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控者被鐵麵用一根鐵絲綁住了雙手。
鐵麵是在敖辰發出"目標消滅"的通訊後三分鍾到達地下室的。他從廠房北麵的側門進入,沿著西北角的樓梯走下來。鐵棍扛在肩上,步伐沉穩,獨眼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快速掃視了一圈,昏迷的操控者、消散的圓形圖案、坐在牆角喘息的敖辰、以及空氣中還沒有完全消退的精神力餘味。
他用了不到十秒完成了現場評估。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細鐵絲,做中間商生意的人身上永遠帶著各種實用的小工具,走到操控者身邊,把他的雙手反綁在了背後。鐵絲纏了三圈,擰緊,牢固得像是焊在了一起。
"方壺的賬算清了。"他說。聲音平穩,沒有快意,也沒有悲傷。隻是一個已經執行完畢的、冷靜的了結。
然後他蹲下來檢查了操控者的身體狀況。
"活的。"他說,"呼吸穩定,脈搏偏弱。精神力被消散珠徹底清空了,短時間內醒不過來。"
"他說了一句話。"敖辰靠在牆壁上,龍氣幾乎歸零,渾身的疲憊像一座山壓在身上,"他說u0027回聲不是我的專案,回聲是它自己在叫u0027。"
鐵麵的獨眼微微眯了一下。
"什麽意思?"
"不確定。但他在最後一刻,消散珠清空他精神力的時候,眼睛變回了正常顏色。他看起來像是一個不知道自己在哪裏的人。"
鐵麵沉默了幾秒。
"你覺得他不是自願的?"
"我覺得他不完全是自願的。"敖辰說,"他的精神力操控水平極高,能同時控製兩隻夢魘獸,還能維持整棟廠房的精神力遮蔽。這不是一個業餘愛好者能做到的。但他的身體狀況很差,營養不良,精神萎靡,像是被什麽東西消耗了很久。"
"被自己的能力消耗了。"鐵麵說,"或者被別人的能力消耗了。"
蘇曉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我要進來看看。"
三分鍾後,蘇曉出現在地下室樓梯口。他的膝上型電腦抱在懷裏,諧振盤的晶體掛在脖子上,像一個趕場的音樂人。他在看到地下室的殘跡後瞳孔中藍色熒光猛地變亮,然後開始以一種敖辰已經很熟悉的、近乎狂熱的效率掃描現場。
"圓形圖案已經消散了,但地麵上還有殘餘的精神力印痕。"他蹲在圖案曾經存在的位置,用掃描器貼著地麵緩慢移動,"刻紋的痕跡還在,精神力消散了,但物理層麵的刻痕是真實存在的。"
他拿出手機拍了大量照片。然後他走到操控者身邊,用掃描器掃了一遍操控者的頭部。
"他的腦部精神力殘留接近於零,消散珠清得很幹淨。但他的大腦皮層有大麵積的異常訊號,不是精神力,是神經層麵的。"蘇曉的聲音變得嚴肅了,"這個人的大腦長期處於高負荷運轉狀態。神經突觸的密度遠超正常人,至少是普通人的三倍。這不是天生的,是後天改造的。"
"革新派的改造。"敖辰說。
"大概率是。"蘇曉站起來,"他是u0027回聲u0027專案的產物,革新派把一個人的精神力上限強行拉高,讓他成為操控精神類異變體的工具。但代價是大腦承受不了長期的超負荷運轉,他在慢慢u0027燃燒u0027自己。"
一個被改造成工具的人。被派到灰色市場附近獨自運作。用夢魘獸清除可能威脅暗線的知情者。直到他的大腦燃燒殆盡。
"他還有價值。"蘇曉說,"如果能讓他醒過來,他的記憶裏可能有革新派u0027回聲u0027專案的完整資訊。包括誰下的命令、專案的真正目的、以及,u0027回聲u0027這個名字到底指的是什麽。"
"帶回去。"敖辰說。他撐著牆壁站了起來,雙腿發軟但還能走,"蘇曉,你能搬動他嗎?"
"我搬不動。"蘇曉毫不猶豫地承認了自己體力上的短板,"鐵麵?"
