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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塵回到淩霄宗時,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將七十二座靈峰染上金邊,雲海翻騰,頗有幾分仙家氣象。護山大陣早已在雲陽子嚴令下全力開啟,流光溢彩,但在楊塵眼中,這陣法不過是孩童堆砌的沙堡,一步便可跨過。
他並未驚動任何人,身形如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悄無聲息地穿過層層禁製,出現在淩霄宗核心禁地——靈脈祖源
的上方。
這裡是一處被重重陣法與險峰環繞的幽穀,穀底有一口直徑不過三丈的靈泉,泉水呈乳白色,氤氳著濃鬱到幾乎化不開的靈氣,不斷向上蒸騰,滋養著整個淩霄宗的靈脈網路。這便是淩霄宗立宗之基,一條中品靈脈的源頭。
此刻,雲陽子與三位太上長老,正滿臉凝重地盤坐在靈泉四方,各自掐訣,將精純的靈力注入泉眼周圍佈置的聚靈陣法中,試圖安撫靈泉中隱約傳來的、一絲不穩定的躁動。
“宗主,自那位……離去後,靈泉便不時出現靈力潮汐逆衝,若非我等竭力鎮壓,恐怕已有潰散之兆。”
一位鬚髮皆白、道號“枯木”的太上長老沉聲道,額頭隱現汗珠。
雲陽子眉頭緊鎖:“那位前輩深不可測,他降臨本宗,雖未展露敵意,但其氣息無形中已與此地天地法則產生共鳴,引動靈脈異變。此乃福禍難料之兆。我等能做的,唯有儘力維持,等待前輩歸來示下。”
另一位麵容古拙的“磐石”長老歎了口氣:“也不知這位前輩,究竟是福是福……”
話音未落,四人同時心生感應,猛地抬頭。
隻見靈泉上空,不知何時,已悄然立著一道灰袍身影。夕陽餘暉灑落,為他鍍上一層金邊,卻更顯身形孤高,彷彿與這片天地,與腳下靈泉,乃至與他們四人,都隔著無窮遙遠的距離。
“前輩!”
雲陽子四人慌忙起身,恭敬行禮,心中震撼無以複加。他們四人皆是化神修為,坐鎮宗門核心,神念時刻籠罩方圓千裡,竟無一人察覺這位前輩是何時到來,如何穿過重重禁製!此等手段,已然通玄!
楊塵目光落在下方的靈泉上,微微頷首:“一條中品靈脈,靈性初生,根基尚可,可惜培育不得法,又遭庸人抽取過度,本源已有虧損。”
他聲音平淡,卻讓雲陽子四人老臉一紅,心中更是駭然。靈脈本源虧損,乃是淩霄宗最高機密,隻有曆代掌教與太上長老知曉,這位前輩竟一眼看穿!
“請前輩指點!”
雲陽子態度越發恭敬。
楊塵不再多言,他一步踏出,已立於靈泉正上方。低頭俯視著那汩汩湧動的乳白泉眼,他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著一點細微如塵埃、卻彷彿蘊含了開天辟地之重的暗金色光點。
那是他先前在永凍古淵,以不滅真魂之力,強行抽取、煉化的一縷太陰死寂本源的精華。此物對尋常生靈乃是劇毒,但對於靈脈這等天地造化之物,若能以無上手段調和陰陽,卻是大補,尤其適合修複虧損、提純本源。
“去。”
指尖光點飄然落下,冇入乳白色的泉眼之中。
起初,並無異樣。
但三息過後——
“咕嚕嚕……”
靈泉彷彿被燒開的沸水,劇烈翻騰起來!原本乳白色的泉水,以那光點落處為中心,迅速渲染開一片深邃的幽藍色,冰寒死寂的氣息驟然爆發,整個幽穀溫度驟降,岩壁上瞬間凝結出厚厚的玄冰!
“不好!”
枯木長老失聲驚呼,以為靈泉要被這恐怖的死寂之力摧毀。
雲陽子也臉色大變,就要不顧一切出手。
然而,楊塵隻是淡漠地瞥了那翻騰的泉眼一眼,口中輕吐一個古樸的音節:
“定。”
言出法隨。
翻滾的泉水瞬間平息,但那幽藍色並未褪去,反而與乳白色靈液開始緩慢而穩定地旋轉、交融,形成一幅巨大的、緩緩轉動的太極陰陽魚圖案。陰魚幽藍死寂,陽魚乳白生機,兩者界限分明,卻又在中心處完美交彙,迴圈不息。
更為神異的是,隨著這陰陽圖案的形成,一股遠比之前精純、厚重、且充滿盎然生機的靈氣,自泉眼深處轟然噴發!
“轟!”
乳白色夾雜著淡藍星點的靈氣光柱沖天而起,直上雲霄,竟在黃昏的天幕上,映照出一片絢麗的靈氣霞光!霞光之中,隱隱有龍吟鳳鳴之音迴盪!
整個淩霄宗,七十二峰,三百六十靈山,所有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靈花吐蕊,仙葩綻放。棲息其間的靈禽異獸紛紛仰天長嘯,沐浴在濃鬱的靈氣中,修為竟隱隱有突破之兆!無數閉關的弟子、長老被驚醒,衝出洞府,感受著天地間暴漲了數倍的靈氣濃度,無不目瞪口呆,繼而狂喜!
“靈脈晉升!這是靈脈晉升之象!”
磐石長老激動得鬍鬚亂顫,“而且……這靈氣品質,遠超之前!這、這至少是上品靈脈,不,接近極品靈脈的征兆!”
雲陽子仰望著那沖霄的靈氣光柱與漫天霞光,感受著周身毛孔自動吸納精純靈氣的舒暢,心中震撼如驚濤駭浪。彈指間,點化靈脈,彌補本源,更使之晉升!此等手段,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這已非人力,近乎天道!
