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師弟領罰!定當深刻反省!”顧逸大義凜然地拱手。
溫知意沒有回頭,隻是微微頷首,那緊繃的背影似乎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
“出去吧。把門帶上。”
“嘎吱。”
顧逸推門而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然而,溫知意前腳剛在屋裡被順了毛,後腳一踏出房門,那股屬於代掌教的萬年玄冰氣場瞬間又籠罩了整個清心院。
她站在台階上,冰藍色的眸子冷冷掃過空蕩蕩的院落。
“夜輕染。”
聲音不大,卻夾雜著凜冽的劍意,震得院子裡的紫竹葉簌簌作響。
西側耳房的門被推開。
夜輕染穿著那身灰撲撲的道袍,頂著一頭略顯淩亂的雪發,麵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她走到溫知意麵前三步外,端正站好。
溫知意連看都沒看她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石桌上那遝厚厚的“罰抄”上。
她走過去,素白的手指隨意撚起最上麵的一張宣紙。
隻看了一眼。
代掌教大人的眉頭就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那紙上,哪裡是什麼《太上感應篇》?
那分明是一團團張牙舞爪、力透紙背的黑色墨團!有的地方甚至連宣紙都被筆尖戳破了,糊成了一片慘不忍睹的災難現場。
“這便是你抄的經文?”
溫知意將宣紙扔回桌上,聲音冷得掉渣。
夜輕染看了一眼桌上的墨團,又看了看溫知意,十分嚴謹地棒讀回答:
“是。一百遍。一張不少。”
“你管這叫字?”溫知意氣極反笑。
夜輕染微微歪頭,那雙赤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清澈的理直氣壯:
“我不會用那種軟綿綿的毛筆。在北地,我們隻用刀刻。”
魔族公主說的是實話。魔族的文字本就粗獷,她從小握的是殺人的劍,哪裡捏得慣人族那種軟趴趴的狼毫?
溫知意冷冷地看著她。
她倒沒有覺得這妖女是在故意挑釁。因為這紙上的墨跡,確實透著一股純粹的、沒有受過任何教化的“文盲”氣息。
“朽木不可雕。”
溫知意收回目光,
“明日卯時,去後山‘天道問心階’走上三遭。洗洗你這一身的戾氣與愚鈍。”
“至於這經文,重抄。什麼時候能讓人看懂寫的是什麼,什麼時候算完。”
夜輕染站在原地。
沒有反駁,也沒有魔氣暴走。
她隻是認真地權衡了一下“走台階”和“沒飯吃”哪個更嚴重。
確認隻是體力勞動後,少女乖巧地點了點頭。
“好。我走。我抄。”
說完,她轉身,毫不留戀地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溫知意看著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木訥模樣,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妖女,當真是個沒有七情六慾的木頭?
“師姐,你先在院子裡歇會兒,喝口茶。”
顧逸見狀,趕緊湊上來打圓場,順手將石桌上的“墨寶”毀屍滅跡。
“我今天在外麵跑了一天,肚子都快餓扁了。師姐肯定也等急了吧?我這就去下廚,今晚咱們吃頓好的壓壓驚!”
溫知意看著他那副殷勤的模樣,袖中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那隻月白香囊,眼底的寒霜褪去了些許。
“去吧。莫要太操勞。”她淡淡道。
顧逸如蒙大赦,轉身一溜煙鑽進了廚房。
剛一踏進廚房的門檻。
顧逸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廚房裡濃煙滾滾,嗆人的焦糊味直衝腦門。
夜輕染正站在灶台前,手裡舉著一把比她胳膊還長的鐵鍋鏟,像握著一把絕世魔劍一樣,對著鍋裡那一團黑乎乎、正在冒著詭異紫煙的不明物體瘋狂翻攪。
她那張清冷三無的小臉上沾著兩道黑灰,雪發也被熏得有些發暗。
“臥槽!你在煉毒丹嗎?!”
顧逸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奪過她手裡的鍋鏟,順手將灶膛裡的火給滅了。
“咳咳咳……你幹什麼?!”
顧逸一邊扇著濃煙,一邊沒好氣地瞪著她。
夜輕染被他拉開,乖乖地站在一旁。
她將兩隻小手背在身後,赤紅的眸子看著顧逸,聲音依舊是那副毫無波瀾的棒讀,但語速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做飯。”
“你管這叫飯?這玩意兒狗吃了都得連夜寫遺書!”
顧逸氣笑了,“你一個連毛筆都不會握的魔族,搶什麼廚子的活?”
夜輕染頓了頓。
她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草木灰的腳尖,聲音很輕,透著一股執拗的認真:
“你今天,忙了一天。”
“賺了五十兩。還給我買了衣服。”
少女抬起頭,那雙清澈的赤眸直直地望著顧逸。
“你回來,沒有吃食。溫姐姐也在外麵等著。”
“我是師妹。也是護衛。”
“我應該……做點什麼。”
魔族的生存法則很簡單:你給我飯吃,給我衣服穿,我就得體現我的價值。如果不能殺人,那就隻能做飯。
顧逸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灰頭土臉、滿臉認真地試圖用“做飯”來報恩的魔族公主,心裡那股火氣突然就發不出來了。
“手拿出來。”
顧逸打斷了她,臉上的散漫瞬間收斂,語氣沉了下來。
夜輕染往後縮了縮,小臉偏向一邊:
“沒事。”
“拿出來!”
顧逸加重了語氣,
天道契約的壓製力在這一刻悄然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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