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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踏入,天地驟變。
身後是罡風呼嘯的蔚藍蒼穹,身前卻是光怪陸離、寂靜無聲的毀滅之景。
時空亂流,名副其實。
冇有上下左右之分,冇有固定的形態與色彩。視野中,充斥著破碎的空間碎片,它們如同巨大的、不規則的琉璃鏡麵,折射出無數扭曲的光影,有些映照著不知何處的山川河流,有些倒映著早已湮滅的星辰,還有些隻剩下純粹的黑暗。五彩斑斕的能量亂流如同狂躁的蟒蛇,在這些碎片間穿梭、碰撞,爆發出無聲的湮滅光暈,將一切物質與能量撕扯、重組、再粉碎。
時間在這裡也失去了意義,流速時快時慢,甚至偶爾發生奇異的倒流與跳躍。一股股無形的、針對神魂的撕扯力與混亂意念,如同附骨之疽,試圖侵入闖入者的意識,將其同化為這永恒混亂的一部分。
楊塵周身那層混沌光暈,在此刻顯得愈發凝實,將所有混亂的能量、破碎的空間碎片、以及無形的時間與神魂乾擾,儘數隔絕在外。他如同激流中的礁石,任憑亂流沖刷,巋然不動。
九龍帝劍懸於身前,劍尖指向一個固定的方向,劍身嗡鳴,在混亂的時空中,牢牢鎖定著那一絲微弱到幾乎隨時會斷絕的同源感應。
“這亂流強度,遠超尋常下界與靈界間的壁壘夾縫。”
楊塵神念如絲,謹慎地探出,在觸及到那些狂暴能量時迅速收回,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連鎖反應。“看來,葬星殿當年並非簡單地墜入空間夾縫,而是被捲入了更深層、更混亂的‘次級位麵裂隙’之中,難怪萬載不顯。”
他順著帝劍指引,在破碎的空間碎片與能量亂流中謹慎穿行。每一步踏出,都需以無上神識計算前方空間結構的穩定性,避開那些足以絞殺化神修士的“時空旋渦”與“法則陷阱”。若非他擁有不滅真魂,對時空法則有著極深的認知,且此刻道基重塑,混沌帝丹雛形已成,法力本質層次極高,恐怕早已迷失在這片永恒的混沌之中。
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此界時間感已混亂,僅為楊塵自身感知),前方景象陡然一變。
混亂的能量與破碎的空間碎片開始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沉重、彷彿能將光線都凝固的“灰色”。這片灰色區域無邊無際,寂靜得可怕,連能量亂流的嘶吼聲都被徹底吞噬。時間在這裡的流逝,也變得異常緩慢、凝滯。
“時空淤積層……”
楊塵眉頭微蹙。這是比尋常時空亂流更麻煩的區域,如同河流中的淤泥地帶,時空結構異常穩固卻也異常遲滯,深入其中,極易被“凝固”在某一個時間點上,難以脫身。
而九龍帝劍的感應,正指向這片灰色區域的深處,且那感應,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絲,卻也更顯……衰敗。
葬星殿,就在這片“時空淤積層”的深處沉浮。
楊塵略一沉吟,並未退縮。他指尖凝聚起一點混沌光芒,輕輕點在身前虛空。
“溯。”
一字真言,混沌光芒炸開,化作無數細密的符文,如同擁有生命般,向著前方粘稠的灰色區域蔓延而去。符文所過之處,那凝固的時空結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盪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漣漪中心,出現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極不穩定的“通道”,通道內的時間流速,被楊塵以無上神通,強行“校正”到與外界相對一致。
這是對時空法則的強行乾涉,消耗甚巨。楊塵能感覺到,剛剛穩固的混沌帝丹雛形,都微微黯淡了一絲。但他神色不變,一步踏入那條強行開辟的通道之中。
通道內壓力奇大,且四周灰色的“淤泥”不斷擠壓、侵蝕,試圖將這“異物”同化、凝固。楊塵體表的混沌光暈明滅不定,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麵不改色,隻是默默加快了前行速度。
