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霧灣港商盟到南方,如果走陸路,哪怕是能夠進行短距離飛行的鶼鵬騎隊,也會遇到難以翻越的高山,瀰漫迷霧的危險沼澤。
除了秘銀商道和巨人山道這兩條通往南方的主路,其他區域基本處於未開荒的蠻荒狀態。
因此商盟與南方諸國進行的大宗貿易實則依賴於海運與內河航運。巨大的多桅帆船載著沉重的貨物,沿著海岸線航行,或駛入寬闊的銀沙河,速度與運載量不是陸路馱隊能比的。
僅僅半個月時間,當積雪開始融化時,金錨商會派往多蘭王國探查史萊姆商人動向的調查小組,已經乘坐著最快的海鷗號,在霧灣港的深水碼頭靠岸歸來。
他們將最新的情報,密封在防水皮筒裡,第一時間送回了商會總部。
艾德裡安作為這次調查行動的發起者和策劃者,他既是第一個敏銳察覺到史萊姆在南方活動跡象的,此刻也成為了第一個拿到這份報告的。
午後,艾德裡安拆開了密封的蠟印。
當他逐字逐句閱覽完羊皮紙上的內容後,臉色頓時變得陰晴不定,在書房焦慮徘徊片刻後,便撞開房門,急匆匆趕下樓梯。
“少爺……您這是?”
一名正在擦拭樓梯扶手上黃銅裝飾的老年仆人被他的動靜驚動,正要恭敬地躬身行禮,卻隻看到自家向來以沉穩著稱的少爺如同一陣風般從身邊掠過。
“布蘭登!備車!去商會總部,要快!”艾德裡安衝出宅邸,甚至來不及披上掛在門廳衣帽架上的外套,就朝著側院馬廄的方向高聲喊道。
馬伕布蘭登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也是看著艾德裡安長大的。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少爺這麼失態和急躁,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從馬廄裡牽出那匹最健壯的栗色北地馬,套上輕便四輪馬車,以最快的速度將馬車駕駛到了宅邸正門的車道上。
艾德裡安幾乎是在馬車停穩的瞬間就拉開車門鑽了進去,命令馬伕快走。
布蘭登一抖韁繩,馬車立刻駛離了莊園,隻是還冇等艾德裡安趕到商會,馬車就在十字路口偶遇到了同樣急匆匆的商會商人。
對麵馬車的車窗被搖下,露出一張艾德裡安熟悉的麵孔一一沃恩·諾斯,金錨商會近年來風頭最盛的高階成員,以經營高品質魔法粉塵和鍊金催化劑而聞名,他的生意網路幾乎覆蓋了南方所有主要王國,是商會裡公認的“新錢”代表。
但此刻,這位向來以精明冷靜、笑容得體著稱的年輕商人,臉上卻佈滿了與艾德裡安如出一轍的焦慮,遇見他後,隻是搖下窗戶,提醒一句商盟要召開會議後,便匆匆離去。
“這事驚動了商盟,要召開緊急會議?”
他原本以為隻是家族的寶石貿易受到衝擊,需要商會內部協調應對。
但現在來看,事情遠比他想象的更嚴重。
他靠在馬車柔軟的絲絨座椅背上,目光無意識地投向車窗外。
天空是難得的蔚藍色,點綴著幾縷棉絮般的自雲,街道兩旁融化的積雪下,已經有野草頑強地探出了嫩綠的尖芽。
若是在往常,艾德裡安或許會欣賞這初春的生機,甚至想起家中溫室裡那幾盆珍貴的早春花卉。但此刻,他的心思全被報告中的內容所占據,眼前的景色隻讓他感到了一種麻木的不安。
他像一尊雕像般坐著,任由馬車將他帶往那座象征著霧灣港商業最高權力的議事廳。
當他的馬車抵達議事廳前的廣場時,上麵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華馬車,家族紋章和商會標誌令人眼花繚亂。
手持長戟的商盟衛隊士兵神情肅穆地守衛在各個入口,空氣中瀰漫著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艾德裡安匆匆下車,向門口的執事出示了自己的議員徽章,快步走進了議事廳宏偉的門廊。在那一排排逐級升高的深色橡木階梯座椅上,此刻已經有不少人落座,不僅是金錨商會的議員,另外兩大商會也來了不少麵孔熟悉的人物。
貴族與商人們低沉嘈雜的議論聲在寬闊的大廳裡迴盪,像是一群受驚的蜂群嗡嗡作響,讓人感到頭疼。等他找到瓦倫家族的座位坐下後,很快,他就從那些夾雜著憤怒和焦慮的爭吵聲中,拚湊出了商盟急迫召開會議的另一個原因。
北方出大事了!
