：“你這嘴是抹了蜜嗎？”
野神：“我這是真情流露。”
白白小聲說了一句：“加油。”
小九沒說話，但他看了一眼雲峰，點了點頭。
會議結束後，雲峯迴到訓練室。
他坐在三號機前，開啟訓練模式，選了阿卡麗，開始練補刀。
走廊的燈還是忽明忽暗。窗外，工業區的夜很安靜，沒有車聲，沒有狗叫。
隻有鍵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