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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是冬月裡,方伊亭便做決定將營業時間提早結束,今日正是實行的第一天。
周芷若房中炭火早早熄滅了。她今日勞力太過,頭剛沾枕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勻綿長。
而約莫半個時辰後,她的眼皮卻倏然掀開,眸中神色與白日裡全然不同。溫婉儘褪,兩輪瞳目幽深,一派沉靜之色。
周掌門坐起身來。
自進入周芷若的這具身體以來,每次在人入睡之後,她都會甦醒,並練上一到兩個時辰的武功。讓周掌門驚喜的是,這具身體的修煉速度奇快,若是一直這麼下去,想必八年內就能達到上一世的巔峰狀態。這一次,她要穩紮穩打。
不過今晚,周掌門有彆的事情要做。
她掀被下榻,從床底取出一套夜行衣,迅速換上,又將長髮挽成利落的圓髻。做完這些,周掌門推開後窗,足尖在窗台上一點,便悄無聲息落在了院牆上。
楊萬霜冇有發現。
……
周掌門在房屋上起落,如一隻輕靈的燕。一炷香後,她在城南一條僻靜的小巷停了下來。
眼前是座再普通不過的小院,圍牆半舊,裡頭未點燈,黑沉沉的。這裡正是紀曉芙三口人的臨時落腳處。
周掌門靜靜觀察了會兒,院內無甚動靜,遂飄然落下,朝著稍大一些的廂房而去。她躬身細聽,房間裡兩道呼吸,一輕一重,安穩綿長,正是母女二人。
因著紀長念需要照顧,紀曉芙與楊逍是分開休息的。他們輪流看顧病中的女兒,這樣每人便可隔一天睡個好覺。
她又往裡頭吹了些迷煙,這纔去鼓搗窗戶。“嗒”一聲輕響,窗閂滑開,周掌門推開一道寬縫,進入房間。
屋內瀰漫著淡淡藥香。床榻上,紀曉芙麵朝裡側臥,懷中摟著女兒。
周掌門的目光在紀曉芙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到方桌旁,自懷中取出一封未署名的信箋,壓在茶壺底下。信箋邊角,用硃砂勾了一枚簡單印記。
是峨眉派的紋印。
其實事情本可不必那麼麻煩。她隻需要用什麼東西把這信隨便釘在一個顯眼的地方就行。但是……
都怪那楊逍。周掌門琢磨著,若是楊逍先發現了這信,必然會把信毀了,不讓紀曉芙知曉。
“嗯……”
周掌門下意識朝著榻上看去。紀曉芙無意識地蹙了蹙眉,將女兒往懷裡攏了攏,又沉沉睡去。
事畢。周掌門從視窗翻出,正要躍上屋簷,背後忽得傳來一聲輕笑。
“小友既然來了,喝杯茶再走不遲。”
其人聲音富有磁性,帶著三分慵懶之意,正是楊逍。
嘖。
周掌門心頭一緊,卻不回頭,足踝暗暗發力便要掠走。
身側一陣風過,楊逍已笑吟吟立在她麵前丈餘處,抱臂看著人。
“何必匆匆離去呢,我並無惡意啊。”
誰信這鬼話!
周掌門更不搭理他,身形一動,手臂倏地探出,五指屈如鋼鉤,直掏對方咽喉。這一抓又快又狠,指爪竟帶起嗤嗤風聲,隱透陰寒之氣。
自屠獅大會後,她改良了九陰神爪二十年,如今重新修煉起來,更是順暢無比。
楊逍“咦”了一聲,如風中柳絮般向後輕盈飄開,遊刃有餘地躲過這招。他左手虛引,暗勁生出,又將人下一招迅疾爪勢化了去,中指屈起一彈,“嗤”得輕響,一道指風射向對麵右肩。
此正是乾坤大挪移第二層的法門之一,再配上彈指神通。而楊逍已消減了六成的功力,想著應當能把人拿下,又不傷到她。
他已經認出了周芷若,隻是疑惑她為何要半夜潛入。
來見自家大師姐,乾嘛不大大方方的。難道是自己的緣故?楊逍琢磨著,他也冇那麼可怕,總不會是被嚇著了吧,他當時好像也冇做什麼……
完全忘了臨時起意要打死人家親親師姐的事情呢,楊左使。
周掌門爪勢被化,肩頭指風已至,腰部急急發力旋轉一圈,左臂順勢而出,變爪為掌取人肋下空門。她招式刁鑽,出手角度詭異,楊逍忍不住皺起眉頭。
他平生第一次對自己的直覺產生了懷疑。
這女子的氣息分明與先前無二,他在其人動手的那一刹,立即認定她就是周兄的女兒。可是她武功為何如此奇怪?楊逍自己也會爪法,但對麵招式精絕,他從未見過倒也罷了,其中還透著一股戾氣,定然非是正道路數。
更怪的是,她明明內力不深,卻偏能憑藉這奇詭招式與自己周旋,顯然是頗有心得啊。這般年紀,周兄之女莫不是天纔來的!他那時怎麼冇有發現?
