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古湄沒有下地的機會。
她的腿被靈火燒壞，終身無法站立，隻能在輪椅上度過人生。
小院上的天空一點點被晚霞染透，葉知秋跑進來，冷不丁看見那張被燒的麵目全非的臉，被嚇了一跳，差點腳崴從台階上跌下去。
“你怎麼出來了？”
葉知秋走上前，把還熱乎的肉包子塞給守在輪椅旁的來財，看向月古湄：“你準備什麼時候走？你已經在這裏待了三個月了。”
月古湄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兒。
她伸手摸摸來財的頭：“我還沒想好，能再給我點時間嗎？”
葉知秋伸手：“那你要給錢，我給你交了三個月的住宿費，還我。”
月古湄：“我手上現在沒錢，不過你能幫我找點東西嗎？我可以賺錢。”
葉知秋起初不以為意，覺得這人在吹牛，直到在看見月古湄兩三下用一堆廢材做出會飛的銅蝴蝶，頓悟了般天天跑出去撿破爛。
德叔本來對滿院的垃圾頗為不滿，但看見葉知秋乖乖巧巧坐在月古湄身邊，專心致誌地看她用燒禿的手指做出一個個精巧的小玩意後，德叔巴不得破爛再多點。
從此葉知秋不跑出去野了，不跟德叔吵架了，不拿炮炸來財的飯盆了。
她守在月古湄身邊，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盯著那雙巧手，時不時好奇地問幾句。
時間久了她就試著自己做，月古湄便將這些年領悟的煉器知識毫無保留的傳授給她，衛淼順便蹭著聽了很多，經常感嘆要是有紙筆就好了，不能記下來太可惜。
當葉知秋做出屬於自己第一個靈器——全自動餵食器時，她猛地抱住了身邊的月古湄，喜極而泣。
“太好了！我做出來了！”
月古湄愣了愣，神色柔和下來，輕輕摟住葉知秋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到。”
來財也汪汪叫，它很喜歡這個新狗盆，因為葉知秋太野，德叔太忙，它經常忘被投喂，經常要靠自己解決溫飽。
……
葉知秋當晚鄭重拜月古湄為師。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端著一碗清酒跪在月古湄麵前，眼睛亮得像星星：“您願意收我為徒嗎？”
月古湄把人拉起來：“我把技巧傳授給你，算是還我的住宿費了。”
葉知秋還是跪了下去。
“知識是無價的。”
她難得正經，眼神乾淨澄澈到讓月古湄拒絕不了，最終還是鬆口，答應收下葉知秋為徒。
葉知秋將清酒一飲而盡，十分中二地梗著脖子道：“好！從此以後我們便是師徒！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德叔猛地敲了下她的頭：“說這些大逆不道話幹什麼，要說長命百歲才對。”
葉知秋笑嗬嗬說了兩句喜慶話，抱著來財玩去了，一人一狗在院子裏瘋跑。
“秋秋現在老實多了，多虧了你。”
德叔很感激：“如果不介意的話就在這裏住下去吧，月族那邊我會替你打掩護。”
月古湄一愣：“月族？”
“你不是月族人嗎？”
德叔看向她：“你出事那天月族的地牢剛好起了火，你應該就是月族人吧？這三個月一直有弟子在找人，說是找聖者的妹妹。”
見女孩兒還是一臉愣怔的模樣，德叔索性將她昏迷中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訴了月古湄。
月素舒成了聖者，卻沒再繼續當族長，而是讓位給月穹涯，穩固修為後一直在四處找人。
“那位聖者的模樣變了。”
德叔回憶著：“我遙遙見過一眼，雖說麵與跟你不同，但眉骨卻一模一樣，你應該就是她妹妹吧？”
月古湄獃獃坐在輪椅上。
良久後，她像是想起什麼，看向跟來財鬧著玩的葉知秋，眼中除了後悔與愧疚，便是深深的恐懼。
衛淼知道她在怕什麼。
她怕葉知秋和德叔會受牽連。
月素舒殺死了她的愛人，殺死了支援她的長老，甚至連她的心腹和手下都沒放過，她不知道月素舒發現後會不會對葉知秋和德叔動手。
“不要怕。”
德叔忽然按住她的輪椅，月古湄抬頭，臉上全都是淚水。
“月族的弟子早在你昏迷的一個月裏就檢查過這裏了，我當時讓秋秋把你藏在菜窖裡，他們沒發現你，說幾句就走了。”
老人笑得很慈祥：“小心些會沒事的。”
正如德叔所言，月素舒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並沒有找上門，時光一天天流逝，葉知秋造器手法精進不少，二人關係也越發緊密。
月古湄很喜歡這個小徒弟。
她是生機勃勃的，是有力氣的，腦子裏總能想出些古靈精怪的主意，頑皮搗蛋但有分寸。
葉知秋也很依賴月古湄。
她沒有父母，德叔古板執拗的性子總是跟她聊不到一起，月古湄的出現剛好填補了她成長過程中情感缺失的洞口。
這個比她大了幾歲的怪女孩兒是亦師亦友的存在，葉知秋悄悄在心裏稱月古湄為姐姐。
她偶爾會喊出口，但月古湄隻是愣了愣，並沒有多說，低下頭應一聲。
平靜一直維持到葉知秋被殺死那天。
月古湄像往常一樣坐在院中，她縫補著葉知秋外衣的破洞，針線卻在來財破門而入時停下。
黃狗的右腿消失不見，血淋淋地黑洞無比駭人，跑過來瘋了般咬著德叔的褲腿往外扯。
德叔連忙往外跑，卻在走出院門時頓住腳步，月古湄推著輪椅用力往前轉，卻也在葉知秋經常蹦跳的台階前停下。
門將地上的屍體擋住大半，月古湄看見了一隻熟悉的手。
那隻手曾用力推著她的輪椅，曾在她的點撥下做出精巧的靈器，曾因為高興至極而緊緊抱著她。
月古湄拉開門，黃狗重重倒下。
女屍穿著她親手做的羅裙，脖子上空蕩蕩的，手中還拿著一頂染了血的帽子，那是葉知秋走前信誓旦旦說要送給她的禮物。
“叮”的一聲，手中的綉針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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