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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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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弦最終還是被曲憂半扶半攙地弄回了房間。

她癱坐在床邊,抱著琴,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身體仍在細微地顫抖,臉色比剛纔更白了幾分,嘴唇上的嫣紅卻詭異地加深了。

蠱毒被強行壓製,又似乎激起了某種反撲。

曲憂將她安置好,轉身出了房門,徑直走向正屋。

李玄舟還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酒葫蘆,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複雜地回想剛纔發生的一切,見曲憂走過來,他挑了挑眉。

“師父,”曲憂開門見山,“我需要一套銀針,越長越好,越細越好。

有嗎?”

“銀針?”李玄舟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她會要這個。

修仙界療傷治病多用丹藥、符籙、靈力疏導,凡俗醫者用的銀針實在是稀罕物,尤其在這破道觀裡。

李玄舟皺著眉想了想,又打量了曲憂幾眼,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朵花來。

“你要那玩意兒乾嘛?給知弦用?”他語氣帶著明顯的不信和懷疑,“她那毛病不是幾根針能解決的。

他顯然知道葉知弦的問題不簡單,但具體是什麼,或許知道,或許不知全貌。

“我知道。

”曲憂點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但我需要試試,至少先讓她清醒過來,能控製自己。

師父,有,還是冇有?”

李玄舟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嘖了一聲,拖著瘸腿轉身進了他那間同樣簡陋的正屋。

裡麵傳來一陣翻箱倒櫃,叮呤咣啷的聲音,還夾雜著幾聲被灰塵嗆到的咳嗽和含糊的咒罵。

好一會兒,他才灰頭土臉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小,黑乎乎看不出本來材質的扁盒子,隨手丟給曲憂。

“喏,不知道多少年前哪個不長眼的傢夥落下的,估計是凡俗的玩意兒。

在庫房……咳,雜物堆底下壓箱底,差點當了墊桌腳的。

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曲憂接過盒子時,入手微沉,盒子非木非石,觸手冰涼,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被歲月磨蝕的靈性,這絕非凡品。

她冇做聲,開啟盒子,裡麵是兩排細長的銀針,雖然也蒙了塵,有些發黑,但針體筆直,針尖在透過門板的微光下反射出一點寒芒,儲存得意外完好。

曲憂抽出一根,手指撚動,感受著針身的彈性和重量,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陌生與熟悉的奇異感覺湧上心頭。

她似乎……曾經無數次做過這個動作。

在某個窗明幾淨,瀰漫著草藥清香的房間裡,對著一個模糊的,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老者身影,小心翼翼地撚動銀針,刺入那些標示著穴位的,泛黃的皮質人偶。

“手要穩,心要靜。

力道、角度、深淺,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老者的聲音慈祥而嚴格,彷彿還在耳邊。

“小憂啊,你這雙手,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穩,準,靈性足。

”誇獎的話語帶著笑意,可那老者的麵容,卻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無論如何也看不清了。

是“前世”的記憶嗎?不,是更遙遠的,屬於那個“現代”的被遺忘的碎片。

那個世界裡,她似乎曾是個學醫的?還是中醫?

曲憂定了定神,將那股突如其來的恍惚和微弱的悵然壓下去,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

她取了幾根合適的銀針,又從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裡找出火摺子,在院子裡找了點乾草枯枝,簡單生了一小堆火,將銀針在火上快速燎過消毒,她隱約記得,似乎該這麼做。

李玄舟在一旁看著,冇阻止,也冇幫忙,隻是眼神更深了些,握著酒葫蘆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屋頂上,簡自塵不知何時換了個姿勢,側躺在屋脊,一手支著頭,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晃著長劍,血紅的眸子卻一瞬不瞬地盯著下麵曲憂利落的動作,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就冇下去過。

阿絨還躲在曲憂原本坐的那塊石頭後麵,隻露出一雙眼睛和毛茸茸的耳朵尖,害怕又好奇地看著。

曲憂拿著消毒好的銀針,重新回到葉知弦的房間。

葉知弦還維持著剛纔的姿勢,但呼吸更顯急促,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顯然在與體內的蠱毒對抗。

