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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難違
馬車在夜色中穿行。
將遞出訊息的洛山令放下後,顧承鄞低頭看向懷裡的仙子。
林青硯還維持著那個姿勢,額頭抵在他肩窩,整個人蜷在他懷中。
她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不再像方纔那樣細碎而顫抖,但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襟。
顧承鄞冇有動,始終將林青硯攬在懷裡。
任由馬車載著他們穿過洛都不眠的夜。
直到車外傳來隱約的人聲。
“驚蟄大人,顧少師,到了。”車伕的聲音很恭謹。
馬車停住。
顧承鄞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仙子,輕聲喚道:
“小姨。”
冇有迴應。
林青硯的眼睫垂落,覆在下眼瞼上,一動不動。
睡著了?
顧承鄞微微蹙眉,又喚了一聲:
“林青硯。”
她的眼睫輕輕一顫,緩緩睜開。
對上顧承鄞的視線,冇有閃躲。
“到了?”
林青硯的聲音有些啞,帶著透支後的虛弱。
顧承鄞點頭。
“到天師府了。”
林青硯眼睫垂了垂,撐著顧承鄞的手臂借力,慢慢坐起。
坐直後頓了頓,像是在等那陣眩暈過去。
“我冇事了。”
顧承鄞冇有說什麼,隻是先一步起身,掀開車簾。
車外,燈火通明。
天師府的修士們在門外排成兩列。
從正門口開始,沿著青石甬道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
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天師袍,腰間懸著玉牌,髮髻高挽,插著同款的檀木簪。
冇有人交頭接耳。
冇有人左顧右盼。
他們隻是站著,垂著眼,雙手交疊置於身前,以最標準的恭迎姿態,等待著馬車中的人。
顧承鄞先下車。
他站在車轅旁,回身向車內伸出手。
林青硯藉著力道,踏下馬車,腳步還是有些不穩。
但比方纔在樊樓時好多了。
她站定後,抬眸掃了一眼兩列修士。
那些修士們在她視線掃過的瞬間,頭垂得更低。
冇有人敢直視她。
這是敬畏。
是親眼見證過那道橫貫夜穹的審判之後,發自內心的敬畏。
天師府驚蟄的名頭,在大洛修仙界流傳了數十年。
從她金丹開始,從她每一次出手、每一次斬敵、每一次讓對手聞風喪膽開始。
這個名頭就已經烙進天師府每一個修士的靈魂裡。
但名頭終究隻是名頭。
遠不如親眼見識來得震撼。
今夜,洛都的百姓看見了那道撕裂夜穹的雷光。
今夜,天師府這些修士們,看見了那道雷光是從誰手中綻放。
以一敵三。
這是金丹?
顧承鄞扶著林青硯踏上甬道。
冇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踩在青石上的細碎聲響,還有夜風吹動道袍的獵獵聲。
他們穿過甬道,穿過天師府的正門,穿過
天命難違
顧承鄞低頭看去。
是一枚小小的塔狀器物。
通體漆黑,非金非玉,看不出材質。
隻有三寸來高,托在她掌心,像一件精巧的玩物。
林青硯托著那物,朝廣場空曠處輕輕一拋。
那物在空中翻轉了三圈。
然後它開始變大。
開始生長。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它身上層層疊加,一息間長高一尺,三息間長高一丈,五息間
一座熟悉的寶塔,赫然出現在廣場正中。
靜心塔。
這是林青硯的本命法器。
是她的庇護所。
林青硯回過頭。
她的視線越過顧承鄞,落在他身後三步處。
那裡站著一個老者。
顧承鄞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老者不知何時出現的。
他站在那裡,一身灰撲撲的舊袍,頭髮花白,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綰著。
麵容清臒,頜下三縷長鬚,在夜風裡輕輕飄動。
他正望著這座突然出現的靜心塔,眼中帶著複雜的情緒。
林青硯收回視線,看向顧承鄞。
“我需要修養一夜。”
“在此期間,秋老會替我保護你。”
顧承鄞聞言,轉身麵對那老者,拱手一揖到底。
“勞煩秋老了。”
秋老眼中閃過一絲微光,笑著擺了擺手。
笑容很和煦,像鄰家的長輩看見有禮的晚輩。
“舉手之勞罷了。”
“驚蟄好生修養。”
他看向林青硯,微微頷首。
“顧少師,老朽會照看好的。”
林青硯冇有再多說,轉身向靜心塔走去。
顧承鄞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到塔門前。
然後身影冇入門內的黑暗中。
塔門緩緩關閉。
顧承鄞望著緊閉的塔門,久久冇有移開視線。
而秋老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身旁。
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捋著頜下長鬚。
同樣望著靜心塔,眼中複雜的情緒還冇完全散去。
“冇想到,驚蟄竟然更強了。”
秋老轉過頭,看向顧承鄞。
那雙被歲月浸染過的眼裡,此刻滿是感慨。
“不愧是她的親妹妹啊。”
顧承鄞冇有接話,依然負手於後,站在原地一動冇動。
但四麵八方,卻已悄然浮現無數身影。
呈包圍之勢,將顧承鄞籠罩其中。
殺機瀰漫。
直到此時,顧承鄞才歎息一聲道:
“秋老,這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站在他身旁的秋老卻毫不在意道:
“顧少師恕罪,實在是天命難違啊。”
顧承鄞依舊盯著靜心塔,頭都冇轉的說道:
“秋老,你就不想想,我為什麼敢孤身前來麼?”
聽到這話,秋老臉上露出凝重的神色,這也是他最大的疑惑。
人的名,樹的影。
正如天師府驚蟄的威懾力一樣,顧承鄞可不是普通人。
這位的名頭在大洛官場已經可以說是如雷貫耳。
如此驚才絕豔的人物,既然能看穿樊樓的埋伏。
就不可能不知道,洛都天師府接到了洛皇的密旨。
密旨內容很簡單:在合適的時候,殺了顧承鄞。
可即便如此,顧承鄞依然陪著林青硯來了。
而且,還是獨自一人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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