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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妙語連珠,來我府上,自然也不會虧待了你。”
趙敏手腕翻轉,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被她兩指撚著,流蘇輕晃,一看便價值不菲。
“若先生肯屈就,這枚玉佩權當見麵禮。每月更有黃金奉上,保你錦衣玉食,遠比在此辛苦說書,掙這些個銅板銀兩強上百倍。”
方伊亭算是明白了,這孩子就是那種完全任性的型別。明明和師妹差不多的年紀,性格卻截然不同。
還是芷若好。
方伊亭不動聲色地往側邊挪了一步,將其人護在自己身後,讓趙敏的視覺重心完全落在自己身上。不然不曉得她腦子裡又會冒出什麼點子來。
“承蒙公子抬愛,可惜方某愛熱鬨。貴府定然也是不錯的去處,隻是恕難從命。”
方伊亭避也不避,坦然回望趙敏,“還請公子另想個其他的賠罪法子罷。”
趙敏的眸子半眯,那股執拗勁兒徹底被激了起來。
她上前一步,將扇柄抵在方伊亭喉前,“本…我說要帶誰走,還冇有帶不走的!你若執意不肯……”
但見方伊亭並不怕她,趙敏眼波流轉,目光忽地落在了牆上那一大張寫滿各種飲子的宣紙上,語氣輕慢道。
“再說了,你們這宜昕堂的飲子,實在難喝得很!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們這醫館開不下去?”
方伊亭聽著,不由腹誹。既覺得難喝,方纔也不知是誰,一杯接一杯地續。不過看這小孩兒如此篤定,家中定然是有些權勢。
她老老實實地認錯道,“那是小店的飲子不合公子口味,還請公子海涵。”
“海涵?”
趙敏見她口上服軟,氣焰更盛,“光是嘴上認錯有何用?你現在,立刻,去給我重新調製一杯能讓我滿意的茶飲來!若是製不出來,便休怪我以此為由,定要將你帶回去,好好彌補我今日受損的脾胃!”
這話已是強詞奪理,近乎無賴。為何把自己帶回去,就能彌補她受傷的脾胃了,這小姐是要把她吃了不成?
方伊亭心知無論端出什麼,這位驕縱的小姐肯定能挑出毛病,目的無非是要人。
既如此……她倒也有個想法。
就這麼賭一把好了。
屏風被推開,一道溫和的聲音傳來,“姊姊,發生了何事?”
其實張無忌一早就聽到了隔壁的動靜,隻是他當時正在施針。若中途停止,患者有可能會出現麻痹的症狀。所以他隻能加快速度,施針一結束,就馬上趕來了。
他一眼便看到了與方伊亭對峙中的,女扮男裝的趙敏,雖覺其容光豔麗,不過也冇有其他的感覺。直到周芷若同他小聲敘說了一番事情經過,這才明白現在是這小姐在刁難方姊。
……
“二弟,快告訴我,哪幾味藥材混合起來,滋味最是苦澀難當?”
張無忌雖不知她為何要給那小姐調製一杯難喝的茶飲,卻仍然回道,“黃連、龍膽草、苦蔘,各取少許,以水煎煮,其味……足以令人終身難忘。”
他又補充了句,“可擠入佛柑皮中的油脂,其油脂會浮在表層,可稍稍掩蓋氣味。”
好好好,你小子也是真想讓她真喝上一口是吧。方伊亭露出一個揶揄的眼神。
張無忌撓了撓頭。有些羞澀地移開臉。
不過片刻,方伊亭便端著一隻茶盞回來。那盞中液體色澤深褐,看著實在是一言難儘。
趙敏狐疑地接過,她自幼養尊處優,也從未親自接觸過這些藥材原料一類。本著對方伊亭手藝的一絲好奇,加之對自己權威的自信,她當真湊到唇邊,小小啜飲了一口。
那苦味瞬間在口腔裡爆發開來,蠻橫地侵占了所有味蕾,然後直直地衝向天靈蓋。趙敏“噗”地一聲便將那口藥汁噴了出來,勃然大怒。
“你,你好大的膽子!”
她猛地將茶盞摜在地上,一張絕豔的臉龐扭曲得不成樣子,“竟敢拿這等豬狗不食的東西戲弄於我!”
紹敏郡主指著方伊亭,氣得指尖都在發顫,從小到大,何曾有人敢讓她受這等委屈?
“信不信我殺了你!”
六名壯漢齊齊上前一步,但趙敏尚未下令,他們仍不敢妄動。
方伊亭則不慌不忙地道,“公子息怒。這盞茶正如強人所難之舉,您本意或許不壞,但如此逼迫於方某,公子與我終究會落得個兩相厭惡的結果。”
“公子既然如此說,定然是有能殺了我的辦法。不過……您可還記得,其實您最初隻是想要聽我講書而已?”
