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月左眼掃過那些村落，暗青光澤微微閃爍。
她能看見，那些老人體內生機黯淡，孩童大多麵黃肌瘦。幾戶屋中隱約有病氣瀰漫，卻無葯可醫。
“你們人族……”她頓了頓，改口道，“這些修真宗門，對待同族尚且如此？”
“在修真者眼中，凡人與牲畜無異。”王沐語氣冰冷，“區別隻在於，牲畜養肥了宰殺，凡人養大了剝削。榨乾血肉，耗盡壽命，便丟到一旁自生自滅。”
他忽然想起什麼，看向妖月:“你們妖族呢？”
妖月沉默片刻。
“弱肉強食，亦是常態。”她緩緩道，“但妖族強者，大多不會刻意折磨弱者。殺便殺了，食便食了，不會如這般……鈍刀割肉。”
王沐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所以有時候，人比妖獸更殘忍。”
兩人不再交談，王沐微微加快了腳步。
未時三刻，雲川縣城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座灰撲撲的城池，城牆不高，多處已有坍塌。城門洞開，無人看守，門楣上“雲川”二字剝落了大半。
王沐在城外三裡處停下。
他的目光越過城牆，望向城東方向。那裏曾有一片連綿的宅院，飛簷鬥拱，氣派非凡。
如今，隻剩斷壁殘垣。
“趙家……”王沐低聲吐出兩個字。
妖月順著他目光望去，左眼微眯。
破敗的宅基上，雜草已長到齊腰高。幾處尚未完全倒塌的屋架上掛著殘破的布幔，在風中飄蕩如招魂之幡。
“公子要進去看看？”她問。
王沐點頭，卻又搖頭。
“看是要看的。”他聲音低沉，“但不是現在。”
他轉身，繞開縣城，沿著一條荒廢的小徑向東北而去。小徑兩旁曾是良田，如今荒草叢生，偶爾可見倒塌的籬笆。
走了約莫十裡，前方出現一片山坳。
山坳三麵環山，入口處立著半截石碑，碑上“趙氏葯園”四字尚可辨認。隻是碑身佈滿青苔，碑頂蹲著一隻烏鴉，歪頭盯著來人。
王沐在碑前站定。
他的目光穿過山坳入口，看到裏麵的景象。
葯田早已荒廢，靈土板結，雜草叢生。幾處引水渠坍塌堵塞，渠底積著黑綠色的死水，散發腐臭氣息。
田埂上散落著破損的葯鋤、竹籃，還有幾件朽爛的衣物。一件灰色短打掛在枯樹枝上，袖口破了大洞，隨風晃動。
“當年我入趙家，便是掌管這片葯園。”王沐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他走入山坳，腳下枯葉發出細碎聲響。
妖月跟在他身後，左眼警惕地掃視四周。山坳內寂靜得詭異，連蟲鳴都聽不到，隻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王沐走到葯田中央。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靈土早已失去光澤，握在手中如尋常沙土，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這裏曾種過‘赤血參’、‘月華草’、‘九葉芝’……”他低聲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那丫頭，總是待在中央處那屋舍裡。足不出戶……也不知道在倒騰些什麼。”
想到趙天晴，王沐眼中悄然閃過一絲苦澀和愧疚。他鬆開手，泥土灑回地麵。
站起身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很快便恢復平靜，彷彿那波動從未出現過。
“那丫頭……”妖月忽然開口，“便是趙天晴？”
王沐點頭。
“她煉丹天賦極佳，心性也純善。”他頓了頓，“我入趙家時，她已是二階丹師，卻清高的緊，從不與旁人搭話。後來，一同去了織夢天蛛那遺跡，我才發現她是麵冷心熱。”
他轉身，走向葯園深處。
那裏有幾間坍塌大半的木屋，曾是葯園管事居住之處。屋前有一口水井，井口蓋著石板，石板上落滿枯葉。
王沐推開石板。
井中還有水，隻是渾濁不堪，水麵飄著枯葉與蟲屍。他盯著井水看了片刻，忽然伸手虛抓。
一道灰芒自掌心湧出，探入井中。
三息後，灰芒收回，帶回一物。
那是一枚鏽蝕的銅扣，隻有指甲蓋大小，表麵刻著簡易的雲紋。王沐握在手中，指尖摩挲著銅扣邊緣。
“這是我當年衣袍上的釦子。”他輕聲道，“有次打水時脫落，掉進了井裏，如今撿起來……終究是變了模樣。”
他將銅扣收入懷中，轉身離開了葯園。
妖月默默跟著，她能感覺到，王沐身上那股冷意，又重了幾分。
兩人離開山坳，繼續向北。
又行二十裡，前方出現一座礦山。山體裸露，岩石呈現暗紅色，山腳下散落著大量碎石與廢棄的礦車。
礦洞口被亂石封死，洞口旁立著一塊木牌，字跡早已模糊。幾隻烏鴉停在木牌上，見人靠近，撲棱著飛走。
“這裏從前是趙家的靈礦。”王沐停在礦洞前，“當年我也曾兼管此處。礦工大多是趙家佃戶，日子雖苦，卻也能養家餬口。”
他走到礦洞口，伸手按在封堵的亂石上。
元嬰中期的神識穿透石縫，探入礦洞深處。洞內漆黑一片，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與腐朽味。
幾具白骨散落在巷道中，衣衫早已爛盡。從骨骼姿勢看，死前似乎經歷過掙紮。
王沐收回神識，眼中寒光如冰。
“落霞宗接手後，為了加快開採，不顧礦洞結構，強行爆破。”他聲音冰冷，“那次塌方，埋了三十七個礦工。趙家要求救人，落霞宗卻說‘凡人命賤，不值得浪費靈石’。”
他轉身，不再看那礦洞。
妖月左眼掃過洞口，暗青光澤微微閃爍。她能“看見”礦洞深處那些白骨，也能“看見”石壁上殘留的絕望抓痕。
“繼續走吧。”王沐道。
兩人繞過礦山，繼續向北。
申時初，前方出現一片宅院廢墟。
那是趙家本宅。
曾經氣派的門樓早已倒塌，石獅歪斜在地，半埋於塵土。門楣上“趙府”金匾碎裂成幾塊，散落在台階上。
王沐走上台階，腳步很輕。
他穿過坍塌的門樓，進入前院。院中青石板碎裂大半，縫隙間雜草叢生。正廳隻剩幾根焦黑的柱子，屋頂早已燒塌。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焦糊味。
從旁人口中得知：“十七年前，就在玉衡子跟風知遙在仙宮遺跡中被我斬殺以後，落霞宗遷怒於趙家……那一夜，落霞宗來人。”
王沐站在院中，聲音平靜得可怕，“以‘私通噬道者餘孽’為名，屠了趙家滿門。男丁當場斬殺，婦孺擄走為奴，反抗者……挫骨揚灰。”
他走到正廳廢墟前。
那裏有一處焦黑的地麵，顏色比周圍深得多。王沐蹲下身，指尖輕觸焦土。
觸感粗糙，帶著刺骨的涼意。
“趙家家主趙玄舟，便死在此處。”他低聲道，“那老頭雖然精明，卻也算重信義。我入趙家時，他明知我來歷不明，仍給了執事之位。”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