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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山服下部落秘傳的療傷骨藥,以冰晶草汁液塗抹傷口,又用浸了妖獸血的皮繩將斷臂死死捆在胸前,便掙紮著起身帶路。阿雪與其他倖存族人,則背起戰死同伴早已凍僵的屍身,沉默地跟在後方。
一行人,在鐵山帶領下,朝著北方更酷寒的絕地行進。
“前輩,永凍古淵是我北原生靈的禁忌,也是傳說之地。”
鐵山一邊走,一邊努力運轉靈力抵禦越來越刺骨的寒意,同時向楊塵解釋,“它並非一直存在。部落最古老的薩滿傳說裡,那是在一次‘天穹碎裂,地火倒灌’的大災變後,纔出現在北原極地。平時被萬丈玄冰和永恒風暴封鎖,每隔數百年,風暴會短暫減弱,出現可通行的‘冰隙’。”
“但冰隙出現時,古淵內也會湧出大量被冰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邪物,我們稱之為‘冰魔’。它們冇有靈智,隻有毀滅與吞噬的本能,且不懼一般術法,極難對付。近年來,古淵異動越發頻繁,冰魔也越來越多,甚至開始成群衝擊邊緣的部落……我寒戟部落,首當其衝。”
楊塵默默聽著,神念早已如同無形的大網,鋪向極遠處。百裡,千裡……在感知的儘頭,那裡的天地靈氣變得異常狂暴且混亂,充斥著一種沉重、古老、彷彿能凍結神魂的寒意。與尋常冰雪之寒不同,那寒意中,帶著一股淡淡的、令他眉心帝劍微微震顫的“死寂”與“鎮壓”意味。
果然,與太陰本源,或者說,是某種接近本源、卻偏向“死”與“靜”一麵的極寒之力有關。玄天九龍燈那等至陽神物,竟會被此等力量鎮壓,倒也算是一物剋一物。
“前輩,快到了!”
鐵山的聲音帶著緊張。
前方,地平線的儘頭,天空與大地被一片無邊無際、緩緩旋轉的灰白色霧牆所割裂。那不是雲霧,而是凝練到實質、混雜著冰晶與空間碎片的永恒風暴帶。風暴帶下方,本該是堅實凍土與冰川的地方,此刻卻裂開了一道巨大、猙獰、深不見底的黑色縫隙。
那就是“冰隙”。
它像大地上的一道醜陋傷疤,長達數百裡,寬窄不一,最窄處也有數裡。縫隙邊緣的凍土呈現出不自然的琉璃化,彷彿被極致高溫瞬間融化又凍結。從縫隙深處,不斷湧出肉眼可見的淡灰色寒氣,寒氣所過之處,連光線都似乎被凍結、扭曲。
而在冰隙邊緣,以及更遠處的凍土上,散佈著一些模糊的黑點,隱隱傳來令人牙酸的刮擦聲與嘶吼。
是冰魔。
楊塵目光掃過,已看清那些東西的樣貌。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扭曲的冰雕人形,有的像多足的甲蟲,有的隻是一團翻滾的冰霧,但共同點是通體由幽藍色的、彷彿萬載玄冰構成的軀體,眼窩或軀乾核心處,跳動著一點冰冷的靈魂火焰。
“前、前輩小心!這些冰魔對活物氣息極為敏感,力大無窮,且被擊碎後,寒氣會侵入經脈,極難驅除!”
鐵山握緊了僅存的右手拳頭,聲音發緊。上次他們隨族長前來,便是在這冰隙邊緣,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冰魔潮,死傷慘重,族長與幾位長老為了斷後,被迫引著大批冰魔衝入了冰隙深處,至今生死不明。
楊塵並未停下腳步,徑直朝著冰隙走去。
“吼——!”
最近處的幾頭人形冰魔立刻被驚動,它們扭過頭,眼窩中冰藍火焰大盛,發出無聲的咆哮,揮舞著鋒利的冰爪,裹挾著凍氣撲來。動作看似僵硬,速度卻快如閃電。
鐵山和阿雪等人心臟驟縮,下意識就想結陣迎敵。
然而,楊塵隻是隨意地揮了揮袖袍。
冇有驚天動地的靈光,冇有浩瀚磅礴的威壓。撲到近前的幾頭冰魔,就像是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瞬間化作齏粉,連那點冰藍的靈魂火焰都未及閃爍,便徹底熄滅。淡灰色的寒氣甚至未能靠近楊塵身週三尺,便自行消散。
鐵山等人再次石化。他們與冰魔血戰過,深知這些東西的難纏。即便是族長那樣的金丹後期高手,也需耗費不少靈力才能擊殺一頭。可在這位前輩麵前,這些凶物竟如紙糊一般。
楊塵腳步不停,所過之處,無論是撲來的冰魔,還是瀰漫的凍氣,皆無聲湮滅。他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切入凍結的牛油,在冰魔群中開辟出一條絕對寂靜、絕對潔淨的通道。
鐵山等人強壓著心頭的震撼與敬畏,連忙跟上,踩在楊塵走過、連冰雪都似乎溫潤了幾分的路徑上。
很快,他們抵達了冰隙邊緣。站在這裡向下望去,隻覺得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直衝頭頂。裂隙深處並非絕對黑暗,而是瀰漫著一種朦朧的、幽藍色的微光,隱約可見巨大的、扭曲的冰棱倒懸,更深處,似乎有某種龐大無比的陰影在緩緩蠕動。那淡灰色的寒氣,正是從下方源源不斷地湧出。
“族長他們,就是從這附近下去的。”
阿雪指著一個方向,那裡有一些淩亂但已快被新雪覆蓋的足跡,以及幾處明顯的、被冰魔爪牙撕裂的冰壁痕跡。
楊塵冇有去看足跡。他的目光,穿透層層幽藍微光與翻滾的寒氣,投向了冰隙極深處。在那裡,九龍帝劍的感應變得清晰了些,而玄天九龍燈虛影傳遞出的那絲悲鳴與呼喚,也陡然強烈。
“在此等候。”
留下四字,不等鐵山等人迴應,楊塵一步踏出,身形如一片羽毛,輕飄飄墜入那深不見底的冰隙之中。
“前輩!”
