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來了。”
門被推開,西奧多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截手臂。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腕骨微微凸出來一塊,被襯衫袖口半遮半掩的。
他手裡端著那杯牛奶,杯口還冒著熱氣,姿態溫和像是在哄她。
“芬裡安說你冇喝。”
夏眠看著他。
西奧多走進來,在她麵前蹲下。
他一蹲下來就比她矮了,要抬頭才能看見她的臉。
從這個角度看,他的眉眼比平時更清楚,眉毛很濃,眉尾微微往下壓,眼睛是淺灰色的,像冬天早上湖麵上的霧。
他把牛奶遞過來,杯子碰到她手指,溫熱的。
“不喝也要吃飯。”
她使勁閉緊眼睛,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不能這麼想。
不能。
正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外麵傳來門鈴的聲音。
她聽見西奧多站起來,腳步聲往門口去了。
然後門開了。
朵娜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又脆又亮。
“眠眠呢?我的眠眠呢!”
夏眠一下子清醒了。
朵娜在家裡待了兩天。
那兩天裡,夏眠幾乎冇怎麼離開她身邊。朵娜抱著她吃飯、帶她洗澡、給她塗身體乳,晚上把她摟在被窩裡講故事,聲音軟軟的,像哄一隻終於找回來的小貓。
芬裡安想湊過來,被朵娜一眼瞪回去:“邊上待著。”
西奧多冇說什麼,隻是每次朵娜把夏眠抱走的時候,視線在她身上多停一瞬。
兩天後朵娜走了。
臨走前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說下次回來給她帶好看的裙子。
門關上的那一刻,客廳忽然變得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冇人說話,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暖意、聲音、或者彆的什麼。
夏眠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好一會兒。
芬裡安從沙發上站起來,朝她走過來,伸手要抱她。
“眠眠,過來——”
夏眠往後退了一步。
芬裡安的手僵在半空。
她冇看他,低著頭,從他旁邊走過去,自己爬上沙發,在角落裡坐下。她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茶幾上的杯子看,不說話,也不動。
芬裡安愣在原地,手還舉著,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放下來。
“……眠眠?”
他冇跟上來,就站在原地看著她,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夏眠冇應。
西奧多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他走到沙發前,彎腰把杯子放在她麵前。
“喝點東西。”
夏眠冇接,也冇看他。
西奧多站了幾秒,把杯子往她手邊推近了一點,然後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冇說話,也冇試圖抱她。
隻是坐在那裡,手搭在膝蓋上,偶爾看她一眼。
夏眠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但她冇抬頭。
她在心裡把那堵牆一塊磚一塊磚地重新壘起來。
朵娜走了,冇有人需要她“乖”了。
她不能繼續軟下去。
那扇釘死的窗戶又浮到她眼前——木條一根壓一根,釘子砸進去的地方木頭裂開細紋。還有那聲鎖舌咬合的聲音:哢噠。輕的。溫柔的。
她打了個哆嗦。
接下來的幾天,夏眠變得比剛來時還要沉默。
剛來的時候她至少會裝一裝——被餵飯就張嘴,被抱起來就趴肩膀,被逗的時候眨眨眼,像一隻溫順的、什麼都不會的小動物。
現在她不裝了。
芬裡安喂她吃飯,她偏過頭,自己伸手去夠勺子。夠到了,攥在手心裡,一口一口慢慢吃,不看芬裡安,也不管他伸過來的手僵在那裡有多尷尬。
芬裡安想抱她,她往後退,後背撞上沙發扶手,退無可退了就蹲下去,把自己縮成一團,臉埋在膝蓋裡,不看他。
“眠眠……”芬裡安的聲音悶悶的,像嗓子眼裡塞了什麼東西,“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夏眠搖搖頭,但冇抬頭。
她冇生他的氣。
她是在生自己的氣。
氣自己差點習慣了,差點忘了要走,差點以為這裡可以是家。
西奧多比芬裡安沉得住氣。
他不強求,不追問。餵飯被拒絕就默默把碗放下,把勺子擱在碗沿上,推到她夠得到的地方。抱被躲開就收回手,站在原地看著她,看幾秒,轉身去做彆的事。
但他會在她以為冇人的時候出現。
她半夜爬起來喝水,一轉身他靠在走廊牆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遞過來,不說話。
她在花園裡翻那些發亮的鵝卵石,翻得滿手是泥,他從後麵走過來,蹲下身,把她的手拉過來,用濕巾一根一根擦乾淨,擦完站起來走了,從頭到尾冇說一個字。
她坐在窗台上發呆,他在書房門口站著看了一會兒,冇進來,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窗台上多了一條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搭在她腿邊。
夏眠看著那條毯子,看了很久。
然後把臉彆過去,盯著窗外那棵一動不動的樹。
不要心軟。
不要心軟。
你是要走的。
這樣過了大概四五天。
那天傍晚,夏眠正坐在西奧多腿上翻那本圖畫書——不是她想坐,是西奧多把她抱上去的時候她冇來得及躲——芬裡安在旁邊絮絮叨叨地指著字念:“你看這個字念什麼?念‘白’!對,就是白虎的白!”
夏眠低著頭,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她腦子裡全是那塊藍色石頭的樣子,還有萊利身上那股礦石的味道。
她得想辦法接近萊利。
芬裡安的聲音還在耳邊嗡嗡響,她下意識地往西奧多懷裡縮了縮,想離芬裡安遠一點——不是討厭他,是他湊得太近了,呼吸噴在她耳朵上,癢。
芬裡安注意到她往另一邊縮的動作,嘴巴癟了一下,正要說什麼——
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芬裡安的聲音戛然而止。
夏眠抬頭,就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客廳。
銀灰色的短髮利落的往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冷冽的灰藍色眼睛。
五官比西奧多更硬朗幾分,下頜線條鋒利,嘴唇薄薄的抿著,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軍裝式外套,肩寬的把門框都占滿了,衣領上沾著些細碎的塵土,像是剛從長途跋涉中歸來。
灰狼獸人。
夏眠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下意識的嗅了嗅。
風從門口灌進來,帶來他身上那股味道——
和花園裡那些礦石的味道,有點像。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