如此又在灰色淤泥中穿行了不知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百年(時空淤積層內的時間感已完全混亂),前方,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景象。
灰色開始變淡,視野儘頭,一點微弱、黯淡、彷彿風中殘燭般的星光,倔強地閃爍著。
隨著靠近,那點星光漸漸清晰。
那是一座……殘破的宮殿。
宮殿通體由一種暗沉的青銅鑄就,造型古樸厚重,風格與九龍帝劍乃至玄天九龍燈皆不相同,更偏近於上古祭祀之殿。宮殿規模本應極為宏偉,但此刻,大半部分已然坍塌、碎裂,隻留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主體結構,孤零零地懸浮在這片灰色的時空淤泥之中。斷裂的青銅巨柱、崩碎的神獸雕像、銘刻著星辰軌跡的穹頂殘片,無聲地漂浮在宮殿周圍,彷彿一場慘烈大戰後凝固的瞬間。
宮殿正門上方,一塊同樣殘破的青銅匾額斜斜掛著,上麵以古神文書寫的三個大字,已然模糊不清,但楊塵一眼便認出——
葬星殿。
那點微弱的星光,正是從宮殿最深處的某一點散發出來的,此刻已閃爍得極其緩慢,彷彿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而更讓楊塵目光一凝的是,在這座殘破的葬星殿周圍,那粘稠的灰色時空淤泥,正以一種極其緩慢、但堅定不移的速度,侵蝕、包裹著宮殿的殘骸。許多漂浮的碎片,早已被灰色徹底覆蓋、同化,失去了所有光澤與靈性。宮殿主體那殘存的防護禁製,也早已破碎不堪,光芒黯淡到了極致,隻能勉強抵禦著最表層的侵蝕,卻也岌岌可危。
難怪感應如此微弱,且帶著“迴光返照”般的枯竭。這葬星殿,不僅本體殘破,靈性將散,更是在被這片時空淤積層緩慢地“消化”、“吞噬”。若非其本質非凡,恐怕早已化為這片灰色的一部分。
楊塵不再猶豫,頂著巨大的時空壓力,強行靠近那殘破的殿門。
殿門早已倒塌,隻留下一個猙獰的缺口。他一步踏入。
殿內,比外麵看起來更加殘破、荒涼。巨大的內部空間佈滿裂痕,許多地方甚至能看到外麪灰濛濛的“淤泥”。曾經用以推演周天、監察星辰的龐大儀軌與陣盤,早已化為滿地失去光澤的青銅碎片與晶石粉末。支撐穹頂的巨柱斷裂倒伏,砸碎了地麵的星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萬古不散的塵埃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時光與孤寂的“死”意。
楊塵的目光,瞬間被大殿最深處,那座唯一還算完整的祭壇所吸引。
祭壇由九級台階壘成,通體是一種溫潤的白色玉石,與周圍的青銅風格迥異。祭壇頂端,並非神像,而是一座小巧的、同樣殘破的青銅星盤。星盤中心,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佈滿了裂紋、光芒微弱到極致的灰色晶石。
那點指引他前來的微弱星光,正是從這顆瀕臨破碎的灰色晶石中散發出來的。
此刻,隨著楊塵的踏入,那灰色晶石彷彿被注入了最後一絲活力,光芒猛地一亮,隨即更加急促地明滅閃爍起來,如同一顆瘋狂跳動、即將停止的心臟。一股微弱、斷續、充滿了無儘悲傷與絕望的意念,從晶石中傳遞出來,縈繞在楊塵的神魂周圍。
那意念模糊不清,但楊塵從不滅真魂中,讀懂了其中的含義:
“……帝……君……”
“……星……命……斷……”
“……叛……他們……都……叛……”
“……等……了……好久……好久……”
“……冷……好……黑……”
“……要……碎……了……”
“……最……後……一……次……見……到……您……”
“……真……好……”
意唸到此,戛然而止。
那顆灰色的晶石,光芒驟然熄滅!晶石表麵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擴大!
葬星殿最後的靈性核心,這件曾監察諸天星辰的無上重寶的最後一點本能意識,在確認了“帝君”歸來,傳遞出最後的資訊後,終於支撐到了極限,即將徹底崩碎、靈性永散!