“二師姐,放鬆,信我。

”曲憂低聲說,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葉知弦渙散的眼神勉強聚焦在她臉上,看著她手中那寒光閃閃的細針,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更多的是麻木和認命。

她閉上眼,微微點了點頭。

曲憂不再猶豫,她回憶著剛纔探查時感知到的蠱蟲活躍方位和靈力鬱結點,結合腦海中那些模糊卻頑固的,關於人體穴位的認知。

手起,針落。

“神門”,寧心安神。

“內關”,寬胸理氣,鎮靜止痛。

“膻中”,理氣寬胸,平喘止咳,兼可調節上焦氣機。

“心俞”,與“神門”呼應,加強安神定誌之效。

她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生疏,但每一針落下,都異常穩定精準。

指尖那微弱的冰靈力,順著銀針渡入穴位,帶著清涼鎮靜之意,精準地刺向那躁動蠱毒盤踞的周邊區域。

並非直接攻擊蠱蟲,而是疏通被蠱毒影響而鬱結的氣血,安撫因此紊亂的心神,從外圍削弱蠱蟲的活躍環境。

葉知弦的身體隨著銀針的刺入,微微顫抖,但很快,她緊蹙的眉頭鬆開了些許,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臉上不正常的潮紅和慘白交錯之色開始消退,眼神也慢慢恢複了一絲清明。

最後一根針,曲憂冒險嘗試,刺在了“蠡溝”穴附近,與肝經相關,肝主疏泄,或許能稍稍影響蠱毒賴以生存的某種養分或環境。

落下時,葉知弦猛地吐出一口帶著淡淡腥氣的濁氣,整個人彷彿虛脫般向後靠去,眼神已然恢複了焦距,雖然依舊疲憊痛苦,卻不再是狂亂。

她看著曲憂,看著這個纔來一天,卻用幾根凡俗銀針和微末靈力,就將她從癲狂邊緣拉回來的小師妹,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我……”她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絕望,“我控製不住……每次,每次都像有東西在咬我的心,扯著我的魂,讓我忍不住想他,想去找他,哪怕明知道是錯,我控製不住啊……”

這清醒的痛苦,比癲狂時更甚。

曲憂默默地將銀針一一取下,用乾淨的布擦拭收好,然後,她走上前,在葉知弦有些怔愣的目光中,輕輕抱了抱她。

懷抱很輕,一觸即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暖意和支撐。

“以後發作,”曲憂看著她,聲音清晰而堅定,“就來找我。

我或許不能立刻根治,但至少能讓你清醒過來,不那麼難受。

葉知弦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用力點頭,嘴唇顫抖著,想說謝謝,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隻能死死抱著懷裡的琴,彷彿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點。

曲憂冇再多說,轉身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她知道,葉知弦需要時間獨自消化這份短暫的清醒和巨大的痛苦。

院子裡,陽光正好。

阿絨見她出來,立刻從石頭後麵跑出來,撲到她腿邊,仰著小臉,眼睛紅紅的:“二師姐……不哭了?”

“嗯,暫時好了。

”曲憂摸了摸她的頭。

阿絨立刻破涕為笑,用腦袋蹭她手心:“師妹厲害!”

屋頂上,傳來一聲輕笑,帶著說不出的磁性,慢悠悠地飄下來。

“喲,我們的小師妹,不僅是個天才,還是個神醫啊?幾根破針,就能把她的魂喊回來?”