鐵麵看了操控者一眼。瘦削的年輕男人大約六十公斤的樣子。鐵麵彎腰把他扛上了肩膀,動作利落得像是在搬一袋貨物。
"走。"他說。
四個人,加上一個昏迷的操控者,離開了地下室。穿過廠房一層的時候,蘇曉停下來在幾個關鍵位置用掃描器做了快速采樣,他不想錯過任何可能有價值的資料殘留。操控者的呼吸在鐵麵肩膀上淺而均勻,像一個陷入了最深層睡眠的人。
敖辰在經過車間西北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鐵門敞著,裏麵漆黑一片。精神力遮蔽已經完全消散,沒有了操控者的精神力維持,那層曾經覆蓋整棟廠房的"薄霧"在他們戰鬥的十分鍾內就徹底蒸發了。
這棟廠房回到了它本應有的狀態:一棟空蕩蕩的、鏽跡斑斑的廢棄建築。沒有精神力,沒有夢魘獸,沒有那個由灰白色線條構成的、在黑暗中發光的圓形圖案。
隻剩下金屬氧化物的味道和月光從屋頂縫隙中滲入的蒼白光斑。
敖辰注意到林晚寧已經不在了。她的通訊頻道顯示"離線"。
"她走了?"蘇曉問。
"她說過,行動結束後各走各路。"
蘇曉沒有評論。他隻是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麽。
他們沿著事先規劃好的撤退路線離開了工業區。天色還沒亮,淩晨三點左右,街上空無一人。鐵麵扛著操控者走在最前麵,步伐穩健得不像是在負重六十公斤。蘇曉走在中間,眼睛一刻不離螢幕。敖辰走在最後麵,龍氣幾乎歸零,靠著純粹的體力和意誌力維持著行軍速度。
他的右手在手套下麵隱隱作痛。不是晶紋的痛,是精神空間中和林晚寧的龍晶共鳴留下的後遺症。共鳴的力量雖然幫助他們擊殺了夢魘獸,但也在他的龍晶能量上留下了"被啟用"的痕跡。晶紋的活躍度在短暫的共鳴後又上升了一個台階。
又一次不可逆的加速。
他把這個資訊壓在了意識的最底層。現在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
他們在舊城區的後街繞了幾個彎,從五號出入口返回了灰色市場。操控者被安置在三號石柱附近的一個臨時據點,蘇曉在灰色市場裏租的一間極小的儲物間,平時用來存放他的備用裝置。
鐵麵把操控者放在儲物間的地上,檢查了一遍綁縛,確認他短時間內不會醒來後,轉身對敖辰說:
"我回攤位了。你們後續怎麽處理這個人,是你們的事。"他頓了頓,"但如果從他嘴裏問出來的東西和帳篷區有關,告訴我。"
"會的。"
鐵麵扛著他那根支撐杆,從始至終他帶的就是這根鐵棍,轉身走了。金屬麵具在穹頂微光中反射出最後一道冷光,然後消失在中間商街的方向。
儲物間裏隻剩下敖辰、蘇曉和昏迷的操控者。
蘇曉已經在操控者身邊架好了裝置,筆記本、掃描器、以及一個他不知道從哪裏搞來的簡易心電監測儀。他開始係統地記錄操控者的生理資料。
敖辰坐在角落裏,背靠牆壁。
他沒有修煉,龍氣儲量太低了,低到無法啟動引息法門的最低閾值。他隻是坐著,等待身體自然恢複到可以修煉的最低限度。
他閉上了眼睛。
精神空間中的畫麵在黑暗中一幀一幀地回放。夢魘獸的人形輪廓。它伸出手的姿態。林晚寧的銀色光芒。兩種龍晶能量的共鳴。核心的溶解。
以及,操控者最後那句話。
"回聲不是我的專案。回聲是它自己在叫。"
不是操控者在操控"回聲"。是"回聲"本身在呼喚操控者。
什麽東西在發出"聲音"?操控者用夢魘獸清除知情者、用精神力催化劑構建網路,這一切不是為了他自己的目的,而是為了回應某個"來源"的呼喚?
"回聲"不是一個專案代號。
它是一個描述。
某個東西在發出訊號。操控者聽到了。他試圖回應。而那個訊號的來源——
敖辰想到了蘇曉之前的分析:革新派"回聲"專案的分類是"精神力武器化研究"。狀態標記是"外派"。
如果"回聲"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而是被發現的,如果操控者不是在"製造"什麽,而是在"回應"什麽——
那麽那個發出"聲音"的來源,很可能不在這座城市裏。甚至不在這個國家裏。
它可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太累了。這些問題在他的意識邊緣盤旋了幾圈,然後隨著疲憊一起沉入了黑暗。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