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崔束群就好像真的把沈淵當做一個老友忘年交。
連話都開始多了起來，他們之間的爭鬥絕口不提，全都是一些日常閑聊。
沈淵自然也是隨口應和，不時二人碰杯，又誇讚了下菜肴的味道，氛圍竟有幾分不該有的融洽。
沈淵這段期間看似放鬆，可暗中也已經發動異能數次！
想知道崔束群究竟在幹些什麽，有什麽意圖！可尷尬的是當異能觸碰到崔束群，再次感受到一股奇異的滯澀與模糊。
彷彿有一層無形的而溫和的屏障將整個屋子籠罩，將一切窺探輕輕推開。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一種綿延數百年的家族意誌沉澱，又是彷彿是崔家老祖宗們對後輩的守護！
沈淵心中凜然。看來異能當真有很多限製。當初在會客殿的時候他用過多次的異能，知道這絕非是自己本身的問題，而是此時此刻這個地點而已。
索性，既然這樣那也就徹底放開顧忌。
酒過三巡，菜添五味。
周圍的炭火越來越旺，連帶著酒意也漸漸上湧。
崔束群此時已經明顯有些醉意，彷彿是徹底開啟了話匣子，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而且對方還能聽懂的傾聽者。
“沈淵，你覺得我算是成功之人麽？”
“我出生之時並不算最受重視的旁支子弟，父親沒有誌氣，母親又軟弱。從小到大我和弟弟是在欺壓和冷眼中長大。雖然身在崔家這個家族之中，可有的時候都吃不飽飯。
那時我就暗暗發誓，要變強，要改變這一切。
後來我做到了！靠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在眾多子弟中脫穎而出，接受了崔家掌權之位。
那時我天真的想著，終於可以大展拳腳，終於可以不在被任何人欺負！
可慢慢的才發現，原來所謂的百年崔家，隻剩下一具空殼而已。
上一任家主重文人風骨，不屑經商之道，家裏的產業更是無心管理，再加上崔家子弟多是浪蕩揮霍，沒有真才實幹，導致那時候的崔家，早已名存實亡！
那個時候，已經沒有嫡係子弟願接這燙手山芋，都知道崔家馬上就要完了。
於是家主之位這才落到了我這個旁支頭上。
也許，他們看重的正是我身上善於經營、敢搶敢拚的勁！賭我可以讓崔家起死迴生，闖出生路。”
崔束群醉了，眼裏已經變得縹緲，陷入了深深迴憶、
“這之後，你也知道，我做到了！我確實讓崔家重新迴到了巔峰！更是推向新一輪的鼎盛！
徹底改革，疏通漕運關節，開拓海外貿易，並開始做那些見不得人的買賣，開始幾乎是全族人都在罵我，嘲諷我！
可看到那白花花的銀子發下去後，每個人都笑了。
那副嘴臉，我至今難忘！
所有人開始讚揚我，恭維我，甚至慢慢的崇拜我！
我贏了！崔家終於活過來了，並且更強更瘋狂。
沒有任何的世家可以跟崔家睥睨，成為了獨一無二的存在！”
崔束群越說越激動，臉上滿是驕傲之色。
“小子，你看看現在的崔家，生意遍佈整個江南，明麵上的產業就足可以富可敵國，一言可決揚州商界冷暖，更別說其他的。
還有這家廟，在我接手時隻是小小的一間瓦房，但現在呢。隨著不斷的擴建和延伸，方圓數十裏都含納進來。所有的配置和裝修都是最頂級的規格，相信就算是和李家皇陵想比，也不差分毫了吧！
這是我崔束群建的，在崔家，前無古人，後麵也不太可能有來者了！”
沈淵不覺得點頭認可，確實這一份功績，很難有人在做到！
可崔束群說完這些好像並不是為了單純的炫耀，緊接著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可你是否知道，維持一個龐大世家數十年不倒，甚至在夾縫中不斷壯大，需要怎樣的心力與算計？
是與各方勢力的周旋妥協，是與官家世家的博弈交易。是無數個殫精竭慮的夜晚，是如履薄冰和戰戰兢兢罷了！”
他看向沈淵，眼神複雜、
“說實話，我很羨慕你。有手段，有想法。
特別是你的背後，站著的是大晉的皇帝，站著的是國家大義，可以堂堂正正，可以無所顧忌，甚至隻要拿出這個頭銜，便能先天得到一呼百應。
可我們這些世家呢？嗬嗬，在掌權者的眼裏，無非就是肥羊，是錢袋子，喜歡了拉攏一下，礙眼了直接宰了。
這公平麽？所以我反抗，也沒毛病吧！”
沈淵沒有反駁，隻是靜靜聽著。
其實崔束群的這番話，直接說出了這件事情的核心，
那就是皇權與世家之間存在的最根本且無法解決的矛盾。
崔束群心裏不甘，隻想著在這個動蕩的年代裏掌握自己的命運。
可終歸是選了一條不可迴頭的歧路。
崔束群長歎一聲
“我敗了，
敗在貪心不足，妄圖以世家之力，行僭越之事。
敗在沒有認清自己，以為聯合世家便可以左右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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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在試圖走捷徑，用那些見不得人的事讓崔家強大起來。
一步錯，步步錯。如今，也終於將崔家帶到了這般境地。”
他麵前的酒壺又空了。
崔束群臉上泛起潮紅，隻不過眼神越來越亮，那是將所有負擔都卸下後的清明與透徹。
“小沈大人，我知道崔家已經無力迴天了！
從鄭家倒台以後，結局就可以註定！
這些日子裏我的所作所為，與其說尋求一線生機，不如說是想為崔家...尋求一個稍微體麵的退場方式。”
沈淵聽出重點，緩緩放下筷子。
“我感謝崔家主的肺腑之言。
到了這一步，誰都明白未來究竟是什麽樣！
但是你若是指望靠著這頓酒，就讓我徇私枉法，高抬貴手。
那恐怕要失望了！有些底線，碰了，就要付出代價！您說呢！”
崔束群緩緩點頭，沒有激動，沒有哀求，
“我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走到今日，是我崔束群剛愎自用，選錯了路，怨不得旁人。”
此話一出，屋內頓時陷入了沉默。
隻有炭火的劈啪作響。
剛才還算和諧的氣氛也消失不見，隻有那個冰冷的事實擺在眼前。
崔束群再次舉起一杯酒，緩緩喝下。
與此同時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有複雜，有釋然，有苦澀，有決絕，甚至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好了!有些故事，也該結尾了！”
說完，直接輕輕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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