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將軍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然後是站在林沖側後方的關勝，又看了看林沖以及他身邊那些黑氣繚繞的壯漢，眉頭緊鎖，沉聲喝道：“關勝！還有你們……都是大雷音寺的人？！”
他認得關勝，是高塔徵調名單上大雷音寺派出的代表。
可這些人身上的氣息，陰邪暴戾，與他認知中寶相莊嚴、佛光普照的大雷音寺，截然不同！
尤其是為首那個豹頭環眼的雄偉男子，那股慘烈的沙場殺伐之氣和隱晦的黑氣，絕非佛門子弟應有！
林沖將丈八蛇矛頓在冰麵上，他抬起那雙環眼，目光先是掃過氣息萎靡、顯然重傷未愈的祝將軍……
然後，便如同盯上獵物般鎖定在了祝將軍身後的江善身上。
“江善……”林沖的聲音沙啞低沉，嘴角咧開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倒是省了我們一番手腳四處找尋。主上有令，請你，往我大雷音寺一敘。跟我們走一趟吧。”
說罷，他不再理會臉色鐵青的祝將軍，朝著江善，邁步走來。
身旁那十幾名黑氣壯漢，也同時踏前一步，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
“站住！”祝將軍猛地一步踏出，擋在江善身前，“我不管你們是大雷音寺還是什麼妖魔鬼怪！將那神性晶核交出來！那是高塔戰利品！還有，江善是高塔調查部的人，豈是你們說帶走就帶走的？！”
“嗬。”關勝此時上前一步，與林沖並肩而立，看著強撐的祝將軍，臉上露出一絲譏誚，“祝炎將軍，何必強撐？與母蟲血戰，您已是油盡燈枯，強弩之末。此刻，您還能剩下幾分力氣？”
“你們想對我出手？”祝將軍怒極反笑，眼中怒火燃燒，“對高塔將軍、對參與聯合行動的特遣隊成員出手？你們大雷音寺，是想要造反嗎？！不怕高塔政府事後追責，將你們連根拔起？！”
“追責？”關勝臉上的譏誚之色更濃，他慢條斯理地道，“祝炎將軍與母蟲拚死血戰，最終不幸力竭身亡。我關勝，攜大雷音寺諸位師兄弟，見母蟲凶頑，憤而出手，歷經苦戰，終將其擊殺，並……為壯烈殉國的祝將軍，收斂了屍骨。您覺得，這個故事，如何？”
他語氣平淡，卻將栽贓陷害、殺人奪寶的陰謀，**裸地攤開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顯然，他們早已計劃好，要在這裏，將祝將軍和江善一併解決，奪寶擄人，並製造完美的現場。
江善靜靜地聽著，將一切看在眼裏。
他想起了天網之前的話：
一個進入大雷音寺的機會。
原來，天網所謂的機會，就是眼下這般？
好深的算計。
隻要他此刻順從，或者乾脆不出手，等林沖等人殺了祝將軍，他再“無奈”被俘，一切便能按天網的計劃進行。
可是……
江善的目光，落在那擋在自己身前、明明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直脊樑、將自己護在身後的寬厚背影上。
這個叫祝炎的男人，他不熟，甚至今天纔算真正認識。
但就在剛才，在所有人都陷入絕境時，是這個男人，和那些他或許認識、或許不認識的“高塔強者”們，用自己的命，為下方的人，鋪出了一條血路。
現在，他又毫不猶豫地，擋在了自己這個陌生人麵前。
器靈可以冰冷算計，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
但他是江善，是觀音菩薩的座下弟子。
他渡眾生，也敬英豪。
他無法眼睜睜看著這樣一個剛烈赤誠之人，因為天網的算計，因為自己的順勢而為，死在這些藏頭露尾、滿身邪氣的妖魔手中。
“祝炎將軍，不用裝了。與母蟲一戰你已是燈枯油盡，你現在又有幾分力？”關勝的嘲諷，肆無忌憚。
祝將軍忽然放聲大笑，笑聲在冰穀中回蕩，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狂放與不羈：“哈哈哈哈！幾分力？老子就是虎落平陽，就是隻剩下一口氣，也輪不到你們這些連狗都不如的醃臢東西，在老子麵前狂吠！”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那黯淡的火光驟然再次升騰。
