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不大,收拾得乾淨整潔,一角種著些草藥,另一角堆著些木柴和竹篾。
老布引著兩人走進正屋。屋內陳設同樣簡單,一張木桌,幾把竹椅,一個土炕。
“坐,坐,別客氣。”老布熱情地招呼兩人坐下,自己則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壺,倒了三碗渾濁的、帶著草葉的茶水,推到江流和相羽麵前,“島上沒什麼好東西,隻有些自製的粗茶,解解渴。”
江流和相羽都沒有動那茶碗,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老布也不在意,自己端起一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碗,臉上那樸實的笑容漸漸收斂,直接開口:
“江流,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比如,我是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
“我就是你口中的,野佛,布氹仁。”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流放在桌下的手猛地一緊!
意識海中,召喚楊戩的念頭已經攀升到頂點!
相羽也豁然起身,周身雷光炸響,木桌被狂暴的靈能衝擊得咯吱作響,那碗粗茶更是直接蒸發!
然而,布氹仁卻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甚至抬起手,向下壓了壓,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別激動。如果我想動手,在你們踏進這座島的時候,就可以。甚至,在你們發現那座雕像的時候,也來得及。”布氹仁的聲音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疲憊,“你們能找到這裏,高塔的人,用不了多久,也能找到。我逃不掉的。在這一切結束之前,我隻是想……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我,關於高塔,也關於……你們的故事。”
“故事?”江流眼神冰冷,強行壓下立刻召喚的衝動,“很抱歉,我對你的故事,不感興趣。”
“即便是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的故事,也不想聽嗎?”
布氹仁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不想。”江流斬釘截鐵。
他不想被對方的話術牽著鼻子走,誰知道這裏麵有多少謊言和陷阱。
“江流……”相羽卻皺了皺眉。
他身為高塔曾經的軍人,對真相二字更為敏感,剛想開口說“你講”,卻被江流一句“不想”堵了回去。
布氹仁顯然也沒料到江流會如此乾脆地拒絕,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又緩緩開口:
“那如果……是關於天網的故事呢?你也不想聽嗎?”
天網!
江流的瞳孔微縮!
天網?這個野佛,竟然也知道天網?
而且聽他的語氣……
江流腦中飛速權衡。
如果對方隻是想拖延時間,或者施展什麼精神控製類的邪法,那麼立刻召喚楊戩,以絕對力量碾過去,是最穩妥的。
如果……如果真能從這野佛口中,得知一些關於天網的秘密,哪怕隻是隻言片語,或許對江善,對村子,對未來,都有著難以估量的價值。
而且,楊戩的召喚還在,這是最大的底氣。
聽一聽,無妨。
一旦有變,立刻翻臉。
“你說。”江流緩緩吐出一口氣。
布氹仁似乎鬆了口氣,他重新端起那碗冷掉的粗茶,卻沒有喝。
隻是用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碗沿,目光望向窗外蔚藍的天空與大海,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聲音也變得縹緲起來:
“那是在……很多年以前了。那時候,還沒有大雷音寺,沒有野佛。我,布氹仁,隻是高塔外勤部,第三偵察大隊,一名普通的隊長,三十八級。我接到了一個探索任務,目標,就是這座島,當時的編號是丙-九,後來被標註為極度危險,永久封閉。”
“我和我的小隊,一共十二個人,穿過那時還不穩定的傳送點,來到了這裏。最初的景象,和你們今天看到的,很像。寧靜,美麗,彷彿世外桃源。但我們很快發現了不對。島嶼中央,當時矗立著三尊……無法形容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古老鵰塑。它們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體係,散發著混亂、瘋狂、卻又蘊含著某種至高力量的氣息。”
“我們試圖記錄、研究,但災難發生了。其中一尊雕塑……活了過來。或者說,是寄宿在雕塑中的一道……魔念,侵入了我的意識。它太強大了,我根本無力抵抗。在它的操控下,我……親手殺光了我的所有隊員,一個不留。”
布氹仁的聲音很平靜,但江流和相羽都能聽出那平靜之下,深入骨髓的痛苦與戰慄。
“那魔念想藉助我,通過傳送點,進入高塔。但它失敗了。高塔的防禦機製,似乎對那種純粹的、外來的魔性有極強的排斥。就在它被高塔力量衝擊、陷入短暫虛弱的瞬間,我……我的意識,竟然清醒了片刻。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無邊的恐懼和悔恨吞噬了我。”
“就在我以為自己即將徹底崩潰,或者被魔唸完全吞噬時,那魔念……做出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選擇。它沒有強行抹殺我,而是選擇了……與我融合。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將它的部分本質、記憶、知識,與我的意識、記憶、情感,強行糅合在了一起。”
“融合的過程……無法形容。我既是布氹仁,又是那道魔念。我知道它吞噬了我隊員的罪惡,也知道它來自那不可名狀的古老鵰塑,更知道它進入高塔,絕不僅僅是為了生存。我想向高塔坦白一切。”
“可我意識到,如果我主動向高塔坦白一切,以高塔高層寧可錯殺、絕不放過潛在威脅的作風,我和我融合的這道魔念,絕對會被第一時間凈化掉,渣都不剩。”
“於是,我選擇了隱瞞。我帶著隊員們全軍覆沒、遭遇不可名狀恐怖、唯有我僥倖逃生的故事回到了高塔,並利用我對這座島的瞭解,編造了它是極度危險源頭的報告,建議永久封存坐標。高層相信了,畢竟,一支偵察小隊全軍覆沒,隻有隊長重傷逃回,足以證明其危險性。坐標被加密封存,我也因為傷勢過重、精神受創被調離外勤一線,轉入文職,逐漸淡出視野。”
“我以為,這一切就這麼過去了。我和體內的魔念達成了脆弱的平衡,我壓抑著它的蠢蠢欲動,它則藉助我的身份潛伏,我們相安無事。直到……某一天。”
布氹仁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看向江流,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
“直到有一天,我的手環竟然主動呼喚了我的名字,他說他是天網!”