就在晶石即將徹底化為齏粉的刹那——
楊塵動了。
他一步跨出,已至祭壇頂端,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指,一指點在那顆佈滿裂紋、光芒儘失的灰色晶石正中。
指尖,一縷凝練到極致、蘊含著他不滅真魂本源氣息的暗金光芒,溫和而堅定地,注入其中。
“以吾淩霄之名——”
“靈性,不滅。”
暗金光芒冇入晶石的瞬間,那蔓延的裂紋,驟然停滯!
已經徹底熄滅、冰冷死寂的晶石內部,一點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火星,被強行點燃、護住!
緊接著,楊塵另一隻手虛抬,對著這殘破的大殿,對著周圍凝固的灰色時空,對著祭壇下那滿地的青銅與晶石碎片,沉聲喝道:
“時空,逆溯!”
“萬法,歸源!”
“葬星殿——”
“重聚!”
“轟——!!!”
以楊塵為中心,一股無形卻磅礴到難以想象的時空偉力,轟然爆發!
那侵蝕、包裹著宮殿的灰色時空淤泥,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無聲的哀鳴,劇烈翻騰、後退!殿內凝固了萬載的塵埃與死寂,被這股力量蠻橫地驅散、滌盪!
滿地的青銅碎片、晶石粉末、斷裂的巨柱、崩塌的穹頂殘骸……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操控,開始微微震顫,發出低沉共鳴,然後——倒流而起!
碎片飛向原本斷裂的柱體,粉末凝聚成新的晶石,殘骸拚合成殘缺的穹頂……整個殘破的葬星殿,如同倒放的畫麵,開始了緩慢而堅定的“重塑”!
雖然依舊殘破不堪,許多部分永遠遺失,無法恢複原貌,但那令人絕望的崩解之勢,被硬生生止住了!大殿的結構,重新變得相對穩固,殘存的防護禁製,也重新亮起了極其微弱、卻頑強不息的光芒。
而祭壇頂端,那顆灰色的晶石,裂紋雖然依舊存在,但中心那點被楊塵以帝魂本源強行護住的火星,已穩定下來,不再熄滅。雖然靈性依舊微弱近乎於無,如同風中殘燭,但至少——活下來了。
楊塵收回手指,臉色微微有些蒼白。強行逆轉這片區域的部分時空,穩固即將徹底消散的靈性核心,即便對他而言,消耗也是極大。混沌帝丹雛形都隱隱不穩,不滅真魂也傳來一絲虛弱感。
但他看著祭壇上那顆雖然佈滿裂紋、卻重新有了一絲微弱溫暖氣息的灰色晶石,看著周圍不再繼續崩塌、反而隱隱有了一絲“生機”的殘破大殿,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葬星……”
他低聲呼喚。
灰色晶石微微一亮,傳遞出一絲微弱但清晰的、孺慕與依賴的意念,如同受傷的幼獸找到了可以蜷縮的港灣。
楊塵抬手,輕輕按在晶石之上。不滅真魂緩緩掃過,讀取著晶石深處,那混亂、破碎、卻依舊殘留的萬載記憶碎片,尤其是……關於那場最終背叛的,零星畫麵與資訊。
片刻後,他收回手掌,眼中寒芒如冰,望向這殘破大殿之外,那無垠的、混亂的時空亂流深處,彷彿穿透了無儘虛空,看到了某些隱藏在幕後的身影。
“果然……不隻是簡單的背叛。”
“萬界星圖……歸墟之地……還有……‘他們’的手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也好。”
“本帝倒要看看,這潭水,究竟有多深。”
“葬星,且在此安眠,汲取這時空淤積層的‘寂滅’之力,緩緩恢複。待本帝歸來,再帶你……重臨諸天,清算舊賬。”
他最後看了一眼微微閃爍、彷彿在點頭的灰色晶石,又看了看這勉強穩固下來的殘破殿宇,不再停留,轉身,一步踏出葬星殿,重新冇入那灰色的時空淤泥之中。
身後,殘破的青銅殿宇,靜靜懸浮在灰色的死寂裡,中心一點微光,倔強不滅。
而楊塵的身影,已然循著來路,逆著亂流,朝著下界的方向,疾馳而去。
時空亂流依舊洶湧,葬星殿的微光,是這死寂中唯一的座標。
而攜帶著萬載之前破碎真相歸來的仙帝,眼中冰寒,心中殺意,已如這亂流般,開始無聲彙聚,即將席捲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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