“麥草湖防線徹底崩了!複**那些混蛋,趁著春暖雪化,道路好走,一口氣打穿了過去,現在直指羅南城!”一名身材肥胖的老貴族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我們家族在羅南城郊外三座最大的秘銀礦場,還有儲備的原礦,可全都在那裡呀,都在那裡呀!”另一名中年商人臉色難看道:“那些南方貴族簡直是一群喂不飽的豬羅。我們花費了多少金幣去幫他們重建騎兵隊,武裝士兵,輸送糧食和武器。”
“結果呢?他們就是這麼回饋商盟的,連一個該死的冬天都撐不過去!”
“飯桶,都是一群飯桶,早知道就該把金幣扔進海裡聽個響!”
艾德裡安聽著這些充滿恐慌與怒火的言論,臉色更加蒼白,因為瓦倫家族在南方同樣有著好幾座寶石礦場。
這下全完了。
而更讓他心頭髮冷的是,這些議員口中的“複**”背後站著的,正是那些史萊姆。
他再也按捺不住,麵色凝重地站了起來,走到中央演講台旁的小發言席,用力敲了敲桌上的小木槌,示意大家安靜。
他高舉手中的報告,“諸位,我們派往多蘭王國的調查隊帶回了關於史萊姆王國在南方活動的最新情報。”
“根據我們在多蘭王國首都的商人夥伴反饋,史萊姆的商隊確實已經出現在南方諸國,而他們所使用的路徑……並非我們熟知的任何一條陸路或海路。”
他迎著眾人疑惑不解的目光,說出了真相:“而是通過位麵裂隙進行中轉和穿梭的。”
大廳裡瞬間一片嘩然。
“位麵裂隙?!”一名戴著厚厚眼鏡的議員下意識地大聲反駁,“不可能,現在又不是魔力潮汐波動的夏季,哪來那麼多可供商隊安全通行的穩定裂隙。”
“而且頻繁出入位麵裂隙,他們就不怕引來位麵夾縫中的某些可怕存在嗎?”
艾德裡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諾斯議員,各位,根據我們調查員從多方渠道覈實的情報,以及一些與史萊姆商隊有過接觸的南方商人透露,史萊姆王國似乎……掌握了某種穩定利用位麵裂隙的方法。”
“他們從一座名為凜冬城的城市出發,抵達多蘭王國的邊境貿易站,全程據說……僅需要五天時間。”五天?
這個天數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每一個在場商人的心頭,大廳裡瞬間變得鴉雀無聲,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冇有人比他們這些深諳貿易之道的貴族與商人更能明白,“五天”這個時間概念所代表的含義。即便是霧灣港最快的魔法商船,前往南方最近的港口,也需要半個月以上的時間,陸路馱隊更是動輒數月。
商盟耗費數代人建立起來的海運與河運網路,在位麵裂隙麵前,隻剩下運載量大這一個優勢。可以預見的是,史萊姆王國將在魔法卷軸、鍊金道具等小件稀有貨物的貿易上擁有壓倒性的競爭優勢,商盟中依靠這些貿易生存的商會和中小商人將最先受到衝擊。
更可怕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那些史萊姆究竟還隱藏了多少底牌。
他們之前對史萊姆王國的所有評估和判斷都錯了。
他們低估了敵人的智慧,錯估了形勢。
更何況,北方那支正在橫掃南方領的複**,實際上也是由史萊姆王國在背後扶持的。
一旦南方領的資源產地與南方諸國的貿易通道落入史萊姆王國手中,霧灣港商盟就等同於被扼住了咽喉的巨人,隻能任由這些魔物宰割。
荒謬!太荒謬了!
一群被他們視為低等魔物,隻配在沼澤裡打滾的史萊姆,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擁有了足以撼動商盟的力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才被一個努力保持理性的聲音打破。那是一位來自深水商會,主營貴金屬貿易的中年女商人。
“既然無法在速度上與它們競爭,或許我們可以考慮與它們合作?”
“如果商盟的商隊也能通過凜冬城的位麵裂隙進行貿易,那將大大縮短交易週期,降低成本……”她的話還冇說完,就被人打斷了。
站起來的是一名身穿華麗錦緞長袍的老貴族,他是考德威爾派這個傳統保守派彆的代表之一,家族生意涉及魔法卷軸的貿易,是受史萊姆商隊影響最大的。
“女士,恕我直言,你當然可以從容地要求合作,但要我們就這麼拱手將家族經營了幾代人的生意,割讓給那些來曆不明的黏液怪物?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轉向整個大廳,揮舞著拳頭,“我支援商盟對史萊姆王國發起全麵戰爭,聯合白馬王國那些叛軍勢力,集結我們的傭兵和艦隊,將這些貪婪的魔物徹底趕回它們的沼澤老巢。”
“隻有徹底消滅威脅,才能保住我們的利益!”
“對!開戰!”
“不能讓那些史萊姆繼續侵害商盟的利益。”
“保衛商盟!”
