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調查告一段落之後,敖辰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不打算繼續被動地收集碎片資訊了。十七起事件、四十八小時善後、統一的操作手法——這些資料已經足夠描繪出"善後機構"的輪廓。但輪廓是模糊的,他需要一張臉。
灰風衣人。
那個每天準時出現兩次的中年人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觸到的"善後機構"成員——如果他的判斷沒錯的話。在之前的三天"透明人計劃"中,他已經初步掌握了此人的巡邏規律。但那隻是被動觀察的結果。
他要反過來。
主動追蹤對方。
這個決定在邏輯上有一個明顯的漏洞:他是一個沒有受過任何偵察訓練的十八歲便利店收銀員,而對方——如果真是某個專業機構的外勤人員——在反偵察方麵的經驗可能比他多二十年。
但他還是決定試。
原因很簡單:不試就永遠不知道差距有多大。物理競賽的時候,他也是從"看不懂題目"開始的。
第一步:裝置。
城南有一個二手電子市場,在一棟老舊的商業樓裏,從一樓到四樓全是賣翻新手機、舊電腦、各種雜牌電子產品的小攤位。敖辰在週日下午去了一趟,花了一百二十塊錢買了三個運動感應攝像頭。
一百二十塊。他在便利店工作八個小時的收入。
攝像頭是那種最便宜的型號——塑料外殼,720P畫質,續航四小時,不支援WiFi傳輸,隻能插TF卡錄影。拍出來的畫麵大概和2010年的手機攝像頭一個水平。
但夠用了。他不需要高清麵部識別,隻需要知道"什麽時間、什麽人、出現在什麽位置"。
回到出租屋後他花了一個晚上做安裝準備。用黑色電工膠帶把攝像頭的白色外殼纏成黑色——在陰暗角落裏更不容易被發現。測試了續航時間——充滿電實際隻能錄三小時四十分鍾,比標稱的少了二十分鍾。把TF卡格式化,確認錄影功能正常。
第二天淩晨五點——老灰的巡邏時間是上午十點和下午四點,五點足夠安全——他出門安裝攝像頭。
選址經過了仔細計算。
第一個攝像頭:樓下便利店門口廣告牌的背麵。廣告牌是那種落地式的LED燈箱,背麵有一個凹槽用來走電線。攝像頭塞進凹槽裏,鏡頭從縫隙中對準街道。拍攝範圍覆蓋出租屋樓下到街口的五十米。
第二個攝像頭:對麵街道一根電線杆上的配電箱。配電箱的門鎖早就壞了,裏麵隻有幾根已經不通電的舊線。攝像頭粘在配電箱內壁,鏡頭從門縫中探出。拍攝範圍覆蓋街道的另一側。
第三個攝像頭:巷口垃圾桶旁邊一棵梧桐樹的樹杈上。這個位置最隱蔽但也最不穩定——風大的話樹枝會晃,畫麵會抖。他用橡皮筋把攝像頭固定在一根較粗的枝椏上,又纏了幾圈黑膠帶。
三個攝像頭形成一個三角覆蓋網,基本能監控到出租屋周圍一百五十米範圍內所有進出路線。
安裝用了四十分鍾。回到出租屋時天剛亮,樓下早餐鋪的蒸汽還沒有升起來。
他把鬧鍾定在上午九點半——老灰通常在九點五十五到十點之間出現。攝像頭需要在老灰來之前開機,在他走後取回TF卡。續航三小時四十分鍾,如果九點半開機,到下午一點十分左右會自動關閉。這意味著隻能覆蓋上午的巡邏,下午四點那次需要單獨去開一輪。
麻煩,但沒有別的辦法。一百二十塊買不到WiFi遠端控製的裝置。
第一天。
上午九點半,他逐個開啟三台攝像頭。然後回到出租屋,坐在視窗,假裝看書。
十點零三分。熱感知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體溫訊號從街道西側接近——心率偏慢,步伐均勻。老灰。
他沒有看向窗外。繼續"看書"。
熱感知告訴他:老灰沿著街道從西向東走,在出租屋樓下停留了約兩分鍾(可能在觀察視窗方向),然後繼續向東,拐入巷口,繞了一個弧線,從北側小路返回,再次經過出租屋附近,最後向西離開。
整個過程約十八分鍾。
下午三點五十分,他再次啟動攝像頭。四點十一分,老灰第二次出現。路線幾乎完全相同,停留時間二十二分鍾。
當晚淩晨。他取回三張TF卡,在出租屋裏用手機回放錄影。
畫麵質量確實很差——720P在暗處幾乎看不清麵部細節。但足以確認幾件事:
人數:一人。獨自行動。沒有看到任何配合者或接應人員。
