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透進窗欞，叩門聲便輕輕響起。
王沐睜開眼，屋內燭火已燃盡，隻有魚紋木牌在懷中散著溫潤微熱。他起身推門，隻見白澤承立在院中，紫袍上的星辰紋路在曦光中若隱若現。
“王沐小友。”白澤承聲音溫和，“宮主想見你。”
王沐心頭微凜，麵上卻平靜:“現在？”
“現在。”
兩人踏出院落時，棲雲峰還浸在黎明前的薄霧裏。白澤承袖袍輕拂，一道星光自天際垂落，裹住二人身形。王沐隻覺周遭景物模糊旋轉，再清晰時，已站在一座巍峨殿宇前。
九重白玉階綿延向上，階旁雲霧繚繞。殿門高十丈，門楣刻著“淩霄”二字，筆力蒼勁如龍騰。門前無守衛，隻有兩株古鬆靜靜佇立，鬆針上凝著露珠。
“隨我來。”白澤承踏上石階。
王沐跟在他身後。每一步踏在白玉階上，都覺腳下傳來溫潤靈力，彷彿整座山峰都在呼吸。越往上走，靈氣越濃，卻無半分壓迫感——反而如春風拂麵，令人心神寧靜。
這感覺……很怪。
王沐修鍊至今，殺過元嬰，也斬殺過化神，那些強者周身自有威壓。可這淩霄殿的主人，那位大乘期的雲闕真人，他一路行來竟感受不到絲毫的靈力威壓。
彷彿麵前隻是空山幽穀。
殿門無聲開啟。
內裡並無金碧輝煌，反而樸素得令人意外。
青石鋪地，竹簾垂窗，中央一張蒲團，蒲團上坐著個灰袍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麵容清臒，正低頭看著膝上一卷竹簡。他手中無筆，指尖在簡上輕輕劃過，竹簡便浮現出淡淡字跡。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王沐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卻不自覺的心頭一震。
那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古井深潭，又清澈得能映出殿外流雲。
可，在這平靜深處，王沐彷彿看見了星河輪轉，看見了歲月流淌——那是閱盡滄桑後的淡然，也是執掌乾坤的從容。
“來了。”雲闕真人開口，聲音溫潤如玉石相擊。
白澤承躬身行禮:“宮主，王沐帶到。”
“坐。”雲闕真人指了指對麵蒲團。
王沐盤膝坐下。
雖距離三尺，但他依舊感受不到老者身上有絲毫靈力波動的痕跡，也感受不到一絲的威壓。若非親眼所見，他幾乎要以為眼前隻是個尋常老人。
“一年多前。”雲闕真人放下竹簡，目光落在王沐臉上，“黑沼澤方向有天劫引動天道之眼。那動靜……驚醒了老夫閉關。”
王沐瞳孔微縮。
黑沼澤距此萬裡之遙，那場天劫更是隱秘——這位宮主，竟連這都知道？
“從那時起，你的一舉一動，老夫皆看在眼裏。”
雲闕真人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日天氣，“河穀集復仇，凡塵閣開業，直至這昇仙會奪魁……還有你懷中那木牌，腰間那歸墟劍脊。”
他每說一句，王沐心頭便沉一分。
原來自己這些年所作所為，早就在這位大能的注視之下，那種被徹底看透的感覺，讓他脊背發涼。
他的額頭微微冒汗，如坐針氈。
“你不必緊張。”雲闕真人微微一笑，“若老夫要對你動手，你活不到今日。”
這話說得直白，卻讓王沐稍微鬆了口氣。
“宮主召見晚輩，所為何事？”他直接切入主題。
雲闕真人卻沒有立刻回答。
隻見他拿起案上茶壺，斟了兩杯茶，茶水清綠，香氣淡雅，竟是凡間最普通的山茶。
“嘗嘗。”他將一杯推給王沐。
王沐接過，抿了一口。茶水溫潤，入喉回甘——確實隻是凡茶。
“大道至簡。”雲闕真人看著杯中茶葉起伏，“終有一日，等你的修行到了極致，便會明白反璞歸真的道理，你看老夫身上無靈力波動，是因老夫已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舉手投足，皆是道。”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王沐:“就像你手中那柄噬道者一脈的‘審判之刃’，看似凡鐵，卻能斬斷法則。”
王沐握著茶杯的手一緊。
雲闕真人竟然知道這歸墟劍脊的來歷！
“噬道者傳承，寂滅之刃……”宮主輕嘆一聲，“這兩樣東西加身，若你的身份被公開，你將成為玄洲公敵。屆時莫說是蘇正元那小小的蘇家，便是我這九天仙宮，也未必護得住你。”
王沐沉默。
他知道這話不假。
噬道者在上古便是禁忌，如今再現世間，必會引各方勢力的聯合絞殺。
“所以。”雲闕真人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做老夫的關門弟子，如何？”
殿內一時寂靜。
窗外有鶴鳴掠過，聲音清越悠遠。
王沐抬起頭，與雲闕真人對視，他能看到老者眼中的誠意，那是真正惜才的目光。可他更看到自己心中那團火——復仇的火，探尋真相的火，走自己道路的火。
“晚輩……”王沐緩緩開口，“恕難從命。”
白澤承在旁眉頭微皺，卻未出聲。
雲闕真人神色不變，隻淡淡問道:“為何？”
“晚輩身負血仇，心有執念。”王沐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拜入仙宮，受宮規約束，許多事便不能做。況且……”
他頓了頓:“我知道這噬道者之路兇險，卻是晚輩自己選的道。這條路或許為天地不容，但晚輩想試上一試。”
“試上一試？”雲闕真人輕嘆，“你以為噬道者當年為何覆滅？隻因這條路走到盡頭，便是自我吞噬，化為隻知掠奪的怪物。老夫觀你行事，尚有底線，未失本心且天賦尚可——這纔想拉你一把。”
他站起身，灰袍拂過青石地麵，步履從容如踏雲。
“隨老夫修行，我可助你壓製淵渟反噬，引導混沌元氣歸於正道。待你修為足夠，再回落霞宗了結恩怨，莫說區區落霞宗，即便是與整個修真界為敵，仙宮也會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雲闕真人轉身，目光深邃如星空。
“這樣的選擇，於你百利無一害。你……當真要拒絕？”
王沐也站起身。
他拱手，深深一禮:“多謝前輩厚愛，您的恩情晚輩銘記，隻是……不瞞您說，眼下晚輩真的沒有加入任何宗門的打算！”
殿內再次寂靜。
白澤承看著王沐，眼中閃過複雜神色——這少年，竟連宮主親自招攬都敢拒絕。
許久，雲闕真人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幾分釋然:“也罷，芸芸眾生自有因果，緣起緣滅，強求不得。”
他走回蒲團坐下，重新拿起竹簡。
“星隕禁地明日開啟，你既拿了第一，便有資格進去。裏麵的機緣，你自己去爭。隻是記住……”
雲闕真人抬眼，目光如電。
“若有一日，你被淵渟反噬，被天下追殺，走投無路時——可來仙宮尋老夫。這句話，永遠作數。”
王沐心頭微震，躬身道:“多謝前輩！”
“去吧。”雲闕真人揮揮手，“白殿主，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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