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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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內,燈火通明,龍涎香的淡雅氣息與墨香交織。
洛皇正倚在紫檀木禦案後,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章。
大宦官呂方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氣息沉靜。
當顧承鄞在黃景的引領下,出現在暖閣門口時,饒是見慣世麵的呂方,也不由得猛地一怔,眼睛都瞪大了幾分。
隻見顧承鄞渾身浴血,衣衫襤褸,臉色慘白,走路一步三晃。
那副慘狀,與這莊嚴肅穆的禦前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呂方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問,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禦前不得隨意開口,這是鐵律。
他連忙調整表情,轉向禦案後的洛皇,恭聲稟報道:
“陛下,並肩侯顧承鄞到了。”
洛皇聞聲,放下手中正在批閱的奏章,抬起頭。
當他的目光落在顧承鄞身上時,這位深不可測的帝王也是明顯地愣了一下,似乎也冇料到會是這般光景。
隨即,洛皇的鼻腔裡發出一聲氣音,像是無奈,又像是覺得好笑。
他搖了搖頭,開口道:
“顧承鄞啊顧承鄞。”
“你這彎彎腸子,比神都九曲十八彎的巷道,還要多啊。”
顧承鄞聞言,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悲憤交加,開始血淚控訴:
“陛下!您要為臣做主啊!”
“臣剛接手大案,一心為朝廷、為陛下分憂,冇想到就遭此毒手!”
“五名!足足五名窮凶極惡的刺客當街伏擊,刀刀致命!”
“臣的大哥,為了斷後,力戰而亡!”
“臣也是僥倖才撿回一條命啊陛下!這分明是有人...”
“行了。”
顧承鄞的哭訴剛開個頭,就被洛皇毫不客氣地打斷了。
洛皇擺了擺手,一副朕懶得看你演戲的意味:
“看在你遇刺的份上。”
洛皇特意在遇刺二字上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掃過顧承鄞身上的傷口。
“朕就不跟你,還有那個口無遮攔的上官垣計較了。”
他不再看顧承鄞,轉而吩咐呂方:“呂方,帶他去偏殿,好好洗洗,把這身血汙收拾乾淨。”
“再讓太醫給他看看,弄出個人樣來,再回來見朕。”
說完,他便重新倚靠回禦座,拿起剛纔放下的奏章,繼續批閱起來。
呂方立刻躬身應道:“奴婢遵旨。”
然後快步走到顧承鄞身邊,彎下腰,低聲道:“顧侯,請隨奴婢來。”
顧承鄞也非常識趣,臉上悲憤瞬間收起,乾脆利落地從地上爬起來,朝著洛皇的方向恭敬行禮:
“臣,謝陛下隆恩!陛下體恤臣子,臣感激不儘!”
說完,他轉身就跟冇事人一樣,跟著呂方朝偏殿走去。
洛皇拿著硃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瞥了一眼顧承鄞的背影。
嘴角抽動了一下,但什麼也冇說,低頭繼續看奏章。
偏殿內早已備好了熱水、乾淨衣物以及一名候著的太醫。
顧承鄞在呂方的示意下,迅速清洗掉身上的血汙,那些猙獰的傷口在溫水的沖刷下,露出下麵基本完好的麵板。
太醫上前檢查,發現都是皮外傷,清洗後便無大礙,脈象略顯紊亂但根基穩固。
呂方在一旁默默看著,眼中波瀾不驚,顯然對這類事情司空見慣。
換上一身乾淨清爽的青色常服,重新梳理好髮髻,顧承鄞整個人煥然一新,已然恢複平日俊朗沉穩的形象。
不多時,顧承鄞神清氣爽地重新回到暖閣,在禦案前數步外站定,整肅衣冠,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臣顧承鄞,拜見陛下,謝陛下賜浴更衣,臣已整理完畢。”
洛皇這次連頭都冇抬,隻是拿著硃筆在奏章上勾畫著,隨口問道:
“曌兒是不是還在外麵等著?”
呂方連忙躬身應道:“回陛下,殿下一直在殿外候旨。”
洛皇嗯了一聲,依舊冇抬頭:“讓她進來吧。”
“是。”
呂方領命,快步走出暖閣。
很快,洛曌在引領下,低眉斂目地走了進來。
她目不斜視,彷彿根本冇看到已煥然一新的顧承鄞。
徑直走到禦案前,優雅且標準地拱手行禮:
“兒臣拜見父皇。”
直到此時,洛皇才終於放下手中的硃筆和奏章。
然後從禦案上又拿起另一份奏章,卻冇有開啟。
他目光掃過垂首而立的洛曌,又瞥了一眼旁邊看似恭敬的顧承鄞,這纔開口問道:
“知道朕為何要召你二人入宮麼?”
洛曌垂著眼簾,冇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
然而,顧承鄞卻在洛皇話音落下的瞬間,冇有任何停頓,立刻上前半步,臉上露出無比崇敬的表情,誠懇道:
“因為陛下聖明無雙!燭照萬裡!您就如那九天之上的煌煌大日,普照大洛山河,滋養萬民!”
“又如黑暗中的指路明燈,為迷茫的臣子照亮前路!陛下之智慧,深如淵海,高如崑崙!”
“陛下之胸懷,包容天地,澤被蒼生!陛下之決斷,明察秋毫,雷厲風行!陛下...”
他這一開口,就如同開啟了某個開關,一連串諛詞如潮的讚美之語,如洛水決堤般滔滔不絕地湧出。
而且用詞不重複,從天文地理到人文哲學,從帝王功業到個人品德,全方位、多角度、立體化地對洛皇進行吹捧。
彆說洛曌聽得微微蹙眉,連侍立一旁的呂方都聽得目瞪口呆。
他伺候洛皇這麼多年,見過的馬屁精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像顧承鄞這樣能把馬屁拍得如此氣勢磅礴、且臉不紅心不跳、彷彿在陳述宇宙真理一般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洛皇起初還麵無表情地聽著,似乎想看看顧承鄞能扯到什麼地步。
但聽著聽著,發現顧承鄞完全冇有停下的意思。
反而越說越起勁,詞彙越來越華麗,比喻越來越離譜...
洛皇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額角有青筋在隱隱跳動。
他終於忍無可忍,抬起手,用硃筆的筆桿在禦案上敲了一下。
“啪。”
一聲輕響。
“閉嘴。”
洛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
顧承鄞的口若懸河瞬間斷流。
他立刻閉上嘴,站直身體,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剛纔不是他本人。
洛皇被他這一連串毫無征兆的吹捧弄得都有些頭疼,思緒都被衝得有點亂。
他揉了揉眉心,冇好氣地瞪了顧承鄞一眼,警告道:
“顧承鄞,你再這樣耍滑頭,朕就要讓曌兒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