路線:上午和下午的巡邏路線幾乎完全重疊。從西側街口進入,沿主街走到巷口,繞行一圈返回。活動範圍嚴格限製在出租屋周圍兩百米內。
行為細節:在經過出租屋樓下時會抬頭看一眼三樓窗戶(他的窗戶),然後繼續走。走路時右手偶爾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筆狀物體在身側掃動——這個動作他之前用肉眼就注意到了,但攝像頭畫麵讓他確認了一件事:那個"筆"的頂端在某些角度下有微弱的藍色閃光。
不是筆。是某種電子裝置。在掃描什麽。
第二天。第三天。資料繼續積累。
三天的錄影疊加在一起,呈現出一個極其清晰的行為模式:
上午出現時間:09:55-10:03之間(波動8分鍾)
下午出現時間:15:55-16:11之間(波動16分鍾)
每次停留時間:18-23分鍾
路線變化:極小,僅在第三天多走了一段小巷
行為特征:走路時用筆狀裝置掃描環境,偶爾停下來看手中裝置的讀數
"不像監控。"他在練習本上寫道。
監控的特征是隱蔽、不規律、全天候。這個人的行為模式是公開(相對而言)、高度規律、定時定量。
"更像巡邏。"
或者——他在筆記後麵加了一個更大膽的判斷——"更像是在這片區域進行週期性的環境掃描。目標不是我,而是某種環境指標。"
如果他的筆狀裝置確實是某種探測儀器,那他可能是在監測"區域異常能量水平"而非跟蹤某個具體的人。
他出現在敖辰附近,也許不是因為"知道敖辰是誰",而是因為"敖辰所在的區域有異常讀數"。
這兩者有本質區別。
前者意味著他已經被鎖定身份。後者意味著他們隻知道"這裏有異常",但不確定異常的來源。
後者給了他操作空間。
但他需要驗證。
第四天。他決定把被動觀察升級為主動接觸。
不是走上去自我介紹——那太蠢了。他的計劃是:在老灰的巡邏路線上蹲守,在更近的距離上觀察對方的行為細節,同時測試對方的反應。
如果老灰是在追蹤他個人,那近距離出現在對方視野中會引發某種反應——加速、變向、或者聯係同伴。
如果老灰隻是在做環境掃描,那敖辰的出現應該不會引起特別的關注——隻要他看起來足夠"普通"。
他選了一個蹲守點:巷口一家燒餅攤。
位置完美。燒餅攤正對著老灰從西側進入的必經路口,但被攤主的遮陽傘和排隊的顧客半遮住了視線。他可以假裝排隊買燒餅,在等待的間隙觀察老灰經過的全過程。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他到了燒餅攤。
買了兩個芝麻燒餅——三塊錢,比他預算中的調查經費便宜——坐在路邊的石墩上慢慢吃。
四點零四分。
街道西側拐角。一個中等身材的身影出現了。
今天沒穿灰色風衣。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起球了,領口的線頭沒有修剪。但就算換了衣服,那種"穿什麽都像穿製服"的氣質是遮不住的。
近距離觀察比攝像頭清晰得多。
約四十出頭。麵容不算難看,但疲憊感很重,像是一個長期加班的中年職員。眼下有兩團深色的黑眼圈,不是那種一兩天沒睡覺的黑眼圈,而是常年積累的——他可能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好覺了。
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銀色戒指。樸素,無花紋,表麵有明顯的磨損痕跡。不像裝飾品,更像一個從不摘下的舊物件。
右手插在夾克口袋裏。口袋被什麽東西撐著,形狀扁長——就是那支"筆"。
他走路的時候,右手會不經意地從口袋中抽出那支裝置,在身體側麵輕輕掃動。動作極其自然,像在把玩一支簽字筆。但每次掃動時,裝置頂端會有一個極微弱的藍色閃光——如果不是在近距離觀察,肉眼幾乎不可能注意到。
他在掃描。不是掃描人群,是掃描"環境"。裝置的朝向始終指向地麵和建築物,而非行人。
敖辰咬了一口燒餅,表情平靜得像在思考今晚該煮麵還是炒飯。
老灰沿著慣常路線走了一圈。二十分鍾。然後他走到了巷口——燒餅攤對麵的路口。
他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