曲憂抬起頭。

簡自塵不知何時已從側躺變成了坐姿,一條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另一條腿隨意地垂在屋簷外晃盪。

陽光落在他身上,那頭黑髮流淌著墨玉般的光澤,血紅的眸子在日光下顏色似乎淺了些,卻更顯妖異。

他正微微傾身,垂眸看著她,嘴角噙著那抹標誌性的,帶著邪氣和玩味的笑。

“四師兄過獎了。

”曲憂收回目光,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雕蟲小技,讓師兄看笑話了。

“雕蟲小技?”簡自塵挑眉,晃了晃手中的長劍,“能讓那女人清醒過來的‘雕蟲小技’,整個歸藏宗,怕是隻有你會了。

“連咱們‘神通廣大’的師父……”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知何時又坐回藤椅,閉目假寐,彷彿一切與他無關的李玄舟,拖長了語調,“都束手無策呢。

曲憂冇接這話。

她走到院子角落,那裡有個半破的水缸,裡麵存著點雨水,她舀水洗手,方纔施針,到底還是出了些薄汗。

“不過,”簡自塵的聲音又慢悠悠地響起,他從屋頂躍下,悄無聲息地落在曲憂身後不遠處,隔著幾步距離,存在感卻強得讓人無法忽視,“師妹這手醫術是打哪兒學來的?凡間的郎中,可冇這本事治修仙者的‘病’,尤其是……蠱。

最後那個“蠱”字,他吐得極輕,帶著一種冰冷的意味,血瞳鎖在曲憂洗手的背影上。

曲憂動作一頓,隨即繼續仔細地清洗每一根手指,水聲嘩啦。

“家傳的。

”她麵不改色地扯謊,聲音透過水聲傳來,有些模糊,“鄉下土法子,不值一提,碰巧對二師姐的症狀有點用罷了。

“家傳?”簡自塵笑了,笑聲低低沉沉,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得更近了些,曲憂幾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某種冷冽草木的氣息。

“那師妹的家族,可真是臥虎藏龍,能養出天品冰靈根,還精通這等奇術。

不知是東域哪家世家,或是隱世的高門?”

他語氣帶著探究,目光如有實質,彷彿要剝開她的偽裝,看清內裡。

曲憂關掉水瓢,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正麵迎上他的目光。

兩人距離不過三步,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那抹猩紅,和眼角下那點硃砂痣,在近距離下更顯妖冶。

“四師兄,”曲憂平靜地開口,眼神清澈,不閃不避,“我既然來了歸藏宗,以前是哪裡人,有什麼家傳,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現在是歸藏宗的弟子,是師父的徒弟,是你們的師妹。

她頓了頓,看著他,語氣依舊平穩:“師兄若是對我的來曆好奇,不妨直接去問師父。

若是對我的醫術有疑慮,下次二師姐發作,師兄可以親自試試彆的法子。

這話軟中帶硬,既點明瞭自己的立場,又把皮球踢回給李玄舟,還暗指簡自塵方纔袖手旁觀。

簡自塵血瞳中的興味更濃了,他非但不惱,反而又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愉悅,彷彿發現了什麼極有趣的玩具。

他湊近一步,微微彎腰,那張俊美到妖異的臉幾乎要貼到曲憂麵前,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發。

“小師妹,脾氣不小啊。

”簡自塵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清,帶著點曖昧不明的繾綣,卻又危險得像毒蛇吐信,“我就喜歡有脾氣的。

比那些哭哭啼啼,裝模作樣的,有意思多了。

曲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表情未變,甚至冇有後退,隻是抬眸,與他對視。

“是嗎?”她輕輕反問,語氣聽不出情緒,“那恐怕要讓師兄失望了。

我冇什麼脾氣,隻想安靜修煉,順便治治病。

說完,曲憂不再看他,繞過他徑直走向自己的偏房,背影挺直,步伐平穩,彷彿剛纔那近距離的,充滿壓迫感的對峙從未發生。

簡自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嘴角的笑意慢慢斂去,血瞳深處卻掠過一絲更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幽暗光芒。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方纔幾乎要觸碰到她髮絲的手指,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

“隻想安靜修煉,治治病?”簡自塵低聲重複,語氣意味不明。

恐怕,冇那麼簡單呢,小師妹。

這潭死水,好像……真的要開始動了。

藤椅上的李玄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目光掃過曲憂緊閉的房門,那雙向來渾濁的醉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重新閉上。

阿絨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明所以,但她本能地覺得剛纔的氣氛有點怪怪的。

院子裡陽光依舊,彷彿剛纔那短暫的暗流與試探,從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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