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沐啃著窩頭，
他的耳朵卻豎得老高。
王鐵柱的話像塊石頭扔進他的心裏，盪起了圈圈漣漪。
選神女？獻給仙師？聽起來冠冕堂皇，哼…這內裡的齷齪，恐怕用腳趾頭都能想明白。
他想起段小梅，想起那個被李浩逼死的姑娘，這世上，到底還有多少無辜女子要遭此橫禍？
“就沒人管管？”王沐的聲音有些發緊。
王鐵柱嗤笑一聲，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管？誰來管？李縣令就是落霞宗的人，他巴不得多送些姑娘上去，好攀附更高的仙師。”
他壓低聲音，往左右看了看：“聽說啊，去年選走的那幾個，有個是青鱗幫老大的相好。那老大去找李公子求情，結果被卸掉一臂，到現在還是個獨臂殘廢呢…”
“青鱗幫？”王沐第一次聽說這個勢力。
“嗯，”王鐵柱點點頭，“這碼頭上，有兩個幫派，一個是青鱗幫，一個是血煞幫。”
他用筷子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青鱗幫佔著東邊的貨棧，主要是搬運絲綢、茶葉這些細貨，油水多些。血煞幫在西邊，管著鹽、鐵這些粗重貨物，人多勢眾，下手也更黑。”
王沐心裏記著，又問：“那他們敢跟李家對著乾？”
“對著乾？借他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吶！”王鐵柱啐了一口，“這些雜碎也就是窩裏橫，欺負欺負咱們這些苦力厲害，真遇上劉管事這樣的，還不是點頭哈腰的緊。”
他嘆了口氣：“唉…這倆幫派相互之間也不對付，經常為了搶活計而打架。前陣子還動了刀子，打死了人，最後還是劉管事出麵，各打五十大板纔算完。”
王沐默默點頭，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青鱗幫，血煞幫，劉管事，李家……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這小小的碼頭。
他現在就像是網裏的魚，想活下去，就不能往那網上撞。
歇夠了，王沐又扛起了鹽袋。
下午的日頭更毒，曬得石板路發燙，腳踩上去都能感覺到灼痛。他的肩膀已經磨破了皮，每動一下，都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間就蒸發了。
幾日前還是富家公子哥的王沐，轉眼間便淪落成了青陽鎮的底層苦力，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的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活下去，報仇…
就在他把一袋鹽扛到貨棧，準備轉身繼續扛活時，突然來了三個漢子擋住了他的路。
為首的是個獨眼龍，臉上一道疤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看著格外猙獰。他叼著根旱煙桿，斜著眼打量著王沐，眼神裡滿是不善。
旁邊兩個也是精壯漢子，胳膊上紋著猙獰的圖案，一看就不是善茬。
王沐心裏咯噔一下，他停下腳步，握緊了手裏的銅板。
“你就是那新來的？”獨眼龍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王沐沒說話，隻是警惕地看著他們。
“啞巴了不是？”旁邊一個漢子推了他一把，“豹哥問你話呢！”
王沐踉蹌了一下，後背的傷口也被扯得生疼。他強忍著痛，低聲道：“是。”
“懂不懂規矩？”獨眼龍吐了個煙圈，嗆的王沐後退了兩步。
“什麼規矩？”王沐裝傻。
“嘿，這小子還挺橫！”另一個漢子笑了，那拳頭捏得咯咯響，“新來的，都得給咱們血煞幫交地皮錢，懂嗎？一天兩文錢，少一個子兒，就別想在這碼頭上混！”
血煞幫？王沐心裏瞭然，這是找上門來了。
他摸了摸口袋，裏麵隻有八個銅板，那是他一上午的血汗錢，而所謂的地皮錢，就要交兩個銅板出去。
“我……我沒錢。”王沐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故意裝作害怕的樣子。
“沒錢？”獨眼龍眼睛一瞪，煙桿指著他的鼻子，“沒錢也敢來碼頭幹活？當我們血煞幫是擺設？”
他身後的漢子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搜王沐的身。
“等等！”王沐往後退了一步，從口袋裏摸出兩個銅板，遞了過去，“我今天剛來，就掙了這麼點，就先交今天的，剩下的……我慢慢湊，行嗎？”
獨眼龍接過銅板，掂了掂，臉上露出不屑的笑：“就這麼點？還不夠老子塞牙縫的…”
他把銅板揣進懷裏，突然抬腳，一腳踹在王沐的肚子上。
“哎喲！”王沐沒防備，被踹得連連後退，撞在身後的鹽袋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半天沒緩過氣來。
“小子，跟我裝可憐？”獨眼龍逼近一步，惡狠狠地說，“明天要是交不齊，老子就卸你一條胳膊！”
說完，他帶著兩個手下揚長而去。
周圍的苦力遠遠看著，沒人敢出聲，王鐵柱想上前扶王沐，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搖了搖頭。
