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徐四娘
林紓韞沒空理他,那頭在內堂針織衣裳的老婦人終於發現兩人,放下手頭針線活兒,拾階而下,行至兩人身前,對著她二人就要行禮。
“免了。”
謝硯止住那婦人行禮的勢頭,免得又要被她說。
魔不想被唸叨。
“多謝尊上體諒。”瞥見他身側的少女,老婦人心中已是有了幾分思量,怕唐突了貴人,還是遲疑地張口問:“這位……就是尊後?”
“嗯。”謝硯應道。
兩人交談總是透著一絲似有若無地熟稔。
林紓韞巧妙的注意到這點。
“怒老婆子眼拙一時沒能認得出來,還請尊後莫要見怪。”
林紓韞見她要朝自己行禮,忙上前扶住她:“阿婆不必過多謙禮,沒那麼多規矩,您叫我小韞就好。”
讓一個老人家叫她尊後啥的,太折人壽了。
老婦人心有猶豫,卻看見少女目光平和地望著她。
那是一種怎樣的目光呢?
似輕風眷戀每一株花草,又似大海能包納所有,太平和了,這樣的目光她此前從未見過。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沒有人,能這般乾淨純粹。
一點也不似她旁邊的那位,跟她完全不同。
老婦人忽然明白,能讓這位尊上親自為她學織衣,也是有緣由的。
她沉吟的時間過久,謝硯眼皮輕擡,發話。
“照她說得來。”
老婦人回過神來,忙應了一聲,“小韞要不進來坐坐?”
林紓韞有心想驗明一件事,沒拒絕她的好意,“有勞阿婆了。”
這間成衣鋪裡麵並不大,但屋裡被收拾得亮亮堂堂,迎麵的長案上,摞著幾匹細棉與繭綢。
兩側牆上掛著幾件精美樣衣,竹竿上搭著條藕荷色馬麵裙,裙底織金花紋隱約閃光。
裡頭擺著幾張榆木圈椅,中間夾一張圓形小桌,戴著花環的小女孩坐在另一邊凳上。
見到兩人過來,小女孩站起來,脆生生喊道:“哥哥,姐姐好。”
兩人都是年輕模樣,小女孩喊兩人哥哥姐姐也無甚不可。
左右不過是一個孩子。
謝硯沒多大的表情。
林紓韞笑著同她打招呼:“你好呀。”
一邊還伸手掐了掐默不作聲的謝硯,接收到她示意的謝硯,這才惜字如金地應:“嗯。”
老婦人牽著小女孩,向她介紹:“這我孫女陸雲錦。”
簡單的打過招呼後,老婦人引著兩人落了坐。
“我這兒隻有些普通茶葉,也不知道兩位喝不喝得習慣,這…實在是招待不週。”
拿起桌上茶壺為兩人斟了杯茶,林紓韞雙手接過她遞過來的茶杯,笑:“哪有,要說也得是我們叨擾到阿婆。”
她語調親和,老婦人因謝硯在的那點緊張都消了不少,“使不得,小韞這說得是哪門子話。”
若不是這位姑娘,她老婆子現在都不一定還活著。
從某方麵來說,她間接救了她祖孫二人的命。
林紓韞臉上掛著笑,桌子底下,用腳踢了踢謝硯,示意他端茶喝。
謝硯看了她一眼,然後端起茶抿了口。
老婦人有些詫異,但卻並未說明,反而聊起了家常。
原來,老婦人名喚徐四娘,在三年前帶著唯一倖存的孫女逃難之時,不幸誤入了魔界的地盤,被駐守界門的魔族押著帶到了謝硯麵前,那時,謝硯剛從聞鍾崖回來,屬下將人帶過來,向他稟報事情經過,又問他怎麼處理。
“殺了。”
王座上的人,玄衣,白髮,紅眸。
他手撐著頭,身子斜倚著,指骨半倦抵在唇邊,眉眼倦怠斂下,膚色透著股病態的蒼白,語調懶懶間是處於高位的生殺予奪。
徐四娘抱著年幼的孫女,周遭魔族環伺。
深知她們祖孫的性命都握在上頭的那位身上,一大把年紀的人跪在地上磕頭嗑的響亮,她讀的書雖少,但也明白一個道理:有用的人才能在這世道活下來。
所以,即便心中惶恐不安,但徐四娘仍條理清晰地說道:
“求貴人高擡貴手,我能織衣,我織的衣,街坊鄰居無有不說好的,姑孃家更甚,什麼臟活累活我都能幹,隻求貴人菩薩心腸,放過我祖孫倆。”
原本神情倦怠的的謝硯不知因她哪句話擡起眼皮。
徐四娘眼底陡然升起一點希冀的光,幾乎是在這瞬間,存了把賭的打算。
“女兒家喜歡的樣式,我都能做出來,貴人若有心上人,我能為她織上一件最鮮麗的衣裳,姑娘看到也一定會很歡喜的。”
“留下來。”
從那之後,徐四娘和她的孫女都活了下來,徐四娘以為謝硯留下她祖孫二人的命是為了讓她織衣,卻不想,是教他織衣。
起初,他手法生疏笨拙,著實不是個心靈手巧的人,像他這樣的貴人,竟也有這般好耐性。
徐四娘驚訝,但也秉持著多說多錯的道理,從不過問,一心把自己的事做好。
日子漸漸過去,謝硯慢慢掌握技巧,能織得一件完整的衣裳。
在謝硯的示意下,沒有魔敢去她們那兒鬧事。
徐四娘雖年歲已高,但織的衣裳確實好,有不少魔慕名而來。
就這樣,她們在魔界活了下來,不用再像之前一樣東躲西藏,為了活命四處奔波。
似乎……這樣也挺好。
至少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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