他猛地看向懸於泉眼上方的灰袍身影,眼中隻剩下無與倫比的敬畏與狂熱。撲通一聲,他朝著楊塵的方向,五體投地,行下修仙界最隆重的大禮:“晚輩雲陽子,代淩霄宗列祖列宗,叩謝仙帝點化之恩!淩霄宗上下,願永世奉仙帝為主,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枯木、磐石等三位太上長老,也毫不猶豫地跟隨跪倒,以道心起誓效忠。此刻,任何猶豫都是愚蠢。能追隨如此存在,是淩霄宗萬載難逢的造化!
楊塵對神後誓言不置可否。他目光依舊停留在旋轉的陰陽泉眼上。以一絲太陰死寂本源精華,調和靈脈陰屬性,激發其生機潛力,算是廢物利用。此靈脈經此點化,日後慢慢溫養,有晉級極品甚至誕生微弱靈智的可能,作為他暫時的落腳地與資源產出地,勉強夠格了。
“此靈脈已固,三日內,靈氣噴發將達到頂峰,隨後趨於穩定,約為先前五倍濃度,品質提升三階。好生利用。”
楊塵留下話語,身影一晃,已從靈泉上方消失,下一刻,出現在淩霄宗最高峰——淩霄峰
的絕頂。此地原是曆代掌教閉關之所,靈氣最為濃鬱,視野開闊,可俯瞰全宗。
他隨意尋了處平整的崖邊青石盤膝坐下。峰頂狂風凜冽,卻無法靠近他周身三尺。
是時候,處理一下另一件事了。
他心念微動,之前從天衍宗上空收回的九龍帝劍虛影,在識海中輕輕一顫。一道微弱但清晰的意念,順著冥冥中的聯絡,跨越無儘空間,傳遞了出去。
目標——中土神州,依舊跪伏在宗門廣場,在帝威下瑟瑟發抖的……
天衍宗,掌教衍天子。
幾乎在同一時刻。
中土神州,天衍宗。
衍天子與一眾長老、弟子,已在那柄懸於頭頂的九龍帝劍虛影下,跪伏了整整一日一夜。無人敢動,無人敢言,甚至連神識傳音都不敢,生怕引來帝劍誅殺。不少修為較弱的弟子,已在恐怖帝威與心力交瘁下昏死過去。
就在衍天子覺得自已道基都要被這無休止的恐懼與壓力壓垮時,一道淡漠、威嚴,直接在他神魂深處響起的聲音,如驚雷般炸開:
“衍天子。”
衍天子渾身劇震,險些癱軟在地,連忙以頭搶地,神識顫抖著迴應:“晚、晚輩在!仙帝有何吩咐?天衍宗上下,絕無二心!”
“本帝有一物,失落於此界。給你十日,動用天衍宗一切力量,給本帝去查——”
楊塵略一停頓,識海中浮現出幾樣伴隨他征戰萬界、卻在最終背叛中失落或損毀的重要之物,選定了其中感應相對最清晰,也最適合目前狀態的一件。
“山河社稷圖殘片,或與之相關的任何線索、傳聞、異常地象。範圍,以此界為始。若有結果,通過此劍意念傳回。若敢懈怠,或虛言欺瞞……”
九龍帝劍虛影輕輕一震,一縷微不可察,卻讓衍天子神魂幾乎凍結的劍意,掃過整個天衍宗山門。
“天衍宗,便無存在之必要了。”
衍天子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不敢!晚輩絕不敢!十日之內,必傾全宗之力,為仙帝尋得線索!若有延誤,晚輩願受形神俱滅之刑!”
“去吧。”
那聲音消失,九龍帝劍的威壓也略微收斂了一絲,但依舊懸於頭頂,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
衍天子如蒙大赦,癱軟在地,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道袍。他不敢有絲毫耽擱,連滾爬起,嘶聲對身後同樣驚魂未定的長老們吼道:
“快!快!開啟宗門所有典籍庫、密卷!傳令所有在外行走的弟子、執事、客卿!動用一切情報網路、暗線!不惜一切代價,尋找與‘山河社稷圖’有關的任何資訊!快啊!!”
整個天衍宗,如同一台生鏽的機器,在極致的恐懼驅動下,開始瘋狂運轉起來。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證明自已的價值。
淩霄峰頂,楊塵收回意念。
山河社稷圖,乃他昔日掌控仙界山河、調理地脈氣運的重寶,攻防一體,更蘊含空間之妙。若能尋得殘片,對他恢複實力、甚至日後重建仙庭秩序,皆有莫大助益。以此界為起點搜尋,算是佈下一子。
“接下來……”
他閉上雙眼,不滅真魂緩緩運轉,開始吸納淩霄峰頂因靈脈晉升而彙聚的、濃鬱了數倍的天地靈氣,同時以那縷溫養在眉心的玄天九龍燈芯本源為引,緩緩淬鍊、修複這具破損不堪的肉身道基。
過程緩慢而細緻,如同以無上妙手,修補一件佈滿裂痕的瓷器。尋常靈氣入體,需經過繁雜的煉化,而此刻,精純的靈氣在帝魂引導下,毫無滯澀地融入四肢百骸,滋養著每一寸枯萎的經脈,修補著道基上那觸目驚心的裂痕。
夜漸深,月華灑落,與峰頂氤氳的靈氣交融,在楊塵周身形成一層淡淡的、流轉著暗金與乳白光芒的薄霧。
長夜漫漫,仙帝重鑄道基的序幕,於此峰頂,悄然拉開。
而一張以仙帝歸來為原點,逐漸籠罩此界,並終將延伸向諸天萬界的無形之網,也已悄然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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