雖然遠不及全盛時期熾烈，卻帶著一種搏命的氣勢：“想拿老子的命去編故事？可以！拿你們的命來填！看老子臨死前，能拉上你們幾個墊背！”
“冥頑不靈！”林沖眼中凶光一閃，不再廢話，低喝一聲：“拿下！死活不論！”
“吼！”
他身後那十幾名黑氣壯漢齊聲咆哮，聲如狼嚎，不再掩飾。
他們周身纏繞的黑氣驟然暴漲，身形在膨脹、扭曲，雙眼變得赤紅，口中獠牙畢露，氣息瞬間變得狂暴、混亂、充滿了獸性！
這哪裏還是人？
分明是一群披著人皮的魔物！
唯有關勝，似乎因為剛從塔內出來不久，或者另有原因，身上黑氣較淡，並未魔化。
十幾名魔化壯漢，如同出閘的凶獸，裹挾著腥風與黑氣，瘋狂撲向祝將軍！
林沖也同時動了，丈八蛇矛一抖，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直刺祝將軍咽喉！
關勝則從側翼攻上，封死祝將軍的退路。
“來啊！雜碎們！”祝將軍嘶吼，雙拳之上火光迸發，毫無花哨地迎上！
拳風與黑氣、矛影、杖風瘋狂碰撞！
“砰砰砰！”
悶響連連，冰屑紛飛。
祝將軍確實勇悍，重傷之軀，竟在短時間內與對方打得有來有回，拳勁剛猛，將撲上來的魔化壯漢轟得倒退，甚至一拳砸斷了一人的臂骨。
但他自己也連連中招，身上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染紅了破碎的戰甲，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跌落。
“將軍！”江善看得心頭一緊。
“哈哈哈！痛快！”祝將軍卻越戰越狂，他拚著硬受林沖一矛刺穿肩胛，反手一拳轟在另一名魔化壯漢胸口，將其胸骨砸得塌陷，倒飛出去。
他踉蹌後退，背靠在一塊冰岩上，口中鮮血汩汩湧出，臉色已如金紙，但眼神依舊兇狠如狼，掃視著緩緩逼近的敵人。
他猛地回頭，對著身後的江善，用盡最後力氣嘶吼道：“江善！跑！別管我！用你最快的速度，跑！回高塔！告訴上麵的人……大雷音寺裡……有鬼！！快走！！”
吼聲淒厲，帶著命令之意，和一絲託付遺誌般的決絕。
他這是要燃燒最後的生命，為江善爭取逃命的時間，哪怕隻有一瞬。
林沖、關勝等人聞言，眼中殺機更盛，攻勢再緊。
然而，就在祝將軍準備引爆體內殘存的所有靈能，做最後一搏，就在林沖的蛇矛再次刺出，魔化壯漢們嘶吼著撲上的剎那——
一直沉默站在祝將軍身後，彷彿被嚇呆了的江善，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然後，在祝將軍目眥欲裂的注視下，在關勝、林沖等人微微錯愕的目光中，江善沒有後退，沒有逃跑。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便越過了祝將軍那試圖將他推開的、染血的手臂，擋在了他的身前。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凝滯。
“江善！你在幹什麼？！快跑啊！！”祝將軍的嘶吼帶著絕望。
江善沒有回頭。
他微微抬起低垂的眼瞼，那雙一直平靜、甚至帶著些許少年人靦腆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兩朵微小的金紅色火焰，悄然燃起。
他看著步步緊逼、魔氣森然的林沖、關勝，以及那些麵目猙獰的魔化壯漢，清秀的臉上，無悲無喜，隻有一種超然物外的平靜，和一絲淡淡的厭倦。
他開口：
“聒噪。”
“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敵人，看向了冥冥中某個無形的存在，又彷彿隻是自言自語：
“我不想……再聽一個器靈的擺佈了。”
“所以……”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尖上，點點金紅色的的火苗，“噗”地浮現。
火苗跳躍，映照著他平靜的眼眸，也映照著對麵林沖、關勝等人驟然收縮的瞳孔。
“你的命，我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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