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虹橋機場，到達層。
雲峰拎著一個舊雙肩包，站在出站口。
包是他在RNG二隊時發的，拉鏈壞了一條，用別針別著。
他穿了一件皺巴巴的衛衣，灰色，領口洗得發白。
腳上的球鞋是兩年前買的，鞋帶換了三根，左腳那根還是容易鬆。
他在機場裏轉了兩圈，沒找到接他的人。
手機響了。
“你在哪？”1874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到達層。我在。
雲峰抬頭看了一圈，一個廣告牌下麵。
“什麽廣告？”
“植發。”
“你站那兒別動。我過來。”
三分鍾後，一個戴眼鏡的圓臉男人出現在雲峰麵前。
他穿著DG的黑色隊服，胸口印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龍，看起來像是從淘寶定製的，因為龍的爪子上還印著戰隊名，字太小，眯著眼才能看清。
1874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這些行李？”
雲峰拍了拍書包：“就這些。”
“你在RNG一年，什麽都沒攢下？”
“攢了。”
“攢什麽了？”
雲峰想了想：“一雙拖鞋。”
“拖鞋呢？”
“在包裏。”
1874看了他三秒，沒說話。轉身走了。
雲峰跟上去。
停車場，一輛銀灰色的大眾途安，車身上貼著DG的隊標，已經掉了半邊。
1874拉開駕駛門：“上車。”
雲峰坐進副駕駛，係安全帶。
卡扣響了一聲，他低頭看，安全帶介麵裂了一條縫，用膠帶纏著。
“這車……是隊裏的？”
“嗯。”
“空調修好了嗎？”
“空調是修好了。
這車是教練的。”
“……你自己開的？”
“隊裏沒錢買大巴。
我接送選手。”
雲峰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網上那些帖子。
他開始覺得，那些帖子可能不是段子。
車開出停車場，1874沒說話。
雲峰也沒說話。
1874先開口了。
“你吃了嗎？”
“沒有。”
“飛機上沒發吃的？”
“我坐的是廉價航空。
連水都要錢。”
“你沒買？”
雲峰看了他一眼：“我買完機票還剩四百塊。”
1874沉默了兩秒，把車拐進一條小路，停在一家沙縣小吃門口。
“下車。我請你。”
“你不是來接我去試訓的嗎？”
“試訓不差這一頓飯。”
雲峰猶豫了一下，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沙縣小吃裏，1874點了兩份蔥油拌麵、一份蒸餃、一碟鹵蛋。
雲峰吃得很快，像是三天沒吃飯。
1874把自己的蒸餃推過去，雲峰沒客氣，三秒吃完。
1874看著他，說了一句：“你在RNG的時候，他們不給你飯吃？”
“給。但我沒心情吃。”
“為什麽？”
“坐了一年板凳。誰有心情吃。”
1874沒再問。
他結了賬，兩個人回到車上。
車開了四十分鍾，穿過市區，拐進一片老舊的工業園區。
路兩邊是倉庫和修理廠，路燈壞了幾個，地上有坑，車顛了兩下。
雲峰往窗外看了一眼：“基地在工業區？”
房租便宜。
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樓是灰白色的，外牆刷了一層漆，但沒刷完，背麵還是水泥色。
雲峰拎著包下車，抬頭看了一眼。
樓頂豎著幾個大字：DRAGON GAMING。
雲峰看了1874一眼。
1874麵無表情，推開了一樓的玻璃門。
基地不大，一樓是訓練室和會議室，二樓是宿舍，三樓是雜物間。
訓練室裏五台電腦，桌上擺著礦泉水瓶和外賣盒，牆上貼著春季賽的賽程表，已經過了三分之一，戰績欄寫著0-3。
訓練室裏有四個人。
一個瘦高的男生坐在最左邊，戴著耳機打rank，螢幕上是劍姬。
他看起來十**歲，臉上沒什麽表情，打遊戲也不說話。
一個胖一點的男生坐在中間，正往嘴裏塞薯片，看到1874進來，含糊地說了句“教練好”，然後看到雲峰，愣了一下：“這是誰？”
“新來的中單。”1874說。
薯片差點從嘴裏掉出來。
“中單？咱們不是有中單嗎？”
“有。但不能隻有他。”
雲峰認出了胖一點的男生，野神，DG打野。
他在LPL官方發的選手定妝照裏見過，那時候野神還瘦，現在胖了至少二十斤。
最右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在調設定，看起來年紀最小，沒說話。
雲峰知道他是ADC，白白。
還有一個坐在沙發上，拿著平板看錄影，三十歲左右，頭發有點長，鬍子也沒刮。
他抬頭看了雲峰一眼，笑了笑。
“來了？”
“嗯。”雲峰點頭。
這是阿光，隊裏唯一的老人，打了六年LPL，沒進過世界賽，但所有人都叫他“光哥”。
1874拍了拍手：“都過來。認識一下。”
野神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雲峰？我好像聽過你。”
“你聽過？”
“嗯。
你是不是那個……RNG的替補？”
訓練室裏安靜了一秒。
雲峰麵不改色：“是。”
野神撓了撓頭：“那你怎麽來我們這兒了？”
RNG合同到期沒續我。
哦。