支援發起戰爭的呼聲頓時響起一片,尤其是那些新貴族和利益受到直接威脅的商人,情緒激昂。艾德裡安注意到,傳統的考德威爾派與暗中與希瑞克教會有交流的托特派在上一次會議中還在爭論,而這一次競然罕見地站在統一戰線上。
在“對抗史萊姆”這一點上,他們表現出了驚人的默契。
對於考德威爾派的那些老貴族來說,他們或許隻是擔憂希瑞克教會對商盟的滲透和影響,從未真正認為那些躲在陰影裡的邪教徒能夠撬動整個商盟。
但這些史萊姆不一樣。
它們直接威脅到了這些老牌貴族的核心利益。
事分輕重緩急,在利益被蠶食的生存危機麵前,那些希瑞克教會的邪教徒,甚至成了可以被暫時利用,共同對敵的“潛在盟友”。
就在這時,托特派的托特本人緩緩站了起來,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他走到中央演講台前,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開口的聲音不大,卻讓喧囂的大廳迅速安靜下來。“諸位,爭吵與恐慌解決不了問題。”
“有一點,我想我們都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那位所謂的史萊姆國王,其實本質與那些惡魔冇什麼區彆,它就是代表了邪惡、貪婪、妄圖征服與毀滅的魔王!”
“而它麾下那些邪惡的魔王軍正在侵占我們的土地,掠奪我們的財富,威脅我們子孫後代的未來!”托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宗教演說家般的狂熱與煽動力,“我們絕不能縱容這些史萊姆,這些來自沼澤與幽暗之地的魔物繼續侵占屬於商盟,屬於我們每一個人的利益與生存空間。”
“為了商盟的存續,也為了在座每一位以及我們家族的未來,我們必須奮起反抗,打倒魔王!以海洋女神的名義,淨化這些汙穢的入侵者!”
這番話直接將魔物軍團定性為了魔王軍,將商業競爭上升到了正義與邪惡的層麵,議員們開始默契地統一囗徑。
“對,冇錯,那是邪惡的魔王!打倒魔王!”
“以海洋女神的名義!”
“驅逐魔王軍,保衛我們的家園!”
煽動的呼喊聲此起彼伏,戰爭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但仍然有些中立派在猶豫。
這時考德威爾派的代表,西蒙也站起身,走到了托特身邊。
他先是朝著托特點了點頭,然後麵向眾人,用洪亮的嗓音說道:
“托特先生說得對,威脅必須清除,魔王軍的勢力確實龐大,不容小覷。”
“但我們的敵人,也並未有我們想象的那麼不可戰勝。”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檔案,揚了揚:“根據我們在南方領的眼線傳回的最新戰報分析。那支所謂的複**,作為魔王的傀儡軍,吸收了原本的戍邊軍團,竟然用了半月時間才遲遲推到了羅南城。”“這意味著什麼?”
西蒙環視四周,自問自答:“這意味著,那些魔物軍團並未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可怕,而戍邊軍團那些丟失信仰與榮耀的騎士,也隻是不堪一擊的爐渣。”
“諸位還在猶豫什麼,諸位,優勢在我們!”
這話一出,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中立派,也在考慮起了戰爭的可能。
托特適時地接過話頭,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他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報告,語氣樂嗬道:“西蒙閣下分析得很有道理。而且,我這裡還有一個或許算是“好訊息’的情報。”
他將報告示意性地展開:“據可靠的訊息來源,希瑞克教會與盤踞在南方領的惡魔勢力,最近發生了激烈衝突。”
“令人驚訝的是,那些教徒似乎掌握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短短半個月時間裡競然接連消滅了四頭高等惡魔領主。”
這個訊息再次引起了一陣低語。
托特繼續道:“我想,那些教徒絕對不會對複**視若無睹,希瑞克教會或許比那些腐朽無能的南方貴族,更值得得到我們商盟的金幣和支援。”
“如果我們能夠提供足夠的資源,或許可以藉助希瑞克教會的力量,在北方那條看似堅固的防線上,為我們撕開一道寶貴的口子。”
利用新日教會對付史萊姆……
艾德裡安心中一凜。
這個提議充滿了危險的氣息,但不得不承認,在當前的局勢下,對於急於打擊史萊姆的商盟高層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選項。
很快,在托特和考德威爾兩派的聯手推動下,會議進入了最後的投票表決環節。
投票的結果毫無懸念,“戰爭議案”以壓倒性的票數獲得通過。
商盟將動用大筆資金和資源,加大對南方領抵抗勢力的秘密援助,另一方麵,集結和武裝更多的傭兵團,囤兵西境,加強對金獅心要塞的警戒,並隨時尋找機會,發動對幽暗之地的戰爭。
此為正義之戰。
他們必將戰勝邪惡的魔王!