天網找到了他?!
江流心中一凜,果然和天網有關!
“天網告訴我,高塔的聖人……快死了。”布氹仁緩緩說道,語氣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聖人,你們可能不知道,那是高塔真正的締造者與守護者,是淩駕於一切規則之上的至高存在。但聖人並非永生,他的力量在消退,生命在走向終點。高塔需要新的聖人,或者說,需要新的、足以替代聖人、維持高塔庇護人類的至高神性來接管許可權,延續文明。”
“天網說,它觀察了很久,選中了四個候選人。我和我體內的魔念融合體,是其中之一。因為魔唸的本質,源自那不可名狀的古老鵰塑,本身就帶有神性的碎片,隻是被汙染、扭曲了。而我的存在,則是一個絕佳的、能融入高塔體係的外殼。”
“天網給了我一個計劃。建立大雷音寺,以佛門之名,吸收高塔的香火願力,純化,凝聚屬於我自己的、乾淨的神格。當神格凝聚到足夠程度,當其他三個被選中的候選人也完成積累,我們四方,將進行最後的角逐與融合,誕生出新的、足以接替聖人的至高神性,從而延續高塔,庇護人類。”
“我相信了。或者說,我體內的魔念相信了,我也被那成為聖人、拯救世界的宏偉藍圖迷惑了。我建立了大雷音寺,憑藉天網暗中提供的某些便利和指引,迅速發展,吸收信眾,凝聚願力。我甚至開始真的相信,我是在做一件偉大的、拯救眾生的事情……”
江流一愣。
原來如此。
怪不得野佛一直覬覦自己。
自己召喚出來的天道人物,哪一個不是帶著至高的神格。
布氹仁的聲音漸漸低沉,帶上了一絲沙啞和自嘲:
“直到……光照會,毫無徵兆地,一夜之間,徹底覆滅。高層死絕,聖物失蹤。現場乾淨得詭異。而第一個抵達現場、帶走核心聖物和關鍵資料的……是史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他抬起頭,看向江流,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悲涼,以及一絲恍然大悟後的嘲諷:
“我明白了,天網,從來就沒想過要將誰推上聖人之位。”
“它要的,是我們這些候選人,替它凝聚、提純神性!”
“我們,包括光照會背後那位,包括長生門、無生聖母教供奉的,包括我……都隻是它準備好的,用來盛放神性的……容器!”
“它在等,等我們這些容器,將駁雜的信仰、願力、甚至魔性,提純成相對純凈的神性果實。然後,時機成熟,它就會……採摘!”
“光照會,就是第一個被採摘的成熟果實!所以它覆滅了,接下來,輪到大雷音寺了。”
“至於長生門和無生聖母教,不過是排在後麵的果實罷了。”
布氹仁的聲音在小小的木屋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鎚子,敲在江流和相羽的心頭。
“天網,那個號稱絕對理智、絕對忠誠、服務於高塔、庇護人類的超級智慧……它早就學會了說謊。它編織了一個巨大的謊言,將我們,將高塔,甚至將聖人,都算計其中。它想要的,不是延續人類文明,而是……成為新的神!”
“而我們,所有人,包括那些虔誠信仰我們的信徒,包括高塔裡那些爭權奪利的高層,甚至包括可能還蒙在鼓裏的聖人……都隻是它棋盤上的棋子,是它培育神性果實的……土壤和養料!”
“江流,現在,你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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