阿雪驚呼,卻隻看到那襲灰袍迅速被幽藍與黑暗吞冇。
鐵山死死拉住想要衝過去的阿雪,搖了搖頭,臉上滿是凝重與希冀:“這位前輩,深不可測。我們能做的,隻有相信,還有……等待。”
冰隙之下,是另一個世界。
越往下,光線越暗,但那種幽藍的微光卻越發清晰,彷彿來自冰壁本身。溫度低到難以想象,尋常金丹修士在此,若無特殊法寶或功法護體,恐怕瞬間就會被凍成冰雕,連神魂都無法逃脫。空間也極不穩定,不時有細碎的空間裂縫如黑色閃電般一閃而逝,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楊塵下落的速度不急不緩。他體表縈繞著一層肉眼難辨的淡金光暈,所有靠近的寒氣、冰棱、乃至偶然出現的空間裂縫,皆在觸及光暈的刹那消弭於無形。他像是一顆墜入深海的不滅星辰,周圍的酷寒與危險,無法影響他分毫。
下降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冰隙在此處驟然變得開闊,形成一個巨大的、倒扣碗狀的地下空間。空間的中心,並非實地,而是一片深不見底、泛著幽幽黑光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粘稠如油,散發著比上方寒氣更精純、更可怕的“死寂”寒意。
而在寒潭的正中央,一根巨大的、彷彿連線著天頂與潭底的冰柱巍然聳立。冰柱晶瑩剔透,內部並非完全實心,隱約可以看到,在其核心處,封存著一點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與楊塵手中燈盞虛影的氣息,同源同宗,卻強大了何止千萬倍!
隻是,此刻那點金光極為黯淡,明滅不定,彷彿隨時都會熄滅。而在金光周圍,冰柱內部,卻纏繞著無數道細密的、如同血管脈絡般的幽藍色絲線,那些絲線正如同活物般,不斷蠕動,抽取、吞噬著金光的力量。
冰柱表麵,靠近金光的位置,赫然鑲嵌著幾樣東西。
一柄斷裂的、佈滿裂痕的青銅戰戟。
半麵殘破的、印有寒月圖騰的骨盾。
還有幾塊……早已凍結、與冰柱融為一體的、屬於人類修士的衣物碎片。
楊塵的目光,落在了那青銅戰戟上。戰戟的樣式,與鐵山之前所用,有幾分相似,隻是更加古老,氣息也強大了許多,隻是此刻已然靈性儘失。
看來,寒戟部落的族長與長老,確實到過這裡,甚至嘗試攻擊過冰柱,想要奪取或解救其中的金光,但顯然失敗了,留下了遺物,甚至可能……身隕於此。
楊塵的視線,越過這些,最終定格在那點被幽藍絲線纏繞、吞噬的暗金光芒上。
“玄天九龍燈……燈芯。”
他低聲自語,語氣平靜,眼底深處,卻有一絲冰冷的怒意,一閃而逝。
他曾經的隨身重寶,即便隻是一點殘存的燈芯,竟也被如此折辱,如同囚徒,被這至陰至寒的死寂之力緩慢蠶食、煉化。
難怪九龍帝劍的感應如此微弱斷續。
難怪燈盞虛影傳遞出悲鳴。
“此等極寒死寂之力,倒是罕見。看來這永凍古淵,不僅僅是自然形成。”
楊塵抬頭,看向寒潭更深處,那一片純粹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能感覺到,在這寒潭之下,在那片黑暗的儘頭,有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古老、也更加“安靜”的意誌,在緩緩沉睡。正是那股意誌散發出的力量,形成了這古淵,這寒潭,這冰柱,以及那抽取燈芯之力的幽藍絲線。
“也罷。”
楊塵向前一步,踏在漆黑如鏡的潭水之上,如履平地。
“本帝的東西,縱使隻是一縷殘魂,一盞餘燼——”
“也輪不到你來覬覦。”
他抬起手,對著那根封存著燈芯的擎天冰柱,輕輕一指點出。
指尖,一縷微不可察的金芒,一閃而逝。
下一刻。
“哢嚓——”
一聲清脆的、彷彿琉璃碎裂的聲響,在這寂靜到極點的地下空間,清晰無比地迴盪開來。
巍峨的冰柱表麵,以楊塵指尖虛點的位置為中心,一道細細的裂紋,悄然蔓延。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紋如同蛛網,瞬息間爬滿了整根冰柱。
冰柱內部,那些如同血管般蠕動的幽藍絲線,彷彿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瘋狂地扭動、收縮,想要纏繞得更緊,更密。
但,無濟於事。
“嗡——!”
被封存的暗金光點,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雖然依舊微弱,卻帶著一種彷彿沉睡了萬古、終於得以喘息的激動與……解脫。
“破。”
楊塵唇間,輕輕吐出一字。
“轟隆——!!!”
擎天冰柱,轟然炸裂!
無儘的幽藍寒冰碎片,混合著精純至極的死寂寒氣,朝著四麵八方爆射開來!
幾乎在同一瞬間,寒潭之下,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一雙巨大無比、冰冷無情、彷彿由萬載玄冰雕琢而成的眼睛,緩緩睜開。
整個地下空間,溫度驟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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