等三人走遠了，王鐵柱才跑過來扶起王沐，滿臉擔憂的問道：“你沒事吧？那是血煞幫的豹哥，出了名的狠辣。”
王沐捂著肚子，疼得說不出話。他看著獨眼龍離去的背影，眼神裡閃過一絲不甘的恨意。
這就是碼頭苦力們過的日子。不光要受劉管事和監工們的氣，還要被這些地痞流氓欺負。
他暗暗握緊了拳頭，眼神冰冷。
這筆賬，他記下了。
“算了，別跟他們一般見識。”王鐵柱嘆了口氣，“咱們這些人，就是案板上的肉，生來就是任人宰割的。”
王沐緩過勁來，搖了搖頭：“你說得對，仙凡有別！”
他站直身體，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看了看地上的鹽袋，咬著牙繼續扛了起來。
淪落至此，王沐唯一的念頭便是活下去，湊足盤纏去追逐老吳口中的修仙世界，身體的疼痛依舊，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堅定。
這點苦，這點痛，跟家破人亡比起來，算得了什麼？
他要忍著，要熬著，要像野草一樣，在這貧瘠的土地上紮根，然後……手刃仇人。
傍晚收工時，王沐數了數手裏的銅板，隻有十六個了。
他買了兩個窩頭，將剩下的錢緊緊攥在手裏。
走在回茅屋的路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路過一個廢舊倉庫跟前，裏麵傳來吆五喝六的聲音，很是熱鬧，門口站著兩個彪形大漢，腰間挎著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王沐多看了兩眼，認出其中一個，是青鱗幫的人，那人下午他見過。
他想起王鐵柱的話，青鱗幫管著東邊的貨棧，還經營著賭檔。
王沐搖頭，“若想要在這裏站穩腳跟，一味地點頭哈腰交地皮費…可不是個明智的決定！”
他摸了摸懷裏的古玉，又感受了下胸口木牌的暖意，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青鱗幫和血煞幫不對付……或許……他又搖了搖頭，沒再多想，便加快了腳步往王有全的茅屋走去。
夜風漸起，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王沐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裡，而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暮色漸晚，
王沐躺在草蓆上，
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
雖然王有全再次為他敷了葯，可碼頭扛活的痠痛還沒褪去，被豹哥踹過的肚子又添了新傷…
那種疼痛實在是難以忍受，直悶悶地往骨髓裡鑽，讓他翻個身都齜牙咧嘴。
王有全已經睡熟了，鼻息聲在狹小的茅屋裏起伏，油燈早就滅了，隻有月光從門縫裏擠進來，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
王沐睜著眼，望著茅草屋頂遲遲沒有睡意。
往事湧上心頭，就像鹽粒撒在傷口上一陣陣的灼痛。
小梅枉死、王家的滅門慘案、血煞幫的獨眼龍、劉管事的皮鞭、周圍人麻木的眼神……這一切都在他腦子裏打轉。
他摸了摸胸口，魚紋木牌貼著麵板，那點溫潤的暖意還在，卻驅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活著…就有希望……”老吳的話在耳邊迴響。
可這希望在哪？
他隻感覺這希望就像水裏的月亮，看著明明亮亮，伸手去撈，卻隻撈起一把冰冷的水。
睡意全無，他索性翻身坐起，後背的傷口又扯得生疼，他咬著牙，從懷裏摸出那枚古玉。
月光下，古玉還是那副不起眼的樣子，深青色得近乎發黑，表麵矇著層灰，像塊被人丟棄的碎石頭。
王沐用袖口擦了擦，玉質粗糙，邊緣的缺口硌得手心發疼，他想起父親拿著它時，手指在缺口處停留的樣子，那裏到底有什麼蹊蹺？
他把古玉湊到眼前，藉著門縫透進來的月光仔細斟酌一番。
周圍漆黑一片，而玉的背麵，那些模糊的紋路在月色下似乎清晰了些，看著不是雜亂無章的劃痕，倒像是……像是某種圖案？
像山脈？像河流？又像是某種符文？…
王沐皺著眉，他越看越覺得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他試著轉動古玉，讓月光從不同角度照在上麵，試驗一番，當玉的一個稜角對準月亮時，異變果然發生了！
有一道極淡的青光從古玉表麵閃過，快得像是錯覺。
王沐心裏一驚，手猛地一抖，古玉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攥緊，屏息凝視。
可，此刻又沒動靜了…
古玉又恢復了那副冰冷獃滯的樣子，彷彿剛才的青光隻是他眼花了。
“難道是太累了？是我自己眼花了？”王沐喃喃自語，他揉了揉眼睛。
可是，他不死心，接著又調整角度，刻意讓月光再次落在那個稜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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