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山還在歎氣，
“認出我了？也對，畢竟是扛纛人，不知道老夫的話恐怕也說不過去。”
他緩緩看了看遠處一地的屍體和斷裂的龍脊，沒有急著動手。
“你叫無聲？”
無聲恭敬的彎下腰，卻沒有說話迴答。
老人閑庭信步一般往前走了幾步
“你可知道，萬騎這兩個字是怎麽來的？”
無聲有些警惕的握緊了刀柄，可最後依舊沒有動，甚至沒有後退。
而九重山卻好像根本沒指望他迴答，自顧自地說著。
“當年，還沒有萬騎，隻有我在內的十二個在陰暗處為陛下做事的瘋子。
沒有名字，沒有軍號，連塊像樣的令牌都沒有。
就這麽跟著現在的太上皇帝，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
“後來大晉全麵穩定，陛下曾經問我想要什麽。我足足想了一整夜，才寫出了兩個字。萬騎！”
老人頓了頓，目光落在無聲身上。
“萬裏銜命，忠於死生。龍馭所至，萬騎先行。”
“這十六個字，是我一筆一筆寫下來的。寫完之後，我曾經發過誓，從這支隊伍建立起，隻有戰死的鬼，沒有活著叛徒。”
聽到這，無聲的肩膀微微一顫。
九重山如同家常一般說著，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息。
“可今天，你破了。”
這句話，沒有憤怒，沒有失望。隻有一種沉甸甸的遺憾。
可就是這種遺憾，比一切都重，重的讓人喘不過氣。
無聲再也忍不住，緩緩開口。
“纛主，有些事，不是我能選的。”
“也對，有些事，確實不是我們能選的！”
“但是，你終究是犯了錯，就該有懲罰，你認麽？”
無聲的手指攥的極緊，可最終還是預設的點點頭。
老人倒也是淡然，隨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既然認，那就好！萬騎因我而生，那我就有這個義務清理門戶，對你是一種交代，對我，同樣如此！”
“來吧，讓我看看，現在萬騎扛纛人的水平，究竟如何！”
無聲沒有動。
斬龍刀還橫在身前，可手卻在抖。
九重山看出了他的猶豫，眼神裏多了一絲複雜的東西。
“動手吧。今日，你死我手上，死得其所。我死你手裏，也算是不虧自己這一生，不虧萬騎這倆個字！”
這一次，無聲緩緩抬起頭。眼睛終於有了某種決絕，不是殺意，而是解脫、
“好。”
就一個字之後，他動了。
斬龍刀劃破空氣，帶著淒厲的嘯聲直劈而下。
這一刀沒有留任何餘地，快到了極致，狠到了極致。
可九重山隻是微微側身，便輕描淡寫地避開了這一刀。
看似衰老腐朽的身軀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敏捷，如榮一頭沉睡多年的老龍，徹底蘇醒。
“太慢了！”
九重山點評一般的說出三個字，手中的柺杖已經探到了無聲的胸前。
無聲來不及躲閃，隻能斬龍刀橫轉，刀身堪堪擋住了這一拐。
接著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再來。”
九重山招了招手。
無聲深吸一口氣，再次衝了上來。
這一次，他沒有用蠻力，而是將斬龍刀的刀法發揮到了極致。
刀光如雪，漫天飛舞，每一刀都刁鑽狠辣，封死了九重山所有的退路。
可九重山就站在那沒動，就接下了所有的攻擊。
柺棍像是長了眼睛，總能出現在斬龍刀最薄弱的地方。
“你的刀法，有破綻。”
九重山的聲音忽然在無聲耳邊響起。
沒等他來得及反應，胸口便重重捱了一掌。
這一掌不重，卻打得無聲氣血翻湧，整個人踉蹌後退，差點摔倒。
“你的刀太快，快得沒有根。”
九重山站在原地目光如炬，
“萬騎的刀，講究的是穩、準、狠。你隻有狠，穩和準都丟了。這樣的刀，殺得了人，卻守不住心。”
無聲愣了。
這是第一次被人指導，有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繼續！”
九重山的聲音不容置疑。
無聲握緊刀柄，再次進攻！
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一刀都留了三分力，每一招都留了餘地。
這一下九重山的眼睛亮了，認可的點頭。
“不錯。這纔像點樣子。”
說著直接迎上，雙方你來我往，激烈而窒息！
沈淵靠在石壁上，看著這場戰鬥，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生死搏殺。
沒有恨意，沒有殺意，甚至沒有敵意。
這更像是一場.....傳承，一種生命最後時刻的傳承！
“你這一招，起手太高，胸口全是破綻。”
“轉身太慢，刀還沒到，人已經暴露。”
“這一刀不錯，可惜收得太急，再慢一點，老夫就得退了。”
九重山一邊打一邊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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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無聲，竟然真的在聽。
他的招式在一點一點變化，那些破綻在一點一點彌補，整個人的氣勢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沉穩起來。
終於，當無聲的刀法越來越圓融之時，九重山的棍尖已經頂住他的胸口。
無聲感受著胸前的力道，罕見的笑了。
手中斬龍刀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纛主！謝謝！”
九重山沒有任何推辭謙讓，就那麽接受了。
“萬騎是我創的，規矩是我定的。叛徒，必須由我來殺。這是規矩。”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這位古稀之人眼中終於有了疲憊之意。
可這疲憊，不是身體，而是精神。
無聲聽著這一切，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突然將斬龍刀扔在了地上，發出鐺的一聲掉在地上。
“我懂！”
他看了一眼隨風，又看了一眼被毀壞的龍脊，眼神裏沒有懼怕，隻有一種解脫的釋然
“我的家，在匈奴，可我，去長在大晉。有些事情，可能從最開始就是一種錯誤吧。”
說完，他看向了九重山
“纛主，我已經對得起匈奴，也對得起大晉了！以後你們就會知道的，現在的我，無憾無悔！”
九重山微微皺眉，剛想繼續問下去。
可下一刻，無聲突然笑了。
對於他來說，這輩子真的很少笑，也很少說這麽多的話。
“加入萬騎，我從來沒有後悔過。現在我有些累了.....”
說完，猛地往前一步。
那根腐朽的杖尖，毫無征兆的刺了自己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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