野神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那是他們沒眼光。
雲峰愣了一下。
阿光笑了，白白也抬起頭看了一眼。
連最左邊那個打劍姬的男生都摘了耳機，回頭看了雲峰一眼。
1874咳了一聲：“行了。
雲峰，你坐三號機。先打一把訓練賽。”
“跟誰打？”
“二隊。”
雲峰看了一眼三號機。
顯示器是雜牌的，鍵盤有幾個鍵帽換了顏色，滑鼠線用膠布纏著。
他坐下去，調了一下座椅高度。
座椅有點晃，螺絲鬆了。
“這椅子……多久了？”
“建隊時候買的。”
“三年了？”
“嗯。本來想換，老闆說等進了季後賽再換。”
“那要是進不了呢？”
1874沒回答。
雲峰也沒再問。
訓練賽，雲峰選澤麗。
對麵二隊中單是永恩。
三分鍾，雲峰被壓十刀。
五分鍾，被壓二十刀。
十分鍾，被壓三十五刀。
野神在語音裏說：兄弟，你對線怎麽那麽菜？
雲峰：你說話一直這麽直接嗎？
嗯。我女朋友就是這麽分的手。
阿光咳了一聲：“別聊了。打團。”
二十分鍾，DG落後四千經濟。
對麵打大龍。
雲峰的澤麗藏在龍坑上方的草叢裏。
他ping了一下訊號，然後翻牆進場。
R技能啟動。
電光彈射。
對麵ADC閃現交慢了，被他一槍收掉。
二十分鍾，DG落後四千經濟。
對麵打大龍。
雲峰ping了一下訊號。
他的澤麗藏在大龍坑上方的草叢裏，手指懸在E鍵上。
“能打嗎？”野神在語音裏問。
“能。”雲峰說。
他沒解釋。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對麵五個人的位置，技能CD，閃現情況。
對麵AD沒閃。
他記住了。
三分鍾前，下路一波團戰，對麵AD交了閃。
現在CD還差十五秒。
十五秒。
夠了。
“我繞後。”雲峰說完，E技能翻牆。
澤麗從龍坑上方落下，落點在對麵陣型的側後方。落地瞬間，他R技能啟動，超負荷啟動。
電光在澤麗周身炸開，移速暴漲。
對麵輔助最先反應過來，錘石的燈籠扔向AD腳下。
但AD沒來得及點，不是他反應慢，是他沒想到澤麗會從這個位置出現。
雲峰的手指像彈鋼琴一樣在鍵盤上跳動。
W技能穿過牆壁，減速對麵打野。
Q技能連射，一槍點在對麵中單身上。
然後他E技能二段滑牆，整個人貼著龍坑牆壁滑行，從側翼切到對麵AD麵前。
對麵AD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的手已經移到D鍵上。
閃現還差三秒，他就能拉開距離，回到隊友的保護圈裏。
但他的閃現圖示還是暗的。
兩秒。
澤麗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臉。
一槍。
電光穿過對麵AD的身體，血條歸零。
閃現轉好了，但是已經沒用了。
他沒停。擊殺AD後，他的E技能重新整理了。他再次滑牆，切入對麵中單和打野之間。
電光在兩個人之間彈射。
兩槍，三槍。雙殺。
對麵輔助想跑，被他W技能減速，追上去，四槍收掉。三殺。
最後一個人往自家野區跑，雲峰翻牆追上去，Q技能連射，最後一槍穿牆成功四殺。
ACE。
語音裏安靜了三秒。
野神：我收回剛才的話。
阿光笑了：對線有一條蟲，“團戰秒變龍啊。”
白白小聲說了一句：“好強。”
1874站在後麵，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對線菜，打團時對局勢判斷精準。
能用。
訓練賽打完，1874把雲峰叫到辦公室。
合同你看看。
雲峰接過合同。
三頁紙，條款不多。
底薪一萬五，簽字費沒有，住宿免費，餐補每月八百。
他拿起筆就要簽。
1874按住他的手：“你不看看？”
“有什麽好看的？”
“萬一我坑你呢？”
雲峰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主教練，從上海飛到長沙接我，請我吃沙縣，開一輛膠帶纏安全帶的車來接我。
你要是想坑我，成本也太高了。
1874鬆開了手。
雲峰簽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會兒。
1874把合同收進抽屜，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張飯卡，遞給雲峰。
這是食堂的卡。
裏麵充了五百。
你先用。
“食堂？”
嗯。二樓轉角。
阿姨人挺好的，就是做飯鹹。
“那你為什麽還胖了？”
“因為鹹，下飯。”
雲峰接過飯卡，揣進兜裏。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教練。”
“嗯？”
“謝謝你。”
1874沒回頭：“謝什麽？”
“謝謝你給我機會。”
1874沉默了兩秒。
“別謝太早。
你們要是打不出來，明年咱們一起失業。
雲峰笑了一下。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
他走到訓練室門口，看到野神在吃第二包薯片，阿光在看錄影，白白在調設定，小九在打rank。
他坐回三號機，椅子還晃了一下。
但他覺得，好像沒那麽差了。
他開啟訓練模式，開始練補刀。
他很累
但他更想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