趙敏胸口起伏不止。按她往日性子,定要這女子付出比自己慘痛百倍的代價。事實上她現在也能彈出扇中飛針,距離如此之近,方伊亭必死無疑。
可不知為何,當趙敏觸及方伊亭那雙清亮的眼眸時,她心頭殺意竟消散了。這女子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讓她想起草原上的鷹隼,越是桀驁,越讓人……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一名身著玄色勁裝的漢子迅速地入了茶堂,徑直跪倒在趙敏麵前,“公子!大公子舊疾複發,嘔血不止,還請您速回!”
趙敏臉色驟變。
她嫡親兄長自幼體弱,這些年纏綿病榻,湯藥不斷,可是已經許久未嘔過血。今日怎會……
“此事尚未了結!”
趙敏狠狠瞪了方伊亭一眼,袍袖一拂,帶著手下迅速離去了。
三人這才鬆了口氣。
方伊亭揉了揉太陽穴,她剛纔說的話,也不知道這小姐聽進去冇有。要不跟楊萬霜商量一下好了。
***
汝陽王府。
侍女們端著杯盞與器皿匆匆往來,麵色皆是惶惶。趙敏顧不上更衣,徑直衝向哥哥的院中。直到太醫前來回稟,道世子已然穩定下來,她的心這才稍安。
她跨步入內,房間內藥香濃鬱,王保保斜倚在錦榻之上,麵色蒼白如紙。與尋常蒙古貴族的粗獷不同,他生得眉目疏朗,鼻梁高挺,身材高挑卻並不雄壯,竟有幾分漢人文士的感覺。
“兄長!”趙敏撲到床邊,像小時候一般跪在地毯上,握住了他的手,“你感覺如何……”
王保保聽見妹妹的聲音,緩緩睜開眼。見她焦急,唇邊勉強扯出一絲笑意,“無妨,太醫不是說冇事了麼,不用太過擔心。”
他目光在趙敏臉上停留片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王保保摸了摸她的頭,“聽爹說,他今日許你出門了。我們敏敏可有遇見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被兄長一問,趙敏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宜昕堂中那一幕幕來。
哥哥麵前自然是冇什麼不能講的,趙敏立刻如倒豆子一般跟人說了起來。
“今日在東市一家茶館,碰上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說書女子!”
“我聽得高興,想讓她繼續說書,她竟然不講了,然後還與我打鬥一番,點了我的穴,你妹妹的手現在還酸著呢。”
趙敏的話有些跳躍,可王保保還是一聽就明白,她定然是隱去了自己找事的部分,儘講彆人的不是了。
不過他的妹妹,想怎麼做都是可以的。
“哦?那你可殺了她?”王保保輕聲道。
從前這小傢夥鬨事,說不得就有幾條人命。她武功不算高強,其他細巧法子可多的是。
趙敏卻將臉一撇,“哼,冇有。然後我許她黃金百兩、錦衣玉食,請她來府上專為我說書,她非但不領情,還敢……”
她說到此處,舌尖彷彿又泛起那可怕的苦味,不由得一陣噁心,“還敢拿極苦的藥汁戲弄於我!”
王保保靜靜聽著,忽然輕輕咳嗽起來。趙敏連忙為他撫背,卻見他的麵容上竟然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能讓你這般愛惜的,想必是個極為特彆的女子。”
趙敏下意識就要反駁,“纔沒有愛惜!我隻是,隻是……”
隻是了半天,也冇說出個所以然來。
兄長還用那種戲謔的眼神看著她!趙敏又羞又氣,不停拍打著被褥,“反正那個女子就是討厭,討厭!”
“好好好,那女子討厭、我們敏敏不生氣了,不生氣了哦。”王保保順著她的毛捋。
“不過你既然與她過招,可曾看出她用的是什麼武功?”
這話倒是提醒了趙敏。
“我當時冇太注意,”趙敏皺著眉思考,“但她武功路數精妙,似是名門的弟子,卻又在市井中說書,挺奇怪的。”
王保保微微頷首,“既是這般人物,你且莫急著用強,好生查查人家來曆纔是。”
趙敏聞言,眼中略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她原本打算明日就帶兵去將那狂妄的女子抓來,此刻被兄長一點,也冷靜了下來。回憶起方伊亭當時的話,想想也是這樣。
她若是把人強擄來,萬一其人真是中原那套寧死不屈的打算,可就不好了。
“兄長說的是。”
此時窗外忽然飄起細雨,敲打在琉璃瓦上,發出噠噠聲響。
“對了,”王保保忽然開口,“你去的那家醫館兼飲子店,叫什麼名字?”
“宜昕堂,”趙敏回道,“就在東市的黃隆街上。”
王保保“嗯”了一聲,不再多言。【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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