哦,那時她並未出手。
楊逍心中疑竇叢生,但也冒出欣喜來,手上逐漸加勁,要試試她的能耐。其人將乾坤大挪移運至深處,周掌門覺勁力如潮水湧來,自己擊出的每一式都似被捲入了無形漩渦中,出招也越來越滯澀。她的爪法還是撕不開層層疊疊的勁力,乃是根基不深的緣故;而楊逍的指法愈發淩厲,這麼下去定然招架不住。
又鬥數合,楊逍窺準破綻,一圈一帶,就要將人扣住。
便在此時,廂房門被人“吱呀”推開。紀曉芙披衣而出。
“公喜,怎……”
話未說完,已見院中兩人纏鬥之狀,頓時愣住。
周掌門所下迷藥本就不多,紀曉芙乃習武之人,對她自然效力大減。
楊逍一見紀曉芙,登時和變了一人似的,方纔氣勢瞬間消散,竟如乳燕投林,飛身至紀曉芙身側,一把抱住她胳膊,聲音甜膩道。
“妻主!這賊人夜闖我們家,還打我!嗚嗚嗚…妻主幫我報仇……”
紀曉芙:……
周掌門:……
楊逍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她手腕上尚有餘勁未消,現在真想給這人一巴掌。
紀曉芙被人弄得頗有些尷尬,卻下意識地將他往身後護了護,警惕地看向對麵,“尊駕何人?為何深夜至此?”
周掌門深吸了一口氣,將聲音捏造得雌雄莫辨,“話都在桌上的信箋裡。”
紀曉芙一怔,方纔她出門有些急,冇注意到桌上的東西。
“若我有不軌之心,方纔入室,夫人與令愛就無保全的道理。此來隻是為了送信,還請夫人務必檢視。”
言罷,周掌門躍上房頂,幾個起落冇入夜色。
冇眼看,根本冇眼看這對鴛鴦,她要吐了!
***
晨光初灑。
周芷若醒來時,隻覺身子較平常更痠痛些。她撐著手臂坐起,暗道昨夜那人又不知練功到幾時。卻也懶怠追究,起身梳洗了。
不久,她便換上一身素淨的衣裙,跟方、張二人打了招呼,便往前堂開門,回頭再到後廚去。
剛推開門,便見門外階下已立著三人。
紀曉芙牽著裹在杏黃鬥篷裡的紀長念,而楊逍站在她身側。他的目光落在周芷若臉上,眼神中帶著審視,一分戲謔,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周芷若眉頭微皺。
但她還是禮貌地請人入內,然後便去喊張無忌了。
不多時,方伊亭與張無忌來了前堂。見是紀曉芙一家,方伊亭頷首笑了笑,去櫃邊取針袋並棉帕一類的器具。而張無忌則坐了下來,替紀長念把脈,一邊說著些玩笑話,讓小姑娘能稍稍鬆泛心神,等會兒好行鍼灸。
這邊開始了鍼灸,方伊亭也端來溫水與銅盆,擰乾了手巾後待在一旁。
唉……師姐啊師姐,什麼時候才能認出自己啊……
方伊亭的目光又飄向了紀曉芙。
紀曉芙坐在窗邊,目光注視著女兒,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身側的桌幾上,食指屈起,正在輕輕敲打著桌麵。
嗒、嗒嗒…嗒……
方伊亭初時隻覺得她是無聊,可聽了會兒,忽覺那節奏有些耳熟。她凝神細辨,瞳孔忽然猛地一縮。
這不是摩斯密碼麼!
當年在峨眉,她閒來無事,教紀曉芙和丁敏君“敲字遊戲”。而丁敏君嫌麻煩,學了一會兒就不學了。紀曉芙卻耐心地陪她玩兒,將一整套摩斯密碼學全了。
冇想到紀師姐還記得。
但她隨即又緊張起來。若是尹超霖將這套密碼傳了下來,那楊萬霜也會知道的!
這邊紀曉芙還在嘗試著跟人搭線,卻不知方伊亭此時已經汗流浹背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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