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光微熹。
14號市集外的空地上，已然是一副整裝待發的景象。
經過精簡和整合，願意跟隨天地會離開一層、前往塔外建立新家園的戰鬥人員，共計一百二十四人，皆是身經百戰、至少擁有十級以上實力的好手。
非戰鬥人員的家眷、工匠、醫師等，則有二百四十餘人。
此外，還有從相鄰的13號市集被說服、加入隊伍的三十幾名異能者，等級普遍在二十級以上，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這樣一支隊伍，放在一層，足以橫掃幾乎任何一個市集勢力了。
市集記憶體放的、以及昨日從血狼幫那裏“繳獲”的各式車輛，經過連夜檢修和簡單改裝，排成了長長的車隊。
卡車用來裝載物資和非戰鬥人員，越野車和皮卡則搭載戰鬥人員，摩托車作為斥候和機動力量。
蘇燦親自駕駛領頭的一輛加固過的越野車，江流坐在副駕駛。
褚飛燕、張大牛等骨幹，則分散在車隊中後段壓陣。
“出發！”
隨著蘇燦一聲令下，引擎的轟鳴聲次第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長長的車隊如同一條鋼鐵巨龍，緩緩開動，朝著東方，朝著2號市集的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乾燥的土地，發出“沙沙”的聲響。
車內，江流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景象，忽然開口問道：“蘇叔，我母親……還有我外公，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在他心裏憋了很久。
從張角、褚飛燕，再到蘇燦口中，他聽到的關於母親陳凝冰的印象，似乎都是一個高傲、果決、為了信念可以拋棄一切的人。
這樣的人，當初怎麼會選擇嫁給江海那樣一個人，還生下了自己？
蘇燦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你們陳家，似乎生來就是與不公對抗，你外公，也就是總舵主，他……是個很複雜的人。對自己人，重情重義；對敵人，冷酷無情。他心中裝著的是整個高塔被壓迫的底層，是推翻這不公秩序的大願。而你母親……”
“在你母親十幾歲的時候，總舵主就將她送到了十五層，託付給一戶普通人家撫養，想過讓她徹底脫離天地會，脫離那些打打殺殺和危險，像一個普通的高塔女孩一樣，讀書、工作、結婚、生子，平平安安過一輩子。直到你母親結婚，甚至生下你，總舵主都忍著沒去看過她一眼，就怕自己的身份給她帶來災禍。”
蘇燦嘆了口氣：“你母親的前半生，也確實如你外公所願，過著平靜甚至優渥的十五層生活。直到……她偶然看到了通緝令上，你外公的畫像和名字。”
江流心中一震。
“她那時才明白，自己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嚴厲又溫柔的父親，到底是誰，又在做著怎樣危險而偉大的事情。知道真相後，你母親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放棄了十五層安逸的生活，拋下了丈夫和幼子，想方設法聯絡上了我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跟隨你外公的腳步，加入了天地會。”
原來如此……江流默然。
心中對那個素未謀麵的母親，多了幾分複雜的情愫。
同時也對江海，升起了一絲微妙的同情。
和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妻子，隻因為看到一張通緝令，就選擇拋夫棄子，投身於看起來毫無希望的反抗事業……
這對一個家族嫡子的打擊，恐怕是毀滅性的。
上次江海能聯絡上張角來救自己，他或許早就知道了一些關於母親、關於天地會的事情。
但他選擇了隱瞞。
江流心中對於江海也有了新的認識。
“那你呢？”蘇燦看了江流一眼，問道，“你在高塔裡，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憑你之前的等級和能力，在高塔安穩生活下去應該不難。怎麼也會選擇走上這條路？還一路找到了這裏。”
江流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灰黃道路，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坦然的笑：“我啊？這事說來話長，您要是真想聽，等找到張角前輩，您問問他吧。”
蘇燦聞言，哈哈一笑，不再追問：“張角啊，他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江流也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這個名字，不管是在江流上一世的歷史書上，還是這個世界的天地會眾心中，都是一個合格的領袖。
車隊繼續前行，捲起一路煙塵。
又行駛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聚居地的輪廓。
看規模，比14號市集稍大，圍牆和建築似乎也更“規整”一些，像是個有些年頭的中型市集。
“前麵12號市集，也叫‘灰石鎮’，算是這附近一個比較中立的市集，主要以開採和粗加工一種灰色的建築石料為生，戰鬥力一般，但民風還算淳樸。”蘇燦減緩了車速，對江流說道，“既然路過，就去問問吧。能多帶一些人離開這鬼地方，對我們將來在塔外立足，有好處。人多力量大，而且各種人才都需要。”
江流點點頭，想起了張角之前提過的計劃——
進入一層，集結力量，然後儘可能多地帶領願意反抗的人離開高塔，在塔外建立穩固的據點，積蓄力量，圖謀將來。
車隊在距離灰石鎮還有一裡多地的地方緩緩停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蘇燦和江流下了車，隻帶了褚飛燕和另外兩名看起來比較沉穩的天地會兄弟，步行朝著灰石鎮那扇大門走去。
灰石鎮大門前。
當江流跟在蘇燦身後，走近鎮門時。
門口兩名穿著簡陋皮甲、抱著弓弩的守衛立刻警惕地站直了身體，弓弩對準幾人。
“站住！什麼人？”左邊那個年紀稍大的守衛沉聲喝道，目光在蘇燦、江流等人身上掃過。
尤其在看到褚飛燕腰間的弧形短刀和另一名天地會兄弟背上那柄誇張的鬼頭大刀時，眼神更加警惕。
蘇燦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個盡量顯得和善的笑容，抱了抱拳：“幾位兄弟，麻煩通報一聲。就說14號市集蘇燦，路過貴寶地，想拜會一下相羽隊長，有要事相商。”
“14號市集？蘇燦？”守衛重複了一遍，似乎對14號市集有些印象，但“蘇燦”這個名字讓他有些遲疑。
不過對方指名道姓要找“相羽隊長”，顯然不是一般的流民或過路客。
他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點了點頭：“等著。”
守衛轉身，快步跑進鎮內。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不多時，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鎮內傳來。
一個穿著半舊深藍色製服、腰間挎著一把長刀的中年漢子，在幾名同樣穿著類似舊製服、身形精悍的同伴簇擁下，大步走了出來。
江流看到這人的第一眼，就覺得有些麵熟，似乎在哪裏見過。
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那漢子走到鎮門口，目光掃過蘇燦等人，在蘇燦臉上停留片刻，眉頭微皺。
似乎在回憶，隨即舒展開來，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我道是誰。蘇燦，蘇舵主。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來了？”
蘇燦臉上笑容不變，拱了拱手：“相羽隊長，別來無恙。”
相羽？
江流腦中靈光一閃！
他終於想起來為什麼覺得這人眼熟了！
他見過相羽，準確來說是在二十層的教科書上見過。
在高塔二十層的通用律法課本裡，有一個作為“包庇罪”典型案例的刑事案件樣本故事！
主角就是一個名叫“相羽”的高塔軍二十層執法隊長！
故事說他在一次執法行動中，因“意外”擊斃了某位區長的夫人。
雖然被判定為意外，但其手下一批隊員出於義憤或別的什麼原因，試圖暗中協助他逃離高塔管轄範圍。
結果事情敗露，導致整個執法小隊十幾人全部被連坐，一同流放至一層！
這個案例被反覆強調，就是為了讓學生明白高塔律法中對“包庇”、“連坐”的嚴厲程度。
眼前這個相羽，就是課本上那個執法隊長？
看年紀、氣質，還有他身後那幾個同樣穿著舊製服、眼神剽悍的漢子，恐怕就是當年被他連累、一起被流放下來的老部下了。
難怪蘇燦說這裏“民風還算淳樸”，領頭的是前高塔軍執法隊長，規矩和秩序自然比一般市集強。
“無恙？”相羽嗤笑一聲，“都是苟延殘喘罷了，能有什麼‘恙’？蘇舵主不在你的14號市集當你的土皇帝，總不會是專程來問候我這個‘老朋友’的吧？”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疏離和一絲……鄙夷？
似乎對蘇燦“天地會反抗軍”的身份，骨子裏有些不屑。
在他這種前正規軍、講究紀律和秩序的執法者眼中，天地會這種“叛逆組織”，或許跟土匪流寇差別不大。
蘇燦似乎毫不在意對方的態度，直接說道：“確實有事。我們要離開一層，去塔外。路過這裏，想問問你和你的兄弟們，有沒有興趣一起走。”
“離開一層？去塔外？”相羽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臉上嘲諷之意更濃，“蘇燦，你是在一層待久了，腦子被風沙吹壞了嗎？離開一層？用嘴嗎？”
他身後的幾名老部下也露出類似的表情，顯然覺得蘇燦在癡人說夢。
蘇燦臉色不變，隻是平